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

弟弟辦升學(xué)宴那天，媽**剛做完心臟手術(shù)的我，替他敬完十八桌親戚。

滿堂親戚都在起哄，說姐**弟弟就該替他喝。

第一杯酒下肚，監(jiān)測手環(huán)便瘋狂報警。

我按住胸口求她停下，弟弟開了口：

“姐，你是不是嫌我只考上大專，看不起我？”

我剛想解釋，媽媽便奪走手環(huán)，反手給了我一巴掌。

“今天是你弟弟的好日子，你非要掃興？”

爸爸看見我捂著胸前，只把藥盒往我面前推了推：

“再忍十分鐘，敬完最后幾桌就走?！?br>
十八杯喝完，我眼前發(fā)黑，被媽媽推進宴會廳旁的休息室。

她從外面鎖門，讓我在里面醒醒酒。

胸口越來越疼，我爬到門邊，用盡力氣拍門。

外面的音樂停了一瞬。

媽媽隨即罵道：

“這死丫頭又裝上了，都別理她！”

他們舉杯合影時，我倒在門后沒了呼吸。

靈魂飄在半空，我看見媽媽把合照配上“一家三口，苦盡甘來”發(fā)進朋友圈。

媽，你的愿望實現(xiàn)了。

現(xiàn)在，是真的只剩你們一家三口了。

......

心臟停下時，我的肩膀撞翻了門邊的冰桶。

金屬桶一路滾到墻角，撞出一聲悶響。

宴會廳里的掌聲頓了頓。

負(fù)責(zé)上菜的服務(wù)員朝休息室看了一眼：

“里面那位客人沒事吧？剛才好像一直在敲門?！?br>
媽媽正把金鏈子戴到弟弟江碩脖子上，聞言沉下臉。

“沒事，她喝了幾口酒就耍脾氣，非要全家圍著她轉(zhuǎn)?！?br>
服務(wù)員仍不放心：

“她不是剛做完手術(shù)嗎？要不要請酒店醫(yī)務(wù)人員看看？”

我撲過去抓他的胳膊。

“要！我就在門后，求你打開門！”

手掌卻一次次穿過他的身體。

弟弟捏著金鏈子，忽然放下酒杯：

“媽，還是讓我去看看姐姐吧。萬一她真的難受，我這個升學(xué)宴也辦不安心?！?br>
他說得情真意切，腳下卻只挪了半步。

媽媽果然拉住他。

“今天你才是主角。她從小就這樣，只要你好一點，她馬上就犯病，哪有那么巧？”

爸爸坐在主桌邊，朝門口看了好幾秒。

剛才我敬到第十二桌時，胸前的敷料已經(jīng)滲血。

我拽過他的袖口，求他送我去醫(yī)院。

他明明看見了，卻只把我按回椅子：

“再忍十分鐘，別讓**在親戚面前下不來臺。”

現(xiàn)在服務(wù)員又問，他依舊沒有起身。

“先把宴辦完吧。她要真撐不住，會自己喊的?！?br>
我怔怔看著他。

我喊過。

我在門內(nèi)喊媽媽，喊爸爸，也喊過弟弟的名字。

可音樂被調(diào)得越來越響。

五歲那年，我第一次心臟病發(fā)，是爸爸背著我跑了三條街。

媽媽跟在后面，鞋都跑掉了一只。

那時他們說，只要我能活，賣掉房子也愿意。

后來手術(shù)一場接一場，欠條摞得越來越厚。

我的每一次胸痛，都成了掃興。

弟弟出生后，媽媽總說老天終于還給她一個健康的孩子。

我也學(xué)會了忍。

桌上的紅色禮盒里，是我給弟弟定制的廚師刀和賀卡。

他喜歡做菜，卻因為只考上大專，幾天沒敢出門。

我想告訴他，學(xué)校只是起點，手藝不會辜負(fù)認(rèn)真生活的人。

可那句話再也說不出口了。

臺上，主持人請爸媽和弟弟一起切蛋糕。

媽媽終于露出笑臉，催爸爸站過去。

三個人擠進聚光燈里，弟弟故意朝休息室望了一眼：

“姐姐不來拍嗎？”

媽媽冷笑：

“她愛來不來，咱們一家人照樣過?！?br>
快門亮起時，門內(nèi)的監(jiān)測手環(huán)發(fā)出最后一聲長鳴。

服務(wù)員下意識又往前走了一步。

弟弟卻端起酒杯攔住他：

“哥，今天辛苦了，我敬你?！?br>
笑聲重新蓋過一切。

沒人注意到，一縷血正從門縫里慢慢滲出，被鮮紅的地毯悄悄吸干。

我低頭看著那片越來越深的顏色，忽然很想知道。

等他們終于打開門時，還會不會說，我只是裝的。

2

宴席散場時，已經(jīng)接近晚上十點。

親戚們陸續(xù)離開，媽媽才想起我。

她摘下胸花，走到休息室門口，用力拍了兩下：

“江棠，酒醒了沒有？”

