各得其所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隊伍已經(jīng)排到了第三道牌坊。，一年里只有定級大典這三天開。琉璃缸一溜排開，缸口比人腰還高，缸身刻著九道刻度，從"汲泉"到"合道"，一筆一畫都深，像怕人看不清。每口缸前站著一個定級官，官袍的袖口繡著尺子紋——量人的尺子，繡在量人的人袖子上。隊尾有人低聲抱怨來得早，前頭沒人應(yīng)他。再往前，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正把娃兒的腦袋按進(jìn)懷里，怕他伸手去摸缸沿，那琉璃缸擦得锃亮，晨光一照，晃得人眼睛疼。，排在第五位。前面四個都測完了：兩個注井，一個盈池，一個注井。定級官念名字的聲音不高不低，正好讓半條隊伍聽見；琉璃缸里的靈氣，有的浮起半缸，有的浮起一尺，缸身的水汽在晨光里亮晶晶的。前頭那個盈池的年輕人**時，人群里有人道了聲"恭喜"，聲音不大，帶著三分客套。輪到注井的人，便沒有人說話了，各自低頭盤算自己的事。第三道牌坊底下，兩個老者正在說今年的靈脈稅，聲音壓得很低。。這是他第三次正式定級。前兩次，結(jié)果都一樣。"下一個。"。定級官看了一眼他的氣牌，念道："李氏，李滄流。"他第一次定級時領(lǐng)的這塊牌，北陲李氏的字樣刻在背面，正面一道淺淺的水紋，"汲泉"的紋。他把牌收進(jìn)懷里，把手按上缸沿。琉璃缸的涼從掌心漫上來，順著腕骨往上爬，像按進(jìn)一缸深水。他閉著眼，引氣。。這一點他十歲就知道了。那年他第一次站在缸前，缸比他還高，定級官讓他踮著腳才夠得著缸沿；他引氣，靈氣在丹田里細(xì)細(xì)地轉(zhuǎn)了一圈，貼著缸壁爬上去，爬到第一道刻度下面，停住了。定級官說："汲泉。長幾歲再看。"族學(xué)里的先生說，容量是天定的，就像井，有人生來是湖，有人生來是井，汲泉連井都算不上，是井底下的一道縫。縫也有縫的好處，先生說，井水滿了會溢，縫不會。他當(dāng)時沒聽懂。，第一次正式定級，還是汲泉。定級官皺了皺眉，說："容量見底，無甚長進(jìn)。"那天散場，族長在馬車邊等他，張了張嘴，最后說："回去把《衡朝戶籍疏》抄完。"他抄了。抄到"凡入冊者，佩氣牌，按境定籍，各得其所"那一頁時，他停下來，把這句話讀了三遍。各得其所。四個字排在一起，讀起來很順。，第三次正式定級。他引氣，靈氣從丹田升起來，細(xì)細(xì)的一股，像旱季的溪水，貼著缸壁爬上去。，停在第一道刻度下面。"汲泉。"定級官的聲音沒有起伏，像在念一份早就擬好的公文，"李氏，李滄流，汲泉。"。手從缸沿上收回來，缸壁上留下一個淺淺的手印，很快干了?？伤€是站在原地，多站了一會兒。那口氣吊在胸口，不上不下，像抄《戶籍疏》抄到最后一頁時發(fā)現(xiàn)墨快干了，蘸也不是，不蘸也不是。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，五根手指，干干凈凈，指甲修得很短。他退**，退出隊伍，把氣牌掛回腰間。。定級大典開三天，測幾百號人，汲泉不算稀罕。排在后面的隊伍里，至少還有五六個等著測的，有的比他年紀(jì)還大。人群里有人看了他一眼，目光平平的，像看一塊路邊常見的石頭；有個老婦人搖了搖頭，跟旁邊的人說："可惜了，**的孩子。"旁邊的人問："哪個**？""北陲那個。以前出過匯海的。"老婦人說完，自己也覺得沒意思，把頭轉(zhuǎn)回隊伍前頭去了。石階底下有孩子學(xué)定級官的腔調(diào)，拖著嗓子喊"汲——泉——"，被大人一把拽住，訓(xùn)了一句。，沒有起哄。廣場上安靜得很，安靜得讓他有點恍惚——他倒寧愿有人笑。笑聲至少說明有人在意。這種安靜不一樣，它說明沒有人覺得這有什么不對。測出汲泉，就像天會下雨、稅會加征、靈脈稅三年一提一樣，是這個世界運轉(zhuǎn)的一部分，理所當(dāng)然，不值一提。"枯井"，井底下那道縫，裝不了水，也淹不了人。
廣場北頭立著一塊石碑，四丈高，碑面刻著四個字：各得其所。字是開國時立的，據(jù)說出自一位大賢的手筆。碑下常年供著香，定級大典開測前，定級官要率眾官拜碑，拜詞只有一句："天量其容，人量其行，各得其所。"
李滄流小時候聽過一個說法：各得其所，是那位大賢發(fā)明容量測試時說的。那時還沒有定級大典，沒有氣牌，大賢只是想"讓每份靈氣分給最合適的人"，于是造了琉璃缸，讓每個人量一量自己能裝多少，量完了好分配。后來琉璃缸進(jìn)了官府，分配成了規(guī)矩，氣牌掛在了每個人腰間，那位大賢當(dāng)初為什么造那口缸，再也沒有人問過。碑上的字被香火熏得發(fā)黑，供著，拜著，一年又一年。
