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低頭看了一眼合扣的縫隙，拿指甲在縫隙里剔了一下，剔出一小片鐵銹粉末。
“拉鏈頭也不是YKK，是地攤貨?！彼寻f回去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語氣不緊不慢，“大姐，你開價三塊五，這個做工，這個五金，你說值不值?！?br>潮汕女人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，隨即又揚起來，但這回笑得更真了點，嘴角的弧度從營業(yè)式的假笑變成了有點意思的表情。
“你懂行？”她把剪刀從膝蓋上拿起來放在貨架上，坐直了身子。
“做過幾年針線活?！标惡糖灏寻呕刎浖苌希捌б粔K八也太高了，你看你地上那堆，封邊膠都沒涂勻，扣眼打孔的地方有線頭，這種貨在北邊集市上賣不上價?！?br>潮汕女人歪頭看了她一眼，伸手從地上撿起一根皮帶，對著光看了看背面，又看了看陳禾清，忽然笑了。
“你拿多少？”
“一百個包，兩百條皮帶。”陳禾清盯著她的眼睛，“包兩塊二，皮帶一塊?！?br>潮汕女人臉上的笑容徹底收起來了，兩條畫得細細的眉毛擰在一起，紅嘴唇抿成一條線。她低頭算了三秒，抬起頭來的時候表情像是在看瘋子。
“靚女，你這個價，我連料錢都收不回來，我還要付工錢，付檔口租金，付運費，你讓我喝西北風(fēng)??？”
“那算了。”陳禾清轉(zhuǎn)身就走。
石恒寬跟著轉(zhuǎn)身，腳步比她還快，身體已經(jīng)半側(cè)過來擋在她和巷子其他檔口之間，一副隨時準備護著她從人群里擠出去的樣子。
剛走出三步。
“哎——”潮汕女人從馬扎上站起來，手撐在貨架邊緣，整個人往前探著，聲音提高了半拍，“兩塊五！最低了！再少我喝西北風(fēng)去！”
陳禾清停下腳步，回過頭，臉上掛著笑。
“兩塊三，現(xiàn)結(jié)?！彼牧伺难g那個鼓起來的小布包，里面硬邦邦的鈔票形狀隔著布料透出來，“我?guī)КF(xiàn)金來的，不賒賬，不壓貨，當場點清?！?br>潮汕女人盯著她腰間的布包看了兩秒，又看了看她身后那個一言不發(fā)但渾身肌肉繃著的男人，重重地嘆了口氣，把剪刀往貨架上一拍。
“行行行，兩塊三，你拿走。”
她彎腰從貨架底下拽出幾個空的蛇皮袋，抖開，開始數(shù)貨。
手指翻飛，從貨架上抽包的速度快得像在發(fā)牌，嘴里還念念有詞，數(shù)到十的時候停下來，把數(shù)好的包摞成一疊，再重新數(shù)一遍。
陳禾清蹲在旁邊幫她數(shù)皮帶，皮帶扣子碰在一起叮叮當當響，她數(shù)到五十根的時候停下來，從那堆里抽出兩根，扔到一邊。
“這兩根扣眼打歪了，換?！?br>潮汕女人看了她一眼，沒說話，從貨架上重新拿了兩根遞給她。
石恒寬站在巷子中間，背靠著對面的鐵皮棚子，視線一直鎖在陳禾清身上。
他看她蹲在地上數(shù)皮帶，看她把不合格的貨挑出來扔一邊，看她跟潮汕女人討價還價的時候眼睛亮得跟什么似的。他喉結(jié)滾了一下，把視線移開，盯著巷口，但余光還黏在她身上。
一個小時后。
三袋貨碼齊了，兩大袋手包，一袋皮帶，塞得蛇皮袋鼓鼓囊囊，袋口用麻繩扎了三道。
潮汕女人拿計算器按了一遍，又拿筆在紙盒上算了一遍，最后報了個數(shù)：四百三十塊。
陳禾清從腰間布包里數(shù)出四百三十塊，一張一張點在貨架上，紙幣在她指尖攤平，每張都對著光看了一眼水印才遞過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