車禍之后我的智力退回六歲，連回家的路都記不得了。

女朋友說她不在意，每天幫我貼好服藥便簽，教我重新認路回家。

爸爸打電話來，說這姑娘靠譜，讓我病好了趕緊領證。

合租的室友也說她溫柔得不像話，連我換季的衣服都提前熨好掛在衣柜里。

我笨拙地背九九乘法表，一遍遍描字帖，想快點變回從前的自己。

上個月復查，醫(yī)生說神經修復得比預期好很多，認知功能已接近正常。

我沒聲張，想悄悄去她公司樓下等她下班，像從前一樣。

趕到公司正好是下班時間，發(fā)小挽著她的手一起走出來。

兩人舉止親昵，手上的婚戒刺得我眼睛生疼。

我找了****，調出她和發(fā)小這三年所有的關聯信息。

才發(fā)現她每一條加班打卡的定位，都和發(fā)小重合。

那些她說教我認的路，終點從來不是家。

爸爸每次打來的電話，撥出地是發(fā)小和女友租的公寓。

我室友說熨好的衣服，尺碼是發(fā)小的中號，不是我的特大號。

他們用三年的謊言，替我造了一座迷宮。

所有人都在替我規(guī)劃一條“好起來”的路，只是我沒有被算進終點里。

......

“晏之，把衣服穿好，今天帶你去復查?！?br>
盛硯清推開臥室門。

她手里拿著一件粉色的修身襯衫，語氣像在哄一個不聽話的幼童。

我坐在床邊，看著那件襯衫。

那是她昨天帶回來的，尺碼是中號。

而我從小骨架寬大，穿的一直是特大號。

“我不喜歡緊身的衣服?！?br>
我低下頭，學著六歲小孩鬧脾氣的樣子，把手里的玩具汽車摔在地上。

盛硯清皺起眉。

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。

但她很快調整好表情，半蹲在我面前，摸了摸我的頭發(fā)。

“晏之乖，醫(yī)生說你現在的認知還在恢復期?！?br>
“這件襯衫是你最喜歡的逾白哥哥幫你挑的，他眼光好。”

“你穿上一定精神?！?br>
逾白哥哥。

江逾白，我最好的哥們。

也是三年來，她每一次“加班”時的真正去向。

我攥緊了床單，指甲掐進掌心。

“可是衣服太緊了，勒得我喘不過氣?！?br>
盛硯清耐著性子把襯衫往我身上套。

“怎么會緊呢？逾白說這家店的尺碼偏大，你穿著剛好?！?br>
“你是不是最近又沒好好吃飯，偷偷吃零食胖了？”

她語氣里帶著責備。

紐扣繃在我的胸口，發(fā)出危險的摩擦聲。

“吸氣?！彼畹?。

我只能深吸一口氣，任由那件原本屬于江逾白尺寸的襯衫，將我的身體緊緊裹住。

布料勒在肋骨上，隱隱作痛。

就像他們這三年編織的謊言，密不透風地絞著我的脖子。

換好衣服，盛硯清滿意地看著我。

“這才對，我們晏之是個聽話的好孩子?！?br>
她牽起我的手，往門外走。

剛走到玄關，她的手機響了。

屏幕上閃爍著“裴鎮(zhèn)遠”三個字。

是我爸爸。

盛硯清接起電話，語氣瞬間變得恭敬。

“裴叔叔，是我?！?br>
“嗯，正準備帶晏之去醫(yī)院?！?br>
電話那頭傳來爸爸的聲音，很大，我聽得清清楚楚。

“硯清啊，辛苦你了。”

“晏之這小子現在離不開人，也就你脾氣好，能忍受他現在的樣子。”

“等他病情穩(wěn)定點，你們就把證領了吧?！?br>
盛硯清看了一眼旁邊正低頭玩手指的我，笑了笑。

“裴叔叔您別這么說，照顧晏之是我應該做的。”

