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點的城中村，連路燈都懶得亮。陳牧蹲在出租屋的墻角，盯著面前那個把腦袋往墻上撞的玩意兒，嘴里叼著一根沒點燃的煙。
第三次破產(chǎn)。公司倒了，團隊散了，女朋友跑了，信用卡刷爆了。他連買包煙的錢都是找房東借的，房東看他的眼神跟看一坨垃圾沒什么區(qū)別?，F(xiàn)在倒好，垃圾堆里還能撿到一只吊死鬼。
那鬼穿著九十年代的藍色工裝，脖子上一道深深的黑紫色勒痕，舌頭耷拉在外面，每撞一下墻就發(fā)出一聲悶響——隔壁沒聽見，只有陳牧能聽見。三天前他撞了后腦勺，醒來就多了一雙陰陽眼，滿大街的鬼晃來晃去，沒人看得見，就他能看見。
“你要撞到什么時候？”陳牧把煙從嘴上拿下來，聲音沙啞，“這墻是預(yù)制板的，你撞塌了我也得埋里頭?！?br>吊死鬼停下動作，歪著腦袋看他。那張青白色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，只有一雙渾濁的眼珠子轉(zhuǎn)了轉(zhuǎn)，像是終于意識到有人能看見自己?！澳恪吹靡娢?？”
“看得很清楚。”陳牧站起來，拍了拍**上的灰，“你是哪年的？怎么還滯留在陽間？”
“九八年?！惫碚f，聲音像砂紙磨玻璃，“下崗了，沒臉回去見老婆孩子，就在廠房的橫梁上掛了根繩。掛上去才想起來，老婆早帶著孩子改嫁了。沒人收尸，魂魄就散了，飄到這兒，飄不走了?！?br>陳牧沉默了幾秒，然后走到廚房，翻出一**期的方便面，又燒了壺水。面泡好，他端著碗回到客廳，往地上放了一雙筷子，把面擺在面前。“吃不了吧？聞聞味兒也行?！?br>吊死鬼湊過來，鼻子**了幾下，那張死人臉上竟然露出一絲滿足的表情。陳牧也給自己泡了一碗，蹲在地上呼嚕呼嚕地吃，吃完一抹嘴，從破公文包里翻出一張紙，又找了一支快沒水的圓珠筆。
“臨時工協(xié)議，你看看。”他把紙鋪在地上。
吊死鬼湊過去看，眼珠子轉(zhuǎn)動得更快了一些。那上面寫著：乙方自愿成為三界勞務(wù)派遣有限公司臨時員工，工作內(nèi)容包括但不限于夜間巡邏、貨物配送、場地看護等。薪資結(jié)算方式：完成一單減一天刑期，累計滿三年可申請重新投胎評估。包吃——意思是每天給一碗泡面聞味兒，包住——陳牧這間破屋子他隨便待著。
“你……到底是干什么的？”吊死鬼抬頭看他，那張臉上頭一次出現(xiàn)了困惑以外的東西，像是警惕。
陳牧把圓珠筆遞過去，神情認(rèn)真得像是談一個億的項目?！拔议_了三次公司，三次都破產(chǎn)了，但我發(fā)現(xiàn)一個道理——所有倒掉的生意，都是因為需求沒被滿足。你在這兒待了二十多年，應(yīng)該知道這條街上半夜有多少野鬼飄著吧？他們沒地方去，地府不收，人間不要，就是個空白市場。我雇你們干活，給你們攢投胎的資本，我從中賺點勞務(wù)費，合情合理?！?br>“可我們是鬼。”吊死鬼說，聲音里帶著一點不解。
“鬼怎么了？”陳牧反問，“人活不下去的時候，連鬼都不如。”
吊死鬼盯著那張紙看了很久，久到泡面的熱氣都散盡了。最后它伸出手，指甲是青黑色的，在紙上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名字。沒有筆跡，但陳牧看見那張紙上的字跡微微發(fā)燙，邊緣卷起了一圈焦痕。
他把協(xié)議折好放進包里，拍了拍吊死鬼的肩膀——手心一陣冰涼，但他沒縮手?！懊魈扉_始，你就是三界勞務(wù)派遣的第一號員工了。對了，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“忘了?！惫碚f，“太久沒人叫過，記不起來了?！?br>“那就叫你老周吧?！?a href="/tag/chenmu4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陳牧說，然后把空碗端去廚房洗了。
第二天早上八點，陳牧站在工商局門口，手里捏著厚厚一疊材料——大部分是假的，但他花了兩百塊找了個街邊的代賬公司幫忙搞定。一個小時四十分鐘后，他走出來，手機里多了一條注冊成功的短信。三界勞務(wù)派遣有限公司，經(jīng)營范圍：勞務(wù)服務(wù)、人力資源外包、夜班崗位派遣。注冊資本：十萬——寫的認(rèn)繳，他一分錢都沒掏。