離開時，他在碑前站了一會兒。香火的白煙順著晨風(fēng)飄，繞過碑角，往南邊去。他抬頭看那四個字，看了很久，沒看出什么來。轉(zhuǎn)身走了。
族里的人等在廣場外。族長站在馬車邊，見他過來，張了張嘴，最后只說了一句："回去歇著吧。"拍了拍他的肩，手很輕，像怕拍重了會碎。李滄流應(yīng)了一聲，上車。車簾放下來，日光被隔在外頭，車廂里暗了一瞬。他聽見族長在車外嘆了口氣，嘆得很淺。如果不是他豎著耳朵，幾乎聽不見。
車動了。他透過車簾的縫，看見族長的背影還站在原地，看著馬車走遠(yuǎn)。他忽然想起，十年前第一次測完，族長也是這樣站在原地，那時候族長的背，還沒有現(xiàn)在這么彎。
**的規(guī)矩是：不苛責(zé)，不打罵，不嘆氣。至少不當(dāng)著人臉嘆氣。家族平等教育，對誰都一樣，旁支和嫡系都讀書，都識字，都學(xué)算學(xué)，族學(xué)的先生講過："**立族三百年，靠的不是靈脈，是規(guī)矩。"規(guī)矩確實好。好到連他這個"枯井"，也能讀全《衡朝戶籍疏》，會寫一手讓人挑不出錯的字。好到族長寧可把嘆氣咽進(jìn)喉嚨里，也不讓他難堪。
好到他坐在車?yán)铮粋€字也說不出來。
回到偏院，他把氣牌解下來，掛回墻上。墻上釘著一枚舊釘，氣牌掛上去，晃了兩下，穩(wěn)住了。牌上的水紋在斜陽里泛著暗光。氣牌旁邊是他抄了一半的《衡朝戶籍疏》，墨跡干了大半，筆擱在硯臺上，硯臺里剩著一汪凝住的墨，是他前天晚上磨的，磨多了，舍不得倒。他在桌前坐了一會兒，把那半本戶籍疏拿起來，從頭翻了一遍。翻到"各得其所"那一頁，他伸手，用指腹把那四個字摩挲了一遍。紙已經(jīng)毛了，是反復(fù)翻過的地方。
窗外，日頭一點一點偏西。院墻的影子從西邊爬過來，爬上桌角，爬上硯臺，爬過那汪凝住的墨，把那半本戶籍疏的紙頁染成昏**。院子里很靜，只有老槐樹的葉子偶爾響一聲。他放下書，站起來，走到院子里，在那棵老槐樹下站了一會兒。樹是他出生那年栽的，十九年了，樹冠已經(jīng)能遮住半個院子。樹皮上有一道一道的刻痕，他小時候量身高刻的，最新的那道，停在"十歲"的位置旁邊，再沒往上長過。他伸手摸了摸那道刻痕，指尖陷進(jìn)樹皮的溝壑里，粗糙的，涼的。
晚上他沒點燈。屋里黑著，只有墻上的氣牌，借著一點月光，泛著幽幽的冷光。他躺在榻上，數(shù)自己的呼吸。一。二。三。數(shù)到一百零七的時候，他睡著了。
然后他做了一個夢，一個他從沒做過的夢。
夢里沒有氣牌，沒有琉璃缸，沒有石碑。他站在一條街上，街很寬，比他見過的衡京最寬的官道還要寬出許多；兩邊的房子很高，高得他仰起脖子也看不到頂，窗戶里亮著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光——不是燭光，不是月光，是一種白亮亮的、勻凈的光，把整條街照得如同白晝，卻又不刺眼。街上走著很多人，多得他數(shù)不過來。他們的衣裳很奇怪，有的沒有袖子，有的露著胳膊，花花綠綠的；他們走得很急，有人手里舉著一塊小小的、會發(fā)光的東西，對著它說話；他們嘴里說著他一個字也聽不懂的話，那聲音像一層喧鬧的水，漫過他的頭頂，又從他身邊流過去，誰也不回頭看他。
他站在街中央，像一塊被河水繞開的石頭。河水從他兩邊流過去，熱鬧是他的熱鬧，與他無關(guān)。沒有人停下來，問他是什么境界，佩什么氣牌。他低頭看自己的手，手上沒有磨筆磨出的繭；他摸了**口，沒有氣牌，胸口空蕩蕩的。風(fēng)從街那頭吹過來，帶著一種他說不清的氣息，熱的，混著油和煙的味道，還有別的什么。
他在夢里想：我是誰？
他醒過來的時候，天還沒亮。月光還掛在窗欞上，氣牌還在墻上，泛著冷光。他躺在榻上，出了一身汗，被褥潮潮的。夢里的街，夢里的燈，夢里那些他聽不懂的話，他記得清清楚楚，一個字都沒忘。他活了十九年，做過無數(shù)個夢，夢醒了就散了，像水汽一樣抓不住?？蛇@個夢不一樣，它沉甸甸地壓在胸口，像一塊落進(jìn)井里的石頭，沉到底了，還在井底待著。
他躺了很久，然后坐起來，走到窗邊，推開窗。夜風(fēng)灌進(jìn)來，帶著泥土和露水的味道，涼絲絲的。院子里的老槐樹在風(fēng)里輕輕晃，樹影在地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。他忽然想，自己是不是站在一條很寬的街的中央，只是他自己還不知道。
風(fēng)把院墻上的什么吹落下來，啪嗒一聲。他沒去看。
他在想那個夢。那個沒有氣牌的世界，那個沒有人問他"你是什么境界"的世界。那個世界，真的只是夢嗎？
他回到榻上，閉上眼。數(shù)到一百零七，他沒有睡著。
他睜著眼，等到天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