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三走了半個月，音信全無。
周牧每天在墻上陳三的名字旁邊畫一道橫杠，十五道橫杠，每天一道，哪一天斷了就說明人出事了。第十六天早晨他拿起炭條正準備畫，門口響起了腳步聲。
這個腳步聲不對——陳三走路。陳三走路沒聲音，鐵匠學徒的腳底板又厚又穩(wěn)，踩在石板上跟貓踩棉花似的。這個腳步聲是木頭的:木腳掌敲在石板上，一響一頓，節(jié)奏是跛的。
門開了一條縫。一個四十出頭的男人站在外面，左邊小腿以下是空的，褲腿扎在半截木棍上，手里拄著一根油光水滑的棗木拐杖。
“找哪位？”
“周大人。小人叫姜瘸子。陳三打發(fā)我來的?！?br>“陳三人呢？”
“被扣了。在薊州府的小石縣。”
周牧把門拉開。姜瘸子身上一股長途跋涉的酸臭味，嘴唇干裂了好幾道口子，左腋下夾著拐杖的地方磨破了一層皮。他跨進書房門，站不住:那條木腿在長途跋涉之后松了螺絲，只能歪靠在墻上。
“你先喝口水?！敝苣恋沽送胨f過去。姜瘸子喝了大半碗，喘勻了氣，開始從頭說。
陳三順著路引一路往北，過黃河，進薊州地界。每到一個鎮(zhèn)子就去鐵匠鋪轉(zhuǎn)一圈，不主動問話，就蹲在門口看人家打鐵?？吹?*十七家鐵匠鋪的時候，在一間叫崔記鐵鋪的后院水缸沿上發(fā)現(xiàn)了一個人的名字。
那口石水缸的缸沿上，用釘子尖刻了兩個字：崔槐。
陳三走進鋪子，跟掌柜的說后院缺個拉風箱的學徒。掌柜看了他一眼，留下了。陳三在崔記鐵鋪蹲了六天:六天足夠他摸清崔槐在鋪子里的全部角色：不叫崔槐了，改叫崔石，在賬房里管買賣進出。白天寫字記賬，晚上一個人鉆進后院的鐵匠間，關(guān)了門拉起風箱打鐵，打到半夜才熄爐。
“他在給一個人打刀?！苯匙臃畔峦耄按蛄巳?。三年打了不止一把。后院有一面墻，墻上碼的全是刀胚?！?br>“刀胚？他要刀胚做什么？”
“陳三說崔槐不是給自己打的。每個月十五晚上，有人從外面來拉貨。趁半夜，一車裝十幾把刀胚，往南走。走了三年?！?br>周牧在椅子上坐直了。這個小賬房不單單是藏著賬本:他藏了三年，打了三年的刀。刀不是自己用，有人來拉貨，三年如一日地來。這說明崔槐已經(jīng)不再只是一個逃跑的賬房，他在逃亡的過程中被另一股力量卷進了別的事。
“來拉貨的人是誰？”
“陳三沒查到。但他說鐵鋪隔壁有間棺材鋪，棺材鋪老板是本地的萬事通，酒一灌多就漏話。陳三請他喝了兩頓酒，老板說了句：你那鋪子后面的刀，往南運的，過黃河、進江南、再往西走。最后到哪不知道，但接手的人姓姜?！?br>“姜。***的姜。”
“對?！?br>周牧在墻上寫下這個姓。江景川是江河的江，這個是姜。這個姓在官場上不常見，但有一個位置常出姓姜的人:江南鹽運使衙門。大梁的鹽運使衙門里，歷代都有姓姜的官員，姜家在鹽運這條線上經(jīng)營了好幾代。
“姜家。德盛號的私鹽往北走，崔槐的刀往南運。一南一北，兩條暗線，在江州府地下交叉了。”
“陳三現(xiàn)在被扣在小石縣的牢里。罪名是私闖民宅:他在崔記鐵鋪查看水缸上的刻字時被巡鋪的衙役撞上了?！?br>“小石縣的縣令是誰的人？”
“不知道。但陳三被抓之后，崔槐第二天就不見了。鐵鋪關(guān)了門，院子里搬空了，只剩下一口空水缸。陳三說他被抓的前一天晚上，崔槐到牢里看了他一眼，沒說話就走了?！?br>周牧站起來走到窗口。陳三被扣未必是壞事:至少沒出人命。但如果崔槐因為陳三被抓而再次逃跑，這根線又斷了。
“沈明遠的公文能不能撈人？”
“小石縣不在江南道，在薊州道。沈推官的公文跨不了道?！?br>“那就得用別的手段?！敝苣涟掩w安叫進來，“明天你帶上我的縣尉印信去薊州府小石縣。不撈人。你就去跟縣令說:青石縣正在追查一樁跨府糧賦案，一個重要證人在小石縣落了腳，派去查找證人的差役被誤抓了。請小石縣放人。如果縣令不放，就告訴他青石縣會發(fā)正式公文到薊州巡撫衙門，實名舉報小石縣涉嫌窩藏江南糧賦案證人。”