下午他把出租屋客廳收拾出來，搬了一張從垃圾站撿來的折疊桌，又去樓下打印店印了二十張**。**上寫的是：夜間高薪崗位，待遇優(yōu)厚，無需學(xué)歷經(jīng)驗，包食宿交通，***請致電——留的是老周飄蕩二十多年也沒人用過的座機號碼。
當(dāng)然，這**是給鬼看的。普通活人拿在手里，上面的字一個都看不見。
傍晚的時候，陳牧站在城中村的十字路口，把**貼在電線桿上、垃圾桶上、廢棄報刊亭的玻璃上。老周跟在他后面，幫忙按著**不讓他被風(fēng)吹跑。剛開始沒什么動靜，天黑以后，陳牧坐在路邊的臺階上，視線里突然多了一道道模糊的影子。它們從墻縫里鉆出來，從下水道的鐵柵欄里爬出來，從廢棄建筑的窗口飄下來。有的穿著八十年代的軍裝，有的穿著染血的病號服，有的還套著塑料袋——那是車禍死的，半邊臉都沒了。
陳牧數(shù)了數(shù)，一共七個。加上老周，八個。
他從包里掏出打印好的臨時工協(xié)議，一鬼一張，挨個遞過去?！岸伎纯?，待遇寫得很清楚。不簽也沒關(guān)系，但簽了就按規(guī)矩來——遲到早退扣刑期，偷懶摸魚加倍，表現(xiàn)優(yōu)秀有額外減免。干活的地方我已經(jīng)找好了。”
一個穿著**塑料雨衣的老**鬼飄過來，眼睛是白的——溺水死的。她用沙啞的聲音問：“干啥活？”
“晚上送外賣。”陳牧說，“很多外賣員晚上十點以后就不跑了，怕黑怕出事怕遇到你們。但你們不怕，對吧？你們本身就是鬼。騎手不敢送的寫字樓、廢棄廠房、深夜小巷，你們?nèi)ニ?。一單提成五塊，換算成刑期減免?！?br>“我們有鬼差的手續(xù)嗎？”一個中年男鬼問，它穿著保安制服，胸口有個彈孔，“沒手續(xù)的話，黑白無常會來抓我們?！?br>陳牧笑了笑，從包里翻出剛辦好的營業(yè)執(zhí)照復(fù)印件，晃了晃?！霸蹅兪钦?guī)公司。地府要查，咱就懟他勞動監(jiān)察許可證。黑白無常再牛，也不能隨便扣留正在履行勞務(wù)合同的合法臨時工——法律法規(guī)這玩意兒，人間和陰間應(yīng)該差不多吧？”
幾個鬼面面相覷，雨衣老太第一個在協(xié)議上按了手印。保安服鬼猶豫了一下，也畫了押。后面的幾個陸陸續(xù)續(xù)跟上，老周站在旁邊，脖子上的勒痕在路燈下泛著暗紫色的光。
陳牧把所有協(xié)議收起來的時候，手機響了——是外賣平臺區(qū)域經(jīng)理的電話?！瓣惪?？你發(fā)過來的那批新騎手資料我看了，沒問題，身份信息齊全。但是你確定他們能搞定夜班？我們這邊夜間差評率可不低?！?br>“放心。”陳牧說，“他們白天睡覺，晚上精神特別好?！?br>掛了電話，他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，凌晨零點四十七分。第一單已經(jīng)推送過來了——廢棄的錦繡大廈，十四樓，要求送到樓道盡頭的房間，備注寫著：放門口就行，千萬別敲門。
送單的鬼是雨衣老太。她騎著陳牧臨時租來的電動車，消失在深夜的街道盡頭。陳牧站在出租屋窗戶前，看著那個**的背影越來越遠，然后把煙叼在嘴里，沒有點燃。
老周飄在他身后，說：“老板，你就不怕出事嗎？”
“怕啊。”陳牧說，聲音很平靜，“但怕也沒用，房租明天就到期了?！?br>此刻，距離這里三公里外的一棟高層建筑的樓頂，站著一個穿白衣服的男人和一個穿黑衣服的男人。白衣服的端著一碗泡面，正用叉子挑起一綹面條，吹了吹，沒吃，只是看著樓下的街道上那個**雨衣飄過的影子。
“有意思?！?a href="/tag/baiwuchang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白無常說，聲音里帶著一絲玩味，“他給鬼差開了KPI?！?br>黑無常沒說話，只是把手里的鎖鏈?zhǔn)站o了半寸，鐵鏈碰撞發(fā)出細(xì)微的聲響。他的目光越過街道、樓宇、夜色，鎖死了那間亮著昏黃燈光的出租屋窗戶。
白無常嗦了一口面，含糊不清地說：“走吧，回去跟判官大人匯報。明天，咱們該去拜訪一下這位陳老板了?！?br>泡面的熱氣在夜風(fēng)中散得干干凈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