它在看我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出租屋的廁所里，日光燈管發(fā)出那種將死未死的嗡鳴聲?！唬叶⒘恕拔摇蔽迕?。，沒跟我做一樣的動作。。它沒歪。。它把右手垂著，五根手指以一種不屬于人類的弧度往后彎折，像雞爪子被掰斷了，反著長。。，用我的眼睛，用一種我從沒在這張臉上見過的表情看著我——它在好奇。，蹲在地上，歪著腦袋，想把每一只螞蟻都按死的那種好奇。。。我進來的時候明明沒鎖。“你是什么？”我問。?！R子里的空間被拉長了。，但它現(xiàn)在站在至少三米開外。
它在鏡子里越退越遠，身形越來越小，直到縮成一個人形的黑點。
然后它往前沖。
一步跨了三米，臉撞在鏡面上。
鏡面沒碎。
它的臉先碎了一塌糊涂，五官被壓扁在玻璃內(nèi)側(cè)，鼻子塌成一塊肉餅，兩顆眼球被擠到鼻梁兩側(cè)，嘴張開，牙齒一顆一顆貼在玻璃上。
它在說話。
我聽不見聲音，但我看懂了它的口型。
三個字。
“看——后——面?！?br>我沒有回頭。
我摸到門把手，用力一擰，整個人從廁所里栽出去。
摔倒的瞬間我看見了鏡子里的最后一眼——它把嘴咧到了耳根，露出上下兩排牙，一共三十二顆，每一顆都在反光。
廁所的燈滅了。
手機亮了。
床頭柜上，屏幕自己亮起來。
不是來電，不是推送，是一條短信。發(fā)信人那一欄寫著三個字——
陳遠。
我自己的名字。
內(nèi)容很短：
陳遠先生，請于30分鐘內(nèi)抵達北城第七人民醫(yī)院舊址，在導(dǎo)診**成簽到。
超時或拒絕簽到，你的直系親屬將被隨機抹除一名。附：你的父親于十八年前已完成簽到，編號000，目前狀態(tài)——已抹除。
我盯著“已抹除”三個字。
我爸在我六歲那年失蹤。我媽說他跑了，鄰居說他欠了錢跑了，親戚說他在外面有人了。
沒有人告訴我他死了，也沒有人告訴我他活著。他就這么消失了，像一滴水從桌面上蒸發(fā)，連個印子都沒留下。
現(xiàn)在有人告訴我，他被“抹除”了。
手機屏幕閃爍了一下，短信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倒計時。
00:29:47。
46。
45。
秒數(shù)在跳。
我爬起來，抓起外套和手機。經(jīng)過廁所的時候我往里看了一眼——鏡子里什么都沒有。
不是沒有怪物，是什么都沒有。鏡子里的廁所空空蕩蕩，沒有我，沒有我的倒影，只有一扇開著的門和一面慘白的墻。
我的影子也不見了。
地上沒有。
墻上沒有。
頭頂?shù)娜展鉄粽赵谖疑砩?，光穿過我，在地上鋪開——但鋪開的只有光，沒有陰影。
我低頭看著自己的腳。左腳，右腳，兩只腳踩在地板上。
什么都沒有。
沒有那片黑色的輪廓，沒有那個該躺在地上的、和我身形一致的黑影。
它不在了。
手機倒計時還在跳。
00:28:12。
我跑出出租屋。走廊的聲控?zé)魤牧舜蟀肽辏宦放苓^去全是黑的。
但跑到三樓拐角的時候，聲控?zé)袅亮?br>——不是正常的那種亮。
它閃了一下，亮度只有正常的三分之一，昏黃得像蠟燭火苗。我借著這點光看到了墻上。
墻上印著我。
不是我，是我的輪廓。一個黑色的人形，印在發(fā)霉的墻皮上，雙手垂在兩側(cè)，姿勢和我一模一樣。
但它沒跟著我動。我跑了三步停下來，它還在原來的位置。我再跑兩步，它依然在原地。
