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,小鎮(zhèn)東頭那座常年鎖著的宅子,吱呀一聲開了門。,反身仔細掩好門,這才挎著個破舊的竹籃,沿著青石板路往溪邊去。竹籃里是幾件待洗的舊衣裳,最上面壓著一塊巴掌大的皂角。,穿著補丁摞補丁的粗布衣衫,卻洗得發(fā)白干凈。眉眼生得平常,只是那雙眼睛過于安靜了些,看人的時候,總像是隔著一層薄霧。他走路時背挺得筆直,每一步都穩(wěn)穩(wěn)踩在石板中央,不偏不倚,正是陳平安。,見陳平安來了,互相遞了個眼色,便壓低了聲音說些閑話。說的無非是這孩子的命硬,克死了爹娘,如今寄養(yǎng)在宋家,整日里做些灑掃漿洗的活計,連頓飽飯都吃不上。,徑自走到溪水下游,尋了處干凈的青石蹲下。他先將皂角在石上磨出沫子,這才將衣裳浸濕,一下一下,認真地搓洗起來,溪水很涼,他的手指很快凍得通紅。“平安!”一個聲音從身后傳來,陳平安回頭,見一個與他年紀相仿的男孩正站在石板路上。那孩子穿一身半新不舊的靛藍衣裳,頭發(fā)用木簪整整齊齊束著,眉眼生得清俊,只是臉色有些蒼白。最特別的是那雙眼睛清澈得不像話,像是能映出溪水里每一道波紋,是陳濁。,就住在學塾旁邊那座小院里。老書生身子不好,整日咳著,教陳濁認了些字,沒過幾個月便病故了。鎮(zhèn)上人都說這孩子命苦,齊先生倒是憐他孤苦,允他在學塾旁聽,偶爾還接濟些吃食。“你怎么來了?”陳平安問,聲音很輕?!跋壬屛襾碚夷恪标悵嶙呓鼛撞?,從懷里掏出兩個還溫熱的窩窩頭,塞到陳平安手里,“宋集薪他們快出門了,先生說你今日該去學塾聽講了?!?br>陳平安看著手里的窩窩頭,沉默片刻,才低聲道:“謝謝?!?br>
“客氣什么”陳濁在他身邊蹲下,也不嫌地上濕,就那么靜靜看著溪水。他的目光落在水面上一片順流而下的枯葉上,看著那片葉子打著旋兒,繞過石塊,穿過水草,眼神專注得像是在看什么了不得的大事。
幾個婦人往這邊瞥了幾眼,又繼續(xù)手里的活計。有個穿紅襖的年輕媳婦小聲說:“這陳濁也是個怪孩子,平日里不愛說話,就喜歡盯著些沒要緊的東西看。前些日子下雨,他在檐下看了整整一個時辰的雨線,你說怪不怪?”
“聽說齊先生倒是很喜歡他,說他心思純粹?!绷硪粋€婦人接話,“純粹?我看是呆氣……”
陳平安很快洗好了衣裳,擰干水,整整齊齊疊放進竹籃。陳濁站起身,很自然地接過竹籃提著。兩人一前一后往回走,青石板路上響起兩串輕而穩(wěn)的腳步聲。
走到那棵老槐樹下時,正碰上宋集薪和他的婢女稚圭出門。宋集薪今日穿了件嶄新的寶藍色綢衫,頭發(fā)梳得油亮,腰間還系了塊玉佩。他生得唇紅齒白,眉眼間帶著股掩飾不住的傲氣。見到陳平安和陳濁,他眉頭微挑,嘴角勾起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“喲,這不是咱們的泥腿子伴讀嗎?”宋集薪慢悠悠道,“怎么,今日也要去學塾充讀書人?”陳平安垂著眼,沒說話。
陳濁卻抬眼看了宋集薪一眼。那目光很平靜,平靜得像一潭深水,可不知怎的,宋集薪被他這么一看,心里忽然有些發(fā)毛,到嘴邊的刻薄話竟噎住了。
“走吧,莫讓先生等。”陳濁對陳平安說,聲音不高,卻有種不容置辯的意味,四人一路無話,來到學塾。
學塾在小鎮(zhèn)西頭,是座三進的老院子,青瓦白墻,門前兩株老梅。此刻梅樹還沒開花,光禿禿的枝椏伸向天空,像是用枯筆勾出的線。
齊靜春已經站在院子里了,這位小鎮(zhèn)唯一的教書先生,穿一身洗得發(fā)白的青色儒衫,身材修長,面容溫潤,看起來不過三十來歲年紀。他負手立在檐下,正仰頭看著那兩株老梅,像是在等什么人,又像是在想什么事。
聽見腳步聲,齊靜春轉過身,目光掃過四個孩子,最后在陳濁身上多停了片刻。
那目光很深,帶著一種洞徹世事的了然,又有些許不易察覺的探究。
“先生早”宋集薪率先行禮,規(guī)矩十足,“先生早?!标惼桨埠完悵岣卸Y,稚圭也福了福身。
齊靜春微微頷首:“進吧”學塾里已經坐了十幾個孩子,大的十二三歲,小的七八歲,都是鎮(zhèn)上家境尚可的人家送來的。陳平安和陳濁坐在最后排靠窗的位置,那是齊先生特意安排的,方便陳平安隨時起身去添茶水,也方便陳濁……看窗外。
今日講的是《禮記·中庸》齊靜春的聲音不高不低,語速不疾不徐,一個個字像是清泉般流淌出來:“天命之謂性,率性之謂道,修道之謂教……”
陳平安聽得很認真,腰背挺得筆直,手指在膝上輕輕劃著字的筆畫。他雖然不識字,但記性極好,先生念過的句子,他能在心里默背許多遍。
陳濁也聽著,只是目光偶爾會飄向窗外。窗外是學塾的后院,種著幾叢竹子。此刻有風,竹葉簌簌地響,一片葉子被風卷著,打著旋兒落下。陳濁的目光追著那片葉子,看著它以某種奇妙的軌跡飄搖、翻轉,最后輕輕落在青石板上。
那片葉子的落下,像極了一式劍招的收勢。這個念頭毫無征兆地出現在陳濁腦海里。他微微蹙眉,不明白自已為什么會這樣想?劍?他連真劍都沒摸過,只在鎮(zhèn)東鐵匠鋪外見過掛著的幾柄鐵劍。
“……故君子慎其獨也”齊靜春的聲音忽然停住。學塾里一片安靜,齊靜春走到窗邊,也看向那叢竹子??戳似蹋鋈粏枺骸瓣悵?,你看見了什么?”
