約定那日，陸塵提前一刻鐘到了外城北街第三茶攤。
茶攤半露天，粗布棚頂被風(fēng)吹得輕輕起伏，四張木桌兩舊兩新。攤主是個七十多歲的凡人老嫗，耳朵不好，嗓子也啞，燒茶時只用手勢問客人要哪一種。
陸塵選了最靠里的角落。
背靠木柱，正面能看見街口，側(cè)面能看見通往中城的石階。若有人從背后接近，木柱會先擋一下；若有萬象閣的人提前埋伏，他至少能在對方坐下前看見鞋和袖口。
位置先占住，氣勢就不會全輸。
他點了一壺憶秋。
老嫗慢慢把陶壺放上小爐，茶葉粗糙，水氣里有一點微苦的草木香。陸塵等茶時，從袖中取出一張紙條，只是他昨夜用凝靈墨刻下的談判提綱。
必拿：不問身份、不查住處、價格不被單方壓低、合作可退。
可談：交貨頻率、付款方式、部分獨家。
可讓：代號、首批數(shù)量、萬象閣優(yōu)先權(quán)。
他看了一遍，確認(rèn)每一項都在心里，隨即撕碎扔進(jìn)茶爐。
預(yù)案可以有。
不能讓對手看見。
茶攤外人來人往，挑柴的凡人、背刀的獵戶、袖中藏符的散修，各自從陽光下走過。這里離中城不遠(yuǎn)，卻仍屬于外城。中城修士若來，會顯得不那么高高在上；外城散修若來，也不會覺得自己踏進(jìn)了別人的宅門。
地點本身就是話。
陸塵要告訴周崇山：我愿意見你，但不進(jìn)萬象閣；我愿意談，但不把自己交到你的主場里。
他又把桌上的第二只茶碗擺正。兩只粗瓷碗相對而放，中間隔著一壺便宜憶秋。沒有靈陣，沒有護(hù)衛(wèi)，沒有雅室。這種場合談大生意，很寒酸，也很公平。
中午整，周崇山來了。
他沒有穿平日那身綢緞長袍，只著一件素色長衫，腰間掛著普通玉牌，連隨從都只帶到街口便揮手遣開。阿吉遠(yuǎn)遠(yuǎn)停在另一家茶棚旁，不敢再往前一步。
陸塵看見這一幕，心里稍定。
周崇山今日是來赴約，不是來接見，也不是來抓人。
圓臉微胖的老掌柜走進(jìn)茶攤，目光掃過四張桌子，很快落在角落那壺憶秋上。他沒有急著坐，而是先向陸塵拱手。
“這位小兄弟，可是墨先生？”
“周掌柜，請坐?！?br>陸塵起身還禮，沒有承認(rèn)，也沒有否認(rèn)。
周崇山眼底笑意一閃，顯然聽懂了這份模糊。他坐下后，從袖中取出一張折好的紙條，平平放在桌上。
“這字，是先生手筆？”
陸塵看了一眼：“是。”
周崇山又取出一只小匣，打開，里面正是那張帶交叉三角的火球符。
“這符，也是？”
“是?！?br>兩聲“是”都很短。
陸塵不解釋來歷，也不解釋身份，只確認(rèn)**證之物。對他來說，今日能擺上桌面的只有紙條、火球符、標(biāo)記和后續(xù)供貨能力。其余任何東西，只要說出口，都會變成對方手里的線頭。
周崇山顯然也聽出這份邊界，所以沒有追問“先生姓甚名誰”，也沒有問住在何處。他只是把小匣往桌中央推了半寸，像是承認(rèn)：今日談貨，不談人。
周崇山指尖輕輕點了點符角：“老朽做生意四十年，見過制符師蓋私印，也見過宗門批號，卻少見有人把標(biāo)記放在符紋旁，且不損符效。先生這是何意？”
陸塵端起茶，輕輕吹開水面。
老嫗在爐前撥炭，動作很慢，像沒聽見二人的話。
“周掌柜若在市面上收到一張好符，能憑符認(rèn)出是誰畫的嗎？”
周崇山想了想：“除非親眼見過，否則難?！?br>“若有人仿我的符，賣壞貨，敗我的名聲，周掌柜又怎么知道那不是我？”
周崇山的手停住了。
他重新看那枚交叉三角，眼神比方才亮了些。
“原來如此?！彼吐暤溃斑@是防偽，也是認(rèn)貨。”
“貨可以流轉(zhuǎn)，名不能亂流轉(zhuǎn)?！标憠m道，“我不喜歡解釋。能讓符自己解釋，最好?！?br>周崇山笑了。
這一次不是商號掌柜對散修的客氣笑，而是看見新東西時真正的興味。
“先生這枚小標(biāo)，若被人學(xué)了呢？”
“標(biāo)記本身不值錢?！标憠m道，“標(biāo)記、筆法、符效、交付記錄放在一起，才值錢。單學(xué)一個標(biāo)，只會更容易露餡?！?br>周崇山慢慢點頭。
他忽然意識到，眼前這個少年不僅在防仿冒，還在把貨、記錄和信譽綁在一起。修真界也有名號，可多半靠人傳人、鋪傳鋪。陸塵卻像是從一開始就準(zhǔn)備讓每張符帶著可追溯的痕跡流出去。
這不是一張火球符的想法。
這是做一門長期生意的想法。
“墨先生，老朽今日來，是想做一筆大生意?！?br>“愿聞其詳?！?br>“萬象閣愿長期**先生手中的一階火球符。”周崇山開門見山，“先按每張二枚下品靈石，月結(jié)?！?br>陸塵沒有立刻答。
憶秋入口微苦，落到喉間才有一點回甘。他慢慢放下茶碗，把心里的價格線重新過了一遍。
外城黑市一到兩枚。金姑代售能到一枚四分多。萬象閣**高得多，卻包含鋪面、信譽、**和售后。周崇山報二枚，不算欺負(fù)人，卻也不是大生意。
這叫試底。
“周掌柜，”陸塵道，“二枚一張，是好價。但那是普通買賣，不是大生意。”
周崇山臉上的笑意更深：“先生覺得，何為大生意？”
“能讓我減少別的渠道，專心給萬象閣供貨，才叫大生意?！?br>“那老朽得先知道先生每月能供多少。”
這一句來得輕，卻正中要害。
陸塵若說少了，會被按小供貨商定價；若說多了，會引來更多探查。數(shù)字一旦出口，便成了別人衡量他的尺。
他搖頭：“我不告訴周掌柜具體數(shù)?！?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