“趕緊出來給你弟弟道歉，別等客人**了還在丟人?！?br>
門內(nèi)沒有回應(yīng)。

媽媽皺起眉，剛要從弟弟手里拿鑰匙，他的手機響了。

“媽，姐姐給我發(fā)消息了。”

屏幕上頂著我的微信頭像，只有一句話：

“我沒事，就在里面睡。誰敢開門，我以后都不回家。”

爸爸接過手機：

“她的手機不是在你這里嗎？”

弟弟抿了抿唇，拿出我的平板。

“她的微信在平板上也登錄著，可能用平板發(fā)的?！?br>
我飄到他身后，看見發(fā)送頁面還沒有退干凈。

那條消息，是他趁所有人合影時，用我的平板發(fā)給自己的。

宴會開始前，他借走平板，說要播放成長視頻。

我怎么也沒想到，我死后替我說出的第一句話，會是讓所有人別救我。

酒店經(jīng)理帶著備用鑰匙走來：

“江女士，您包的宴會區(qū)域到明天中午。剛才服務(wù)員聽見里面有報警聲，我們最好確認(rèn)一下。”

我撲向房門。

“開門，求你們看一眼！”

經(jīng)理的鑰匙剛**鎖孔，媽媽便擋住了。

“沒看見她發(fā)的消息嗎？她喝醉了，正在里面睡。你們闖進去，她醒了又要怪我逼她?！?br>
經(jīng)理遲疑：

“可里面一直沒人回應(yīng)。”

弟弟忙把屏幕舉給他看：

“我姐剛發(fā)的，真有事還能打這么多字？”

爸爸盯著緊閉的門：

“喝醉的人反鎖在里面，更該看一眼。”

弟弟捂著胃彎下腰，臉色一下白了。

“媽，我難受?！?br>
媽媽立刻扶住他，連聲追問。

他只是空腹喝了兩口啤酒，媽媽卻像天塌了一樣，讓酒店準(zhǔn)備熱水和醒酒藥。

經(jīng)理再次問要不要開門。

媽媽抓過紙筆，在“請勿打擾確認(rèn)單”上簽下名字。

“這片區(qū)域我們包到明天中午。她自己說不許開門，出了問題我負(fù)責(zé)?！?br>
她又寫了一張紙，親手貼在門外：

“病人休息，請勿打擾。”

我站在她身邊，幾乎想笑。

活著的時候，我每次說難受，她都覺得我裝。

死了以后，她倒肯承認(rèn)我是病人了。

爸爸臨走前回過一次頭。

門下的地毯顏色太深，他沒有看出那片暗紅。

他只對媽媽說：

“明早她還不起床，我就讓酒店開門。”

媽媽冷著臉收起我的平板。

“誰都別哄。她說不讓開，就讓她一個人睡個夠。”

這一夜，酒店保安**了三次。

每一次走到門口，都被那張媽媽親筆簽下的“請勿打擾”擋了回去。

而我的身體，就躺在距離紙條不到半米的地方。

3

第二天早上，媽媽做了一桌弟弟愛吃的菜。

她下意識多拿了一副碗筷，愣了兩秒，又重重塞回櫥柜。

爸爸一夜沒睡，眼底發(fā)青。

“江棠還沒消息？”

媽媽把粥碗推到弟弟面前：

“她不就是等我們低頭嗎？誰先找她，誰就輸了。”

我站在餐桌旁，輕聲說：

“媽，我沒有跟你較勁。我就在酒店?！?br>
弟弟始終低著頭。

凌晨兩點，他刪掉了用我平板發(fā)送消息的記錄，又把平板關(guān)機塞進書包。

他以為只要那條“報平安”的消息還留在自己手機上，誰都不會懷疑門后已經(jīng)沒有活人。

門鈴響了。

快遞員抱著一個長方形禮盒，核對收件人：

“江碩先生，這是江棠女士定制的廚師服和工具腰包。尾款昨天下午三點二十分已經(jīng)付清，今天按約送達(dá)。”

弟弟的手僵在半空。

媽媽拆開包裝。

白色廚師服的袖口繡著江碩的名字，內(nèi)襟藏著一行小字：

“起點不高，也能把日子做出滋味?！?br>
下面壓著烹飪學(xué)校的技能班確認(rèn)函，還有我替弟弟整理的實習(xí)餐廳名單。

爸爸翻到最后，看見一張轉(zhuǎn)賬回執(zhí)。

六萬元，昨天下午已經(jīng)轉(zhuǎn)進弟弟的學(xué)費賬戶。

備注只有一句：

“給小碩學(xué)手藝，別讓他因為學(xué)校不好抬不起頭?！?br>
餐桌上安靜得只剩勺子碰碗的聲音。

弟弟眼眶發(fā)紅，卻把紙箱推開：

“她這是可憐我?！?br>
爸爸第一次沉下臉：

“她把比賽攢下的獎金全給你，叫可憐你？”