爸爸嘆了口氣。

“逾白今天也去醫(yī)院復查吧？”

“當年要不是逾白護著他，晏之連命都沒了。”

“你幫我多照顧照顧逾白，他身體本來就弱。”

盛硯清握著門把手的手緊了緊。

“您放心，逾白那邊我已經打點好了?！?br>
“等晏之這邊結束，我就過去看他。”

掛了電話，盛硯清轉頭看向我。

“爸爸剛才說什么了？”我仰起臉，裝作懵懂地問。

“爸爸說，讓你乖乖聽話，配合醫(yī)生檢查?！?br>
她蹲下身，替我系好鞋帶。

“等檢查完了，我?guī)闳コ员苛芎貌缓?？?br>
她用對付小狗的語氣對我說話。

我點了點頭，扯出一個遲鈍的笑容。

“好?！?br>
坐在去醫(yī)院的車上，盛硯清一直在用藍牙耳機發(fā)語音。

聲音壓得很低。

“嗯，我已經出門了?！?br>
“你昨天說頭暈，今天一定要讓醫(yī)生仔細看看?！?br>
“乖，等我過去。”

她以為我聽不懂。

以為那個智力只有六歲的裴晏之，只會看著窗外的風景發(fā)呆。

到了醫(yī)院，神經內科的診室門外排滿了人。

盛硯清把我安頓在走廊的長椅上。

“晏之，你坐在這里不要動?！?br>
“我去找醫(yī)生拿個號，很快就回來?！?br>
她叮囑了一遍又一遍，仿佛我真的會隨時跑丟。

“不要和陌生人說話，別人給你東西也不要吃。”

“記住了嗎？”

我乖巧地點頭。

“記住了?！?br>
她轉身快步離開，方向卻不是掛號處。

而是走廊盡頭的心血管內科。

我坐在長椅上，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。

然后站起身，跟了過去。

心內科的候診區(qū)，江逾白穿著一件寬松的衛(wèi)衣，臉色蒼白地坐在那里。

盛硯清走到他身邊，自然地將手搭在他的肩上。

江逾白順勢靠進她懷里。

“晏之呢？”他輕聲問。

“在神內那邊排隊，我讓他乖乖坐著別動?！?br>
盛硯清替他整理了一下頭發(fā)。

“你今天心率還正常嗎？”

“有點快?！苯獍孜嬷乜?，眉頭微蹙。

“可能是昨晚沒睡好，你一直發(fā)消息吵我?！?br>
盛硯清低聲笑了。

“還不是因為想你。”

兩人旁若無人地**。

我站在拐角的陰影里，看著他們。

三年前的那場車禍，我和江逾白****。

醒來后，所有人都告訴我，是江逾白在關鍵時刻撲過來護住了我。

所以他留下了嚴重的心臟后遺癥。

而我傷了腦子，智力倒退。

爸爸因此把江逾白當成親生兒子一樣疼愛。

盛硯清也因為這份“恩情”，對他百般照顧。

直到照顧到了床上。

我拿出手機，點開錄音功能，將他們的對話一字不落地錄了下來。

然后轉身回到了神內的長椅上。

五分鐘后，盛硯清急匆匆地跑回來。

額頭上還帶著細汗。

“晏之，號拿到了，很快就到我們?！?br>
她拿起桌上的紙巾擦了擦汗。

我盯著她的眼睛。

“你去了好久，我以為你不要我了。”

盛硯清的手一頓。

“怎么會呢，掛號的人太多了。”

她心虛地避開我的目光，強行轉移話題。

“餓不餓？包里有餅干?！?br>
我搖搖頭。

“不餓，但我剛剛看到逾白哥哥了?！?br>
盛硯清猛地抬起頭，眼神瞬間收緊。

“你在哪看到的？”

我指了指走廊盡頭。

“那邊。”

“他旁邊還有個姐姐，在摸他的臉?！?br>
我天真地看著她。

“那個姐姐也是在教他認路嗎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