，蘇小小的后背都濕透了。，來回兩趟，扁擔(dān)壓得肩膀生疼。原身這身子，又瘦又虛，兩擔(dān)水挑下來，她差點(diǎn)沒把扁擔(dān)扔井邊，手心勒出兩道紅印子。，瞅見她回來，眼皮都沒抬，瓜子殼隨口吐在腳邊。"柴劈了沒？""還沒。""那還不快去？愣著等飯吃呢？"，應(yīng)了一聲，往后院走。灶房里飄出貼餅子的香氣，沒她的份——那是給奶奶和寶兒留的。，搶她手里的斧頭。
"姐，我來。"

"你力氣小，劈不動。"

"那你少劈點(diǎn)，劈不動就歇著……"

蘇小小心里一暖。原身記憶里，這個妹妹是唯一一個真心疼她的人。爹雖然好，但耳根子軟，奶奶和大伯娘一鬧，他就蔫了，最多蹲在門口抽旱煙。

她揉了揉小花的頭，指尖碰到的是枯黃稀疏的頭發(fā)——這家里，連妹妹也沒吃上幾口好的。

"放心，姐心里有數(shù)。"

斧頭舉起來，落下。木柴裂成兩半，震得虎口發(fā)麻。她一下一下劈，節(jié)奏穩(wěn)了，腦子也清醒了。

她一邊劈，一邊在腦子里盤算。

這個家，奶奶掌權(quán)，偏心得沒邊。大伯是長子，大伯娘又會來事，兩口子把老**哄得團(tuán)團(tuán)轉(zhuǎn)。蘇寶兒是長孫，更是心尖上的肉。爹是老二，老實(shí)人，只會種地，在這個家里說不上話。

她和小花，就是兩個干活機(jī)器，外加出氣筒。

想躺平，要么分家，要么嫁出去。

分家——爹未必敢提，奶奶也未必肯。

嫁人——那得看嫁誰。嫁好了是出路，嫁不好就是從一個火坑跳進(jìn)另一個。

正想著，前院傳來一陣說笑聲。

"娘，您瞧，寶兒這字寫得是不是又進(jìn)步了？"

大伯娘嗓門亮，隔著院子都能聽見，話里帶著討好。

"哎喲，我大孫子就是聰明！將來肯定能中秀才、當(dāng)**！"

***聲音，笑得跟朵花似的，和剛才喊"招娣"時判若兩人。

蘇小小手下沒停，一斧頭一斧頭劈下去。木屑飛濺，落在腳邊。

中秀才？就蘇寶兒那被寵壞的樣，在村塾里混日子還差不多。聽說回回背書磕磕巴巴，寫字像鬼畫符——可架不住奶奶愛聽好話。

"招娣——招娣！過來！"

奶奶在喊了，聲調(diào)又拉下來了。

蘇小小放下斧頭，擦了擦汗，把斧頭擱穩(wěn)了，往前院去。手心汗涔涔的，在衣擺上蹭了蹭。

奶奶坐在正屋門口的矮凳上，裹著厚棉襖，一雙小腳縮在棉鞋里。大伯娘站在旁邊，手里還攥著那張"寶兒寫的字"。蘇寶兒挺著肚子，把紙舉得老高，正顯擺呢，看見蘇小小過來，眼皮一翻，像瞧不見似的。

"招娣啊，"奶奶拉長了臉，語氣像在吩咐一件東西，"你大伯娘跟你說個事。"

蘇小小心里咯噔一下。面上卻乖順，應(yīng)了一聲："奶奶您說。"

大伯娘笑吟吟的，可那笑意沒進(jìn)眼睛。

"招娣，你也不小了，十五了。姑娘家早晚要出門子的。你堂弟寶兒呢，也到了說親的年紀(jì)，咱們蘇家要娶孫媳婦，總得備彩禮、辦酒席不是？***和你大伯商量了，給你尋了門好親。"

蘇小小面上不動："什么親？"

"隔壁村老**的兒子。"大伯娘說得輕描淡寫，像在說今兒天氣不錯，"**條件不錯，三十兩彩禮呢。你嫁過去，吃穿不愁，咱們蘇家也能松快松快。兩全其美。"

老**的兒子。

蘇小小在原身記憶里飛快地搜了一圈——想起來了。**有個兒子，小時候發(fā)燒燒壞了腦子，二十多了還跟五六歲孩子似的，流口水，不會干活，見人就傻笑。原身有一回跟爹去隔壁村換糧，遠(yuǎn)遠(yuǎn)見過一眼，那人蹲在門口玩泥巴，嘴里咿咿呀呀的。

村里人背地里都叫"李傻子"。

她抬起眼，看著奶奶，又看看大伯娘。胸口像堵了一團(tuán)棉花，喘不上氣，可臉上一點(diǎn)沒露。

"讓我嫁給**的傻兒子？"

"什么傻兒子！"奶奶一瞪眼，手里的拐杖往地上一頓，"人家那是老實(shí)本分。姑娘家嫁漢嫁漢，穿衣吃飯，你還想挑三揀四？"

"就是，"大伯娘接話，聲音壓了壓，像在哄，又像在壓，"三十兩呢。你爹種一年地也攢不下幾兩。你嫁過去，是享福。別不知好歹。"

享福。

三十兩彩禮，拿去給蘇寶兒娶媳婦、辦酒席、撐門面。她呢？去給一個傻子當(dāng)老婆，伺候一輩子，生兒育女，說不定還要被指著脊梁骨說"傻子家的"。

蘇小小站在那里，沒哭，也沒鬧。指甲掐進(jìn)掌心，疼得她更清醒。

她甚至笑了笑。兩個小酒窩若隱若現(xiàn)，瞧著又乖又軟，像什么都沒聽懂。

"奶奶，大伯娘，我考慮考慮。"

"考慮什么考慮！"奶奶一拍大腿，"父母之命，媒妁之言。你爹那兒，你大伯會去說。你只管等著嫁人就行。"

"招娣啊，"大伯娘湊近一步，壓低聲，"你可別犯倔。你爹聽****。這個家，沒你說話的份。"

蘇小小垂下眼皮，點(diǎn)了點(diǎn)頭。

"我明白了。"

她轉(zhuǎn)身往后院走。腳步很穩(wěn)，背挺得筆直。

一進(jìn)后院，小花就撲過來，一把抓住她的袖子。

"姐，她們說什么了？是不是又讓你干活……"

"小花。"

蘇小小握住妹妹的手。那手又小又糙，凍得通紅。

"姐可能，躺不平了。"

小花愣?。?啊？什么意思……姐，她們是不是要你嫁人？嫁誰？"

蘇小小沒解釋。她抬頭看了看天?；覔鋼涞?，像一塊洗舊了的布，連只鳥都沒有。

上一世，她卷到猝死，發(fā)誓下輩子一定躺平。

這輩子一睜眼，是農(nóng)家小白菜。她還想躺平——少干活，多吃飯，不爭不搶。

結(jié)果呢？

嫁傻子，換彩禮，給堂弟娶媳婦鋪路。連她的身子、她的命，都是這家子算盤上的珠子。

——我招你惹你了？

她在心里問老天，問穿越大神，也問這個離譜的世道。

沒人回答。

只有風(fēng)吹過院墻，帶起一點(diǎn)土腥氣，還有前院奶奶和大伯娘隱隱的說笑聲。

蘇小小深吸一口氣。冷風(fēng)灌進(jìn)肺里，她反而踏實(shí)了。

行吧。

躺平是不可能躺平的。這輩子都不可能躺平的。

既然不讓躺，那就只能——

換個活法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