“你昨晚還說她看不起你?！?br>
弟弟嘴唇動了動，沒有回答。

這時，家族群里彈出一段視頻。

表姐昨晚為了剪升學(xué)宴短片，把手機架在蛋糕臺旁。她清理素材時才發(fā)現(xiàn)，畫面里的我一直捂著胸口，媽媽卻還在往我手里塞酒。

表姐直接問：

“棠棠臉色都白了，你們真讓她喝了十八杯？”

弟弟立刻回復(fù)：

“她故意演給大家看的，后來還在休息室發(fā)脾氣。剛才已經(jīng)給我報平安了?！?br>
媽媽也發(fā)語音：

“她最會挑日子鬧，大家別跟著起哄?！?br>
爸爸把視頻來回看了兩遍。

畫面里，我的手一直在抖。

他抬頭問弟弟：

“她真在休息室里給你發(fā)過消息？”

弟弟攥緊手機：

“你不是也看見了嗎？”

媽媽只顧著維護臉面，打電話要求酒店刪掉昨晚的監(jiān)控和宴會錄像。

酒店經(jīng)理直接拒絕：

“監(jiān)控屬于安全資料，不能刪除。還有，您包場時間中午結(jié)束，我們剛查了走廊錄像。昨晚房門鎖上后，沒有任何人從里面出來，也沒有其他出口?！?br>
爸爸猛地站起身。

“她一直在里面？”

“從走廊記錄看，是。”

經(jīng)理繼續(xù)說：

“我們敲了十多分鐘，里面沒有回應(yīng)。按規(guī)定必須開門檢查?！?br>
媽媽手里的電話差點掉在地上。

她看向弟弟：

“你不是說她給你報過平安嗎？”

弟弟嘴唇發(fā)白：

“也許......她發(fā)完就睡死了。”

爸爸抓起車鑰匙。

電話那頭隨即傳來一陣撞門聲。

工程人員已經(jīng)拆開外鎖，可門只推開一條縫，便被里面倒下的沙發(fā)死死頂住。

經(jīng)理停頓片刻，聲音變了：

“江女士，里面有很重的酒味，還有血腥味?！?br>
爸爸已經(jīng)沖出家門。

媽媽站在原地兩秒，也跌跌撞撞追了出去。

弟弟抱著那只刻了字的刀盒，最后一個上車。

4

一路上，媽媽不停給自己找理由。

“她肯定只是喝多了，故意用沙發(fā)堵門嚇我們?！?br>
“她小時候就愛躲在床底下，讓全家到處找。”

爸爸握著方向盤，指節(jié)發(fā)白。

“她剛做完手術(shù)，你讓她喝了多少？”

媽媽聲音低了些：

“十八桌，一桌就一個小酒盅，加起來能有多少？”

“六兩多白酒?！?br>
爸爸猛地拍響方向盤。

“醫(yī)生說她一口都不能碰！”

媽媽被吼得一顫，隨即又硬起語氣：

“我對親戚說杯里兌了水，誰知道后面服務(wù)員沒兌。再說，江碩不能喝，他下午還要見老師。”

弟弟縮在后座，忽然開口：

“是姐姐自己說能撐到最后的?！?br>
我飄在他旁邊。

第一杯酒是他親手換掉的果汁。

他說我若不喝，就是故意讓所有親戚看不起他。

可現(xiàn)在，他連看我一眼都不敢。

趕到酒店時，工程人員已經(jīng)拆下門鎖。

沙發(fā)從里面斜壓著門，幾個人只能一點點往里推。

爸爸側(cè)身擠進去。

休息室里窗簾緊閉，地上散著碎冰和酒杯。

他繞過沙發(fā)，腳步忽然停住。

我的身體靠在門后，頭垂向一側(cè)，胸前的敷料早已被血浸透。

右手仍攥著一張被汗水泡皺的賀卡，左手指甲縫里全是抓門留下的木屑。

爸爸張著嘴，卻像突然失了聲。

幾秒后，一聲嘶啞的喊叫沖出房間：

“江棠！”

媽媽撞開眾人撲進來。

她跪到我面前，手伸到半空，又不敢碰。

“棠棠？”

“媽來了，你別再鬧了?！?br>
她說完這句，自己先僵住。

我的皮膚冰冷，身體也已經(jīng)出現(xiàn)僵硬。

媽媽像是不肯相信，忽然扯來紙巾，拼命擦我嘴邊殘留的酒漬。

“擦干凈就沒事了?！?br>
“你最討厭酒味，媽給你擦掉?！?br>
紙巾一張張被揉爛，她越擦，手抖得越厲害。

救護人員趕到后，只檢查了片刻便停下動作。

“死亡時間超過十小時，已經(jīng)沒有搶救可能?！?br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