寫字樓下的偶遇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面前攤著一份他熬了兩個晚上趕出來的底稿，沒人翻。項目負責人講到第三塊業(yè)務的時候，眼睛掃過全場，點到張姐，點到小陸，點到隔壁組借調(diào)來的新人，唯獨沒在他臉上停。他也不覺得意外。這種事在臨江渡證券的這間會議室里發(fā)生過太多次，多到他已經(jīng)不數(shù)了。。對方接過去，隨手壓在一沓文件最底下，說"先放這"，然后轉頭去翻別的東西。那份底稿就一直那樣壓著，壓到散會，也沒人再碰。?！趫?，但不重要。高中時候就是這樣：成績中等，身高中等，長相中等，沒有一樣拿得出手，老師一學期未必能準確叫出他名字，同學分組做活動常常忘了還有他這么個人。他安于透明，甚至享受透明。不被注意，就不必被比較，不必出丑，不必在人群的目光里把自己攤開。，他剛從寫字樓側門出來，冰美式在手里凝著水珠，涼得指尖發(fā)麻，坡道上的太陽白花花砸下來，空氣黏得像剛洗完澡沒擦干——他聽見有人喊他名字的時候，第一反應不是"誰"，而是"糟了"。。隔著幾棟樓，能看見嘉陵江的一截水面，反光刺眼，輕軌從高架橋上鉆出來，轟的一聲又鉆進去。重慶的六月，蟬在行道樹的縫隙里叫得沒完，熱浪一層層往上涌。他低頭看了眼手機，沒什么要緊消息，于是把手機塞回褲兜，沿坡往下走。。不是因為熱，是因為他習慣走得很慢。在辦公室里也是這樣——開會坐最后一排，點名才開口，平時像個**板，連打印機卡紙都很少有人第一時間想到叫他。這么多年，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句旁白。進了臨江渡證券做承做，他也照樣是最容易被忽略的那個——好項目輪不到，名字常年躺在郵件抄送的末尾，開會坐角落，發(fā)言向來被人忘接。他不是沒想過往上走，只是越想往上，越覺得自己這副"可有可無"的模樣，連努力都透著一股不被看見的涼。"陳川前！"，不算大，但穿透了午間的嘈雜。他聽見了。聽見的那一瞬，肩膀先是一緊，然后他裝作沒聽見，腳步?jīng)]停，甚至更快了一點。"陳川前！真的是你——"。他沒法再裝。一輛白色的車斜停在路邊，穿藍灰色工裝、跑運輸?shù)哪腥苏龔能囶^繞過來，朝他揮手。那張圓臉、寸頭、曬得發(fā)黑的臉上，小眼睛彎著，笑得毫無顧忌。。。高中同班，坐他斜前排，體育課總跟一群人鬧，走廊里永遠有人喊他名字的那種人。和陳川前完全不是一類?！咧薪虒W樓三樓的走廊，王四海被三五個人圍著，笑得前仰后合，書包甩在肩上，有人拍他后背。而他抱著一摞作業(yè)本從旁邊過，沒有人看他，他也沒有放慢腳步。那種"熱鬧是別人的"的感覺，他一直以為自己早就不在乎了?？纱丝陶驹谶@條曬得發(fā)白的坡道上，太陽烤著后頸，他忽然有點喘不上氣——不是因為熱，是因為他發(fā)現(xiàn)自己其實記得那團熱鬧，記得清清楚楚，甚至記得自己當時把步子邁得多穩(wěn)、多像沒事人。
他不是忘了王四海。他是太記得，記得自己當年多么透明，所以現(xiàn)在被這樣一個"被一群人圍著"的人準確叫出名字，才慌。
可王四海偏偏朝他走過來了，三步并兩步，直接堵在了他面前。
"陳川前！"王四海站定，喘了口氣，笑得見牙不見眼，"我還怕認錯人，你這金眼鏡一戴，我都差點不敢認。真的是你??！"
陳川前停住腳，勉強扯了扯嘴角?？Х缺獗诘乃榈蔚剿滞笊?，涼的。他"嗯"了一聲，說："……王四海。好久不見。"
聲音干巴巴的，像在念一個不太熟的名字。
其實是熟的。太熟了。熟到他剛才聽見那兩聲喊，心里慌的那一下，不是因為忘了，是因為記得。他一直覺得王四海這種"被一群人圍著"的人，不該記得他這樣的透明人；偏偏對方記得，偏偏朝他走過來，偏偏用那種"你當然該被我記住"的熱情，讓他無處可躲。
他低下頭，用吸管戳了戳杯里的冰。
"你在這上班？"王四海指了指身后的寫字樓，"我剛送完一單貨，在樓下等下一單，一抬頭就看見你了。這么巧。"
"嗯，就這棟。"陳川前說。他沒說具體公司，也沒說自己是干什么的。不是瞞，是習慣——他不太會把"我在臨江渡證券做投行"這種話掛在嘴邊。說出去，別人要么不懂，要么懂的人會多問，多問他就得解釋，解釋就累。
