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酷的死法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不是他自己的。，臉側(cè)著，一只眼睛貼著地。土是濕的，腥的。他想抬手擦臉，胳膊抬到一半就掉下去了。，后背朝上，衣服后襟繡著一把團扇。再遠一點，還趴著一具，看不清臉。衣裳同樣繡著團扇。，下半紅。。久到他忘了自己趴在土里。那個圖案他見過太多次。手機殼上，抱枕上，他熬夜看到凌晨三點的那些分鏡里。黑色的火焰往上翻，一個人站在高處，風(fēng)把長發(fā)吹起來。他曾經(jīng)覺得那是全世界最酷的一族。，繡線是白的，洗得發(fā)白的那種白。窮人家的線。，密，然后稀，然后一聲悶響。有人在喊，喊的不是他認得的名字。，沒撐起來。。手指能動，可膝蓋是軟的，像跑完八百米之后那種軟。他試著往前爬，爬了大概兩拳的距離，停下了。。，綁腿，綁腿上濺著黑色的點。。那人手里有把刀，刀尖朝下，滴著東西。那人的額頭上勒著一條護額，護額上刻著兩個字。他認得那兩個字。千手。。真的是千手。。。往哪兒跑。***哪邊是回去的路。
他記得的。建村，終結(jié)谷，那幾場決定一切的大仗，幾十年的結(jié)局，他全記得?？裳矍斑@一場，這個山坡，這個正舉著刀的人，他翻遍了腦子，漫畫里沒有這一頁。
他沒有跑。他連滾都沒滾開。他躺在那兒看著刀往下落，腦子里最后一個念頭荒唐得要命：這個角度不對，動畫里躲這一刀應(yīng)該是往左邊翻。
他沒有翻。
有東西撞進他和刀之間。
一個人整個撲過來，用后背迎上去，把他撞倒壓在身下。刀進去的聲音很小，悶，短，就一下。
那個人沒有喊。
他只是“嗬”了一聲，很短的一個氣音，然后整個人的重量壓下來。
好重。
這是他腦子里唯一的念頭。好重。一個成年男人壓在一個十三歲孩子身上，肋骨頂著肋骨，他的臉被按在土里，鼻子里全是那股腥味和一股汗味。他喘不上氣。他想推，推不動。
上面的人開始抖。
抖得很持續(xù)，沒有節(jié)奏，一顛一顛的。那人的手在他胳膊邊上亂抓，抓到他的袖子，攥住了。攥得特別緊，指甲隔著布掐進他胳膊上的肉。
然后那人開始咳。
咳出來的東西糊在他臉上，溫的，黏的，帶著小塊的東西。他沒法躲。他的臉就在那人嘴的下面十公分。
“呃。嗬?！?br>那人在說什么。
他側(cè)過臉想聽，耳朵貼上去。那人的嘴唇在動，很慢，一個音一個音地往外擠，擠得很費勁。
“……阿……”
就這一個字。
后面的沒有了。那口氣到這兒就斷了。那人的嘴還張著，下巴還在往下掉，可聲音出不來了。舌頭也不動了，就搭在下牙上。
“阿”什么？
他等了一會兒。他真的等了一會兒。他趴在土里，臉上糊著別人的血，被一個陌生男人壓著，他在等那后半個字。
沒有了。
攥著他袖子的手忽然全松了，一下子松的，那只手直接掉在土上，手指還保持著彎的形狀。
重量還在。
他伸手去摸那人的手腕。他看過太多這種場面，知道該摸哪兒。摸到了，還有點熱。他捏著，等了一會兒，那點熱也沒有了。
他把手縮回來，五根手指蜷著，半天放不直。
他躺在下面，忽然聽見自己在發(fā)出一種聲音。不是喊救命，也不是喊什么名字。他根本不知道這人叫什么，他連這人是誰都不知道。就是一種聲音，從喉嚨里出來的，又高又難聽，像小孩子摔了一跤之后那種沒有內(nèi)容的哭嚎。
他喊了大概兩三秒，自己把自己嚇著了，停了。
然后他吐了。
吐的時候還被壓著，吐出來的東西沒地方去，順著臉淌到土里，混著那人咳在他臉上的血。他一邊吐一邊用手去推那具身體，推不動，就用手肘頂，頂了四五下，那人終于滑到一邊去了。
他爬開兩步，坐在地上，接著吐。
吐完了他就那么坐著。手在抖。按在膝蓋上，抖得更明顯了，就**腿底下坐著。
他不敢看旁邊。
但他還是看了。
那個人仰面躺著，臉朝天，眼睛沒閉上。三十來歲，臉上有一道舊疤從耳朵到下巴。嘴還張著，嘴角掛著血和土。他的一只草鞋在剛才的掙扎里蹬掉了，光著的那只腳很臟，腳趾甲又厚又黃，大拇指的指甲蓋裂了一塊，裂口那兒是黑的。
他后背朝天的時候還有點樣子。翻過來之后，他看起來就是一個死在地上的、中年的、很邋遢的男人。
一點都不酷。
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，他自己都覺得**。人家替他死了，他腦子里冒出來的第一個完整的句子是“一點都不酷”。
可他控制不住。
他見過的宇智波不是這樣死的。他見過的宇智波死的時候有配樂，有慢鏡頭，有一段回憶殺，眼睛里的三個勾玉會轉(zhuǎn)起來。鏡頭會拉遠，會定在天上。他見過的宇智波臨死前會說一句讓人記一輩子的話，那種話他還能背出來好幾句。
遠處的聲音還在響，沒有停。
這個人只說了一個“阿”。
他還欠著后面那半句。
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手背上全是干了的血。
是他替我死的。他為什么要替我死。他認識我嗎。我誰啊我。
他不知道這個人姓什么，不知道他家在哪兒，不知道他有沒有孩子，不知道他今天早上出門的時候吃了什么。他連這人的正臉都是剛才才第一次看見的。
遠處的聲音停了。打完了。沒有人贏，也沒有人宣布贏。
有兩個人過來了，扛著擔(dān)架，都很年輕。他們看了一眼地上的**。
“這個哪家的？”
另一個蹲下去，看了一眼死者臉上的舊疤，搖頭。
“回去再認。嶺婆認得出。”
他們把**抬上擔(dān)架，動作很熟，像挪一袋糧食。抬起來的時候有東西從死者手上滑下來，掉在土里。
他們沒看見。他們抬著走了。
從頭到尾，沒有人問他叫什么。沒有人問他傷沒傷，沒人問他為什么坐在這兒，甚至沒有人多看他一眼。他坐在那片被壓平的草里，血在他臉上干成一片，像一塊被落下的東西。
他伸手把那個東西從土里撿起來。
是一只護手，皮的，邊上磨得起了毛，扣子上纏著一圈線，線是白的。纏得很密，纏了不止一次，是那種壞了補、補了又壞的纏法。
他應(yīng)該追上去把它還給他們。
他沒有。他攥著，攥了很久，然后塞進了自己懷里。皮貼著他的胸口，涼的，過了好一會兒才被他焐熱。他說不清為什么。他只知道自己不想讓人看見他撿了這個。
他坐著，慢慢地把嘴里的東西吐干凈。
風(fēng)從坡下面吹上來，帶著一股甜味。這地方連風(fēng)都是腥的，只有這一陣是甜的。
他抬頭。
戰(zhàn)場對面站著一個孩子，背上背著刀，個頭到成年人的腰。
那孩子最多九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