我盯著它。
它動了。
右手的食指，慢慢抬起來，舉到嘴唇的位置，做了一個動作——
“噓?！?br>聲控?zé)魷缌恕?br>走廊重新陷入黑暗。我在黑暗里聽見了呼吸聲，不是我的。
那聲音從墻壁里滲出來，一呼一吸，一呼一吸，像有人被砌進了墻里，嘴巴貼著墻皮在喘氣。
我扶著扶手往下跑，跑出樓道的時候整個人像從水里撈出來一樣，后背全濕透了。
小區(qū)外面在下雨，不是很大，細密密的，打在臉上涼得發(fā)疼。
我騎上電動車，擰到底。
北城七院。
城北只有一家醫(yī)院。北城區(qū)中心醫(yī)院，前身是北城區(qū)第七人民醫(yī)院，后來重建了，老院區(qū)廢棄了大概二十年。
我送外賣的時候路過幾次，鐵柵欄門掛著生銹的鎖，院子里長滿了半人高的野草，住院部的窗戶沒有一扇是完整的。
沒人去那兒。沒人敢去。
附近的老頭老**說那里半夜會有燈亮，三樓的窗戶會自己打開，然后關(guān)上，再打開，像有人在檢查窗戶鎖沒鎖好。
我從來沒信過。
現(xiàn)在我擰著油門往那個方向騎，雨越下越大，手機架在車把手上，倒計時跳到了00:23:08。
手機響了。
來電顯示：媽。
我剎車。輪胎在濕滑的柏油路上擦出一聲尖叫。
接聽。
“小遠，睡了嗎？”
我**聲音從聽筒里漏出來。她那邊很安靜，沒有監(jiān)護儀的聲音，沒有護士走動的聲音，她今晚在家。
“我沒事，就是做夢醒了，夢見**了?！?br>“夢見什么了？”
“夢見他站在門口，穿著那件灰夾克。我想開門讓他進來，他說不了，就看一眼?？赐炅?，轉(zhuǎn)身走了?！?br>我媽頓了頓，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。
“你說**還活著嗎？”
我握著手機的手開始發(fā)抖。
不是因為冷。是因為手機屏幕里，倒計時在跳，而在我媽說出“**”這兩個字的瞬間，倒計時的數(shù)字變成了紅色。
“媽，您先睡，”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很平穩(wěn)，“我明天早上回去看您。”
“好，騎車慢點?！?br>“嗯?！?br>我掛了電話。
雨刷在眼前左右擺動，每一下都刮走一片水，又涌上來一片。
北城七院的黑影在雨幕里慢慢浮出來——住院部的輪廓，門診樓的水泥外墻，樓頂上歪倒的十字標(biāo)志。
鐵柵欄門虛掩著，鎖不知道被誰剪了，銹跡斑斑的鐵鏈垂在地上。
我推門進去。
院子里不是我想象的樣子。
草被修剪過。不是那種精心修剪，是被什么東西踩倒的。
半人高的野草全部往一個方向倒伏，從鐵門一直延伸到住院部大門，形成了一條半米寬的路，像有什么東西每天來來回回走了無數(shù)遍。
住院部的玻璃門是完整的。
三樓的窗戶全關(guān)著。
門上方掛著一塊牌子，新得不像話，白色的底，黑色的字：
北城第七人民醫(yī)院舊址——影子病專科醫(yī)院
接診時間：00:00—日出
今日值班醫(yī)生：——
值班醫(yī)生的名字被涂掉了。黑漆漆的一團，像有人拿墨水潑上去，墨跡順著牌子往下淌。
我推開玻璃門。大廳里亮著燈，日光燈管全部開著，每一根都在嗡嗡響。
導(dǎo)診臺后面坐著一個護士，戴著口罩，只露出一雙眼睛。她在翻一本雜志，翻頁的動作很慢，慢到能聽見紙頁摩擦的聲音。
“掛號。”我說。
護士抬起頭看了我一眼。