所有孩子的目光都投向窗邊的少年,陳濁沉默了一會兒,才輕聲說:“學生看見……風過竹梢,葉落歸根。”
“還有呢?”,陳濁又想了想,搖搖頭:“沒有了”
齊靜春深深看了他一眼,沒再追問,轉身回到講臺,繼續(xù)講課。只是接下來的時間里,他的目光時常落在陳濁身上,那目光里有些許了然,也有些許不易察覺的憂慮。
午時,課畢。孩子們一窩蜂涌出學塾,各自回家吃飯。陳平安要回宋家,陳濁則往自已的小院走,齊先生允他在學塾的灶房熱些吃食,偶爾也會留他吃飯。
走到半路,陳濁忽然停下腳步。他看見街角蹲著個孩子,正低頭抹眼淚。那孩子穿得破破爛爛,臉上臟兮兮的。走進一看,原來是顧粲,鎮(zhèn)上那個沒了爹,靠娘拉扯長大的孩子。
顧粲也看見了陳濁,慌忙用袖子擦臉,站起身想跑,“等等”陳濁叫住他,從懷里掏出早上省下的半個窩窩頭,“給你?!?br>
顧粲愣住了,看著那半個窩窩頭,又看看陳濁,眼圈又紅了。他接過窩窩頭,狼吞虎咽地吃起來,噎得直伸脖子。
陳濁就站在那里,靜靜看著他吃,等顧粲吃完,陳濁才問:“怎么哭了?”
“他、他們說我偷東西……”顧粲抽噎著說,“我沒偷,我真的沒偷……我就是餓,在劉瘸子的燒餅攤前多站了一會兒……”
陳濁點點頭,沒說什么,只是從袖子里摸出兩文錢,那是齊先生前幾日給他的,讓他買些紙筆,全塞到顧粲手里。
“去買個燒餅”顧粲握著那兩文錢,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。
陳濁轉身要走,顧粲忽然在身后小聲說:“陳濁哥,你、你是好人……”陳濁腳步頓了頓,沒回頭,繼續(xù)往前走。
他走得很慢,背挺得很直。陽光從屋檐的縫隙漏下來,在他身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。走到小院門口時,他忽然抬頭,看向小鎮(zhèn)北面那座最高的山。
山上云霧繚繞,看不真切,但陳濁知道,山里有神仙。鎮(zhèn)上人都這么說。楊老頭、槐樹下的老道士、土地廟里的泥塑像……都是神仙。只是神仙不管凡人的死活,只管自已的長生大道。
他推開院門,小院里靜悄悄的,老書生走后,這院子就只剩他一個人了。齊先生本來要接他去學塾住,他婉拒了。說不清為什么,他就是喜歡這份安靜。
灶房里還有半碗冷粥,他生火熱了,就著一點咸菜吃完。收拾碗筷時,他的目光落在灶臺旁那根燒火棍上,那是根很直的棍子,約莫三尺長,一頭燒得焦黑。
陳濁拿起那根棍子,握在手里。很輕,木質疏松,不是好材料。但他握著棍子走到院中,忽然有一種莫名的沖動。他舉起棍子,對著虛空,很慢很慢地,劃了一道線。
那動作毫無章法,不像任何招式,只是隨心而動,可就在棍尖劃過空氣的瞬間,院里那棵老槐樹的葉子,無風自動了一下。
很輕微的一下,像是錯覺。陳濁盯著那片顫動的葉子看了很久,眉頭微蹙。他隱約感覺到,剛才那一瞬間,有什么東西從身體里流了出去——不是力氣,不是氣息,而是某種更微妙的東西。
像是……意,這個念頭讓他自已都愣住了。他搖搖頭,把棍子放回原處,不再去想。午后還要去幫齊先生整理書稿,沒時間琢磨這些沒要緊的事。
而就在陳濁轉身進屋時,小鎮(zhèn)深處,那座不起眼的土地廟里。一個穿著破舊道袍、蹲在門檻上抽旱煙的老頭,忽然抬起渾濁的眼睛,望向學塾方向。
他抽了口煙,緩緩吐出,煙霧在廟里繚繞。“怪了……”老頭嘟囔了一句,聲音沙啞得像破風箱,“這才幾年,又來個不省心的?!?br>
廟里那尊泥塑的土地像,眼角似乎微微彎了彎,像是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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