"這樓我送過貨，里頭全是公司。"王四海仰頭看了一眼那棟玻璃幕墻，又把目光落回陳川前身上，從金絲眼鏡掃到熨帖的襯衫，眼睛一亮，"看你這一身，坐辦公室的吧？厲害厲害，班上的陳川前，現(xiàn)在真出息了。"
陳川前沒想到他還記得自己是"班上的陳川前"。他以為自己當年那么透明，畢業(yè)之后沒幾個人能想起他長什么樣?？?a href="/tag/wangsihai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王四海記得，記得清清楚楚，連"班上的"這個前綴都沒丟。
他心里有點說不清的滋味。像是被人在人群里準確地點了名，既慌，又……有一點點被看見的暖。但這點暖他不敢接。接了就得承認自己其實在乎"被記住"，可他一直告訴自己，他不在乎。他甚至偶爾會羨慕王四海那種被圍著的熱鬧——這話他從來沒對任何人講過，連對自己都講得含糊。他寧愿相信自己是真心喜歡安靜的。
"還行吧。"他含糊地答，目光往坡下瞟，想找個理由走，"我得回去了，下午還有事。"
"別急別急。"王四海一點沒察覺他的退意，反而更近了半步，"你手機號多少，加個微信？這么多年沒見，留個聯(lián)系。改天有空聚聚。"
陳川前手指僵了一下。
他不想加。不是討厭王四海，是加了就多一條線，多一條線就多一份"被惦記"的壓力。他這人最怕這個——怕被人記著，怕記著之后發(fā)現(xiàn)對方記著的不過是個透明人，更怕自己因為這點記掛就飄起來，飄起來再掉下去，更難受。
可王四海站在太陽底下，工裝后背洇出一片汗?jié)n，笑得坦坦蕩蕩，眼睛里全是無遮無攔的高興。你沒法對這樣一張臉說"不加"。陳川前這輩子就沒對誰撕破過臉，做不出那種冷臉。
"……138，尾號你記一下。"他把號碼報了。王四海立刻掏出手機，當場撥過來。陳川前的手機在褲兜里震了一下，屏幕亮起一個陌生號碼的來電，他劃開，掛掉，微信跳出好友申請。
"通過了啊。"王四海看著自己手機，笑，"成了。"
陳川前點了個頭，把手機收回去?？Х缺獗诘乃呀?jīng)不涼了，溫吞吞貼著掌心。
"那我先忙了。"他說。
"去吧去吧，陳川前，回頭聊！"
王四海轉身回了車里，拉開車門，發(fā)動，白色的車拐上坡道，很快融進車流。
陳川前站在原地，又看了眼江。太陽更毒了，坡道上的熱浪往上涌，他額角沁出一層薄汗。
他覺得自己剛才的表現(xiàn)挺平常——敷衍、客氣、盡快脫身，和對待任何一個久未聯(lián)系的老同學沒什么兩樣。門沒關死，但也就開了一條縫，他告訴自己，一條縫而已，風刮過去就忘了。
可他沒法騙自己完全沒感覺。王四海那句"班上的陳川前"，在他心里某個他不常去的地方，輕輕硌了一下。他不愿意承認那一下是高興，只肯說那是意外。
而王四海那邊，坐回駕駛座的第一件事，是把"陳川前"三個字在通訊錄里存好，備注都沒改，就原原本本叫陳川前。他高興。是真的高興。班上的那個安安靜靜的陳川前，他一直記得，記得那個人話少、不愛出頭、但人不壞。今天在寫字樓底下撞見，像是撿著了什么失而復得的東西。
接單提示音響起來。他抹了把臉，掛擋，把車開進坡下的巷子，下午還有幾單要跑，晚上還得去送外賣。日子照舊，但心里多了一塊亮的地方。
陳川前的手機在褲兜里又震了一下。
他掏出來，屏幕亮著，是剛通過的那條好友申請發(fā)來的第一條消息。
王四海：陳川前，我是王四海，剛才寫字樓底下那個哈哈。真巧，這么多年了你還在這一片。
陳川前盯著那行字，拇指懸在鍵盤上，一時不知道回什么。
坡道上的熱浪一陣陣涌上來。他想起王四海那張曬黑的圓臉，和高中走廊里被一群人圍著笑的模樣，兩幅畫面疊在一起，讓他心里那點說不清的慌，又浮了一層。
他慢慢打了幾個字，又刪掉，再打。
他想起來，高中三年，他跟王四海說過的話屈指可數(shù)。可王四海記得他，記得清清楚楚，記得他是"班上的陳川前"。這個反差讓他手指遲遲落不下去——一個人被忘了那么久，忽然被記起，第一反應不是高興，是怕。怕自己配不上這份記得，怕記著記著，對方就發(fā)現(xiàn)他其實沒什么可被記的。
熱浪一陣陣涌上來。他最終還是回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