“他如果不信？”
“他會信的。因為崔槐的鋪子一夜之間搬空了:小石縣的縣令如果心不虛，用不著這么快把人藏起來。他自己也知道崔槐身上有東西?！?br>趙安抱拳要走，被姜瘸子叫住了。
“官爺，小的陪您去。小石縣的路小的熟:不走官道，走一條廢棄的運鹽小路。快兩天?！?br>姜瘸子說這句話的時候是撐著墻站起來的。一條腿是木頭的，另一條腿在長途跋涉之后腫了一圈，站都站不穩(wěn)。但他要去。周牧看了他一會兒，沒勸。
有些人你不用勸。他命里欠了別人的，就得自己去還。
“姜瘸子跟你一起去。到了以后把他和陳三一起帶回來?！敝苣翆w安說。
兩個人連夜出發(fā)。周牧站在縣衙門口看著他們消失在石板路的盡頭。月亮掛在老槐樹頂上，樹影蓋住了大半個院子。
回到書房，他在陳三的名字旁邊把缺的那道橫杠補上了。然后在崔槐的圈旁邊加了兩個字：刀胚。從刀胚拉了一條線，指向墻上的姜字。
崔槐這三年不只是在躲。他借打造刀胚攢自己的資本:用德盛號的賬本信息和刀胚交易，養(yǎng)出一張保命網(wǎng)絡(luò)。這個人已經(jīng)從陳遠志眼里那個需要保護的年輕賬房，變成了一個能自己打刀的人。是把真刀還是一把還沒磨快的鐵胚:得見到人才知道。
第二天傍晚，馬文才送來了一份公文。公文是從江南道巡撫衙門發(fā)下來的，蓋著巡撫的紫色官印:這種紫色印泥只有巡撫衙門用。公文內(nèi)容很短：
“據(jù)查，江州府青石縣糧賦案情節(jié)重大，牽涉面廣。江南道巡撫衙門決定派**組進駐江州府，對該案相關(guān)賬目、人證、物證進行獨立核查。著江州府及下轄各縣官吏積極配合，不得妨礙。”
來了。巡撫的人在查盧三泰，搜集完證據(jù)，現(xiàn)在正式介入。
周牧把公文中“情節(jié)重大”和“獨立核查”這兩個詞圈了出來。巡撫衙門直接把案子定性為情節(jié)重大，說明他們手里已經(jīng)有足夠觸動一個知府的證據(jù)了。而獨立核查意味著巡撫不信任府衙的任何**結(jié)果:連沈明遠這個正派的推官都被排除在外。
“巡撫來得比我們想的要快。”
“他們是要摘果子？”趙安還沒走，站在門口看到這份公文。
“不全是。巡撫要的是扳倒沈萬鈞，我們的底牌在京城那一層。巡撫未必有吳有福的名單?！敝苣涟压恼酆檬者M箱子，“**組來了對我們有好處。第一，沈萬鈞被巡撫盯住，沒精力全力對付我們。第二，盧三泰這條線巡撫在查，我們可以把精力放在崔槐身上?！?br>“那鄭文淵呢？”
“鄭文淵先晾著。他現(xiàn)在最大的恐懼是被拋棄。沈萬鈞如果自顧不暇，第一個被犧牲掉的就是鄭文淵。等他自己慌了來找我們談，比我們?nèi)プニ苡?。?br>夜里，周牧一個人坐在書房里，把每條線重新捋了一遍。糧倉案破了，吳有福命案證據(jù)鏈只差崔槐證詞。德盛號賬本在豬油壇子里，鹽引證據(jù)在沈明遠手上，名單鎖在陳遠志的箱子里。巡撫來了，盧三泰**了，陳三在薊州被扣了，崔槐又跑了。
但他隱約覺得每條線都在往一個點上收縮:那個點的位置，在江州府城北面，周氏名下那間繡坊的地底下。沈萬鈞的妻妹不會只替**存幾本賬本。她那個倉庫，極有可能是整條暗線在江州府的總樞紐。
賬本、私鹽、刀胚、銀子:四樣東西在江州府北面交叉?？词剡@個交叉點的，是一個守了十年寡、開了一間從不賣繡品的繡坊的女人。
周牧在周氏那個圈旁邊打了三個感嘆號，然后在下面加了一行字：
下一站:府城北門，繡坊地下。
油燈又跳了一顆火星子。老槐樹在夜風里晃了一下，一片枯葉也不見了。周牧把窗戶紙上的破洞用一塊棉布堵上了——風太大，吹得油燈的火苗歪來歪去。
秋天正在往深處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