她看我的方式不對。不是看臉，不是看眼睛——她看我的腳。
盯著我腳下的地面看了大概五秒鐘，然后把目光收回去，從抽屜里拿出一張表，推到我面前。
“填一下基本信息。”
我低頭填表。姓名，年齡，***號，****。填到“既往病史”那一欄的時候我頓住了，抬頭想問她，話到嘴邊咽了回去。
護士在看我。
不是剛才那種看。她把雜志合上了，雙手疊在下巴底下，歪著頭，用一種獵食者看獵物的眼神盯著我的臉。
“填‘影子脫落’，”她說，“你的癥狀是影子脫落，對不對？”
我沒回答。
“填完了從右邊走廊進去，第二個診室，張醫(yī)生在等你。對了——”
她摘掉口罩。
口罩下面是一張嘴。嘴是歪的，嘴角咧向左耳根，和鏡子里那個東西一模一樣。
“你有沒有發(fā)現(xiàn)，你不是今晚第一個來的？”
她伸手往左邊指了一下。
大廳左側(cè)有一排椅子，塑料椅，藍色的，和所有醫(yī)院等候區(qū)一樣。
椅子上坐著人。一個，兩個，三個，四個。四個人。
他們安靜地坐著，雙手放在膝蓋上，目光平視前方。
但他們腳下沒有影子。
四個人，頭頂日光燈照得通亮，地上干干凈凈，一片陰影都沒有。
第一個坐著的人轉(zhuǎn)過頭來看我。
他的眼睛里沒有瞳仁，全是眼白。他把食指舉到嘴唇前——
“噓?！?br>我認(rèn)出了他。
他是我爸失蹤那天穿的那件灰夾克的照片里的樣子。
他和那張照片一模一樣，連夾克左肩上的那塊污漬都在。
但他不是我爸。
我爸的照片不會動。
我爸的照片不會坐在廢棄醫(yī)院的候診區(qū)。
我爸的照片不會把整只手塞進嘴里，然后從嘴里扯出一把鑰匙。
他扯出來了。
沾滿了黑色的液體，滴滴答答往下淌。他把鑰匙放在旁邊的空椅子上，朝我推了一下。鑰匙滑過塑料椅面，掉在我腳邊。
鑰匙柄上刻著三個數(shù)字：741。
護士又說話了，聲音從歪嘴里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：
“張醫(yī)生在等你?！?br>“零點之前，把你的影子找回來?！?br>“找不回來——它就把你帶走?！?br>大廳里的日光燈齊刷刷滅了一排。只剩下導(dǎo)診臺頭頂那一根還亮著，照亮護士的歪嘴，照亮候診區(qū)四雙全是眼白的眼睛。
走廊盡頭，第二扇門開了。
門縫里伸出一只手。
白皙的，修長的，食指上戴著一枚銀戒指。
它在向我招手。
手機倒計時——
00:00:03。
00:00:02。
00:00:01。
叮。
時間到。
我的手電筒突然自己亮了。
光束打在走廊深處，照亮了那只手。
那不是手。
那是一截白大褂的袖子，被風(fēng)吹起來，袖口朝我張開。
風(fēng)從哪里來的？
身后。
我轉(zhuǎn)頭。
大廳的門關(guān)上了。
玻璃門外，雨還在下。雨水順著玻璃往下流，在門面上扭曲成一張臉。
我的臉。
雨水拼成的我的臉，嘴巴一張一合，說的還是那三個字——
“看后——面?！?br>一張嘴貼上了我的耳朵。
冰涼的，沒有呼吸的，一張嘴。
聲音從耳道鉆進去，直直撞進腦子里：
“你好，741號?！?br>“你的影子，我收下了?！?br>走廊盡頭的門，徹底敞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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