馬車顛簸得厲害，林寒后腦勺磕在木板上的疼痛讓他猛地睜開眼。
入目是灰撲撲的車頂，劣質木頭散發(fā)出的霉味直沖鼻腔。他下意識調動體內(nèi)靈力——丹田處空空如也，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漆黑的鎖鏈虛影，將所有經(jīng)脈死死鎖住。
林寒的瞳孔驟縮。
他記得那道鎖鏈。仙帝巔峰的神術，七十二道封印陣疊加，每一道都是他當年親自傳給那人的。他記得對方的笑容，記得那把淬了逆神毒的**刺穿他心臟時冰冷的觸感，記得墜落時云海之上那聲“抱歉，師父”的輕語。
“醒了？”馬車外傳來蒼老的聲音，“小伙子運氣不錯，我在官道邊撿到你的時候，還以為是個死人?！?br>林寒撐起身子，骨節(jié)嘎吱作響。他低頭看自己的手——蒼白的皮膚，纖細的手指，掌心連一層薄繭都沒有。這副身體弱得可笑，連最低階的靈氣都容納不了。
“敢問老丈，此地是何處？”
“云來鎮(zhèn)?！避嚪蛩α藗€鞭花，“再走兩個時辰就到了。你渾身是傷，鎮(zhèn)上的大夫我認識幾個，到時候給你瞧瞧?！?br>凡間。
林寒閉上眼，深吸一口氣。果然，空氣里只有極其稀薄的靈氣，少得幾乎讓他感到窒息。在仙域待了萬年，他還從未想過自己有朝一日會淪落到這種地方。
但他沒有慌。
慌亂是弱者才有的情緒。他在仙帝位上坐了六千年，什么風浪沒見過？封印確實棘手，需要時間和材料來破解，但眼下最迫切的問題是——怎么活下去。
“老丈，云來鎮(zhèn)可有人開食肆？”
“食肆？”車夫笑了，“鎮(zhèn)子不大，就一條街，東頭王婆子開的面館，西頭張老頭的包子鋪，中間還有個酒樓，不過老板上個月跑了，正空著呢?！?br>林寒沒有再問。他靠在車壁上，開始默默感知天地間的靈氣流動。的確稀薄，但并非沒有。他的神魂完好無損，萬年的修煉經(jīng)驗和丹方都刻在骨子里，只需要幾樣合適的藥材，他就能煉出第一爐聚氣丹。
前提是，他得有錢。
馬車晃了整整兩個時辰，終于在暮色中駛入小鎮(zhèn)。林寒掀開車簾，看到一條青石板鋪成的主街，兩旁房屋低矮但整齊，炊煙從家家戶戶的煙囪里升起。街上行人不多，幾個孩童追著一只**跑過，路邊的老人靠在門檻上抽著旱煙。
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畫面。
但對林寒而言，這里的一切都是陌生的。他曾在云端俯瞰眾生，如今卻成了眾生中的一員。這種感覺很奇怪，就像一條魚突然被扔上岸，剛開始會窒息，但適應之后，你會發(fā)現(xiàn)空氣里也有水分。
“到了?！避嚪蛟谝患移婆f的兩層木樓前停下，“我閨女就住隔壁，這屋子空著，你先住著，回頭我再幫你打聽大夫的事?！?br>林寒跳下馬車，雙腿一陣發(fā)軟。這副身體太弱了，連站都站不穩(wěn)。他扶住門框，穩(wěn)了穩(wěn)呼吸，抬頭打量眼前的房子。
木樓年久失修，門板褪色到看不出原本的漆色，窗戶紙破了大半，一股霉味從門縫里滲出來。但從地基和結構來看，這房子底子不錯，稍加修繕就能用。
車夫叫來閨女，是個三十出頭的婦人，手里端著一碗熱粥和兩個粗面饅頭。她看到林寒蒼白的臉，嘆了口氣：“也是個苦命人。先進屋歇著，有什么事明天再說?！?br>林寒接過粥，道了謝，邁步走進屋子。
屋內(nèi)一片漆黑，他摸到墻角的一張木桌，放下碗，然后坐在滿是灰塵的床板上。他閉目調息，嘗試引動周圍的靈氣——結果如他所料，幾乎感應不到任何可用的能量。
凡間的靈氣濃度，連仙域的萬分之一都不到。
那些修煉不到家的低階仙人若是落到這里，怕是連一具凡人的身體都維系不住。但林寒不同，他的神魂太過強大，哪怕靈力被封，魂念依然能覆蓋方圓百丈。
百丈之內(nèi)，他感知到了米鋪、肉攤、菜市場的位置，感知到了鎮(zhèn)民們身上微弱的氣血波動，感知到了空氣中的潮濕和即將到來的夜雨。
還有一樣東西，讓他微微一怔。
在鎮(zhèn)西一間破舊的藥鋪里，一股極其微弱，卻異常純凈的藥氣，正若有若無地飄散出來。
“百年份的清靈草？”林寒睜開眼，“凡間居然有這種品階的藥材？”
清靈草是煉丹的基礎藥材，在仙域遍地都是靈草靈芝，但凡人靈氣稀薄，百年的清靈草幾乎可以被視為至寶。更重要的是，它恰好是煉制聚氣丹所需的主藥之一。
只要能拿到那株清靈草，再配上其他幾味輔助藥材，他就有三成把握煉出低階聚氣丹。只要丹藥入腹，那道封印就會松動一絲，他就能恢復哪怕萬分之一的力量。
萬分之一的力量，在這個凡人小鎮(zhèn)，已經(jīng)足夠。
林寒端起粥碗，一口一口地喝完。溫熱的米湯滑入胃里，身體的疲憊感稍稍緩解。他把目光投向窗外逐漸暗下去的天色，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。
當年他在仙域建起第一座城池時，也是從一株靈草開始的。
云來鎮(zhèn)，這座不起眼的小鎮(zhèn)，或許就是他重回巔峰的第一步。
而那個背叛他的人，此刻大概正坐在仙域的帝座上，以為已經(jīng)解決了一切麻煩。
林寒將空碗放在桌上，站起身，拍了拍身上的灰。
他不急。
萬年的歲月教會他最寶貴的一件事——忍耐和時機，永遠比沖動和憤怒更有用。
先安身，再立命，最后算賬。
這一局，他輸?shù)闷?，也等得起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