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,寅時三刻。霜未晞,血已凝。,十指浸在冰水中搓洗一件月白中衣。水是剛從井里打上來的,刺骨寒意順著指尖鉆進骨頭縫里,可她不敢?!@件衣裳,是昨夜太子貼身所穿,袖口還沾著半點干涸的胭脂,以及……一絲極淡的鐵銹味。,睫毛在蒼白的臉上投下兩彎細影。三年了。自父親因“私藏前朝輿圖”被抄家問斬,她便成了東宮最末等的浣衣婢。沒人記得沈御史曾是先帝最倚重的諫臣,正如沒人會在意一件臟衣是否洗凈。。她記得父親臨刑前塞給她的那枚斷針——針尾刻著半句讖語:“鳳無首,天下走。”也記得母親咽氣前攥著她的手說:“微兒,有些話不必說,有些事不必做,只要……活著看?!?。她心頭一緊,不動聲色地撈起那根絲線。不是胭脂,是朱砂混了茜草染的絲——只有前朝宮廷繡坊才用的配方。而這中衣的領(lǐng)內(nèi),竟藏著半幅殘繡:一只鳳鳥,頭頸斷裂,雙翼卻舒展如生?!皢眩蜓绢^又在發(fā)什么呆?”粗嘎的嗓音劈開晨霧。管事嬤嬤王氏叉腰站在檐下,手里甩著藤條,“磨蹭什么?辰時前洗不完三十件,今日就別吃飯了!”,低頭應(yīng)道:“是,嬤嬤?!甭曇糨p得像一片雪落。:“賤命一條,還裝什么清高!”轉(zhuǎn)身走了。
待腳步聲遠去,沈知微才緩緩?fù)鲁鲆豢跉?。她知道王氏恨她——只因她不?*東宮侍衛(wèi),便被罰來浣衣局??伤宄?,自已不能死,也不能瘋。這東宮里,藏著比她性命更重要的東西。
日頭漸高,她終于洗完最后一件。正欲起身,忽聽角門吱呀一響。一輛青帷小車停在門外,兩名宮女攙下一位錦衣女子。云鬢高挽,金步搖垂珠,眉眼如刀裁過般銳利——正是太子側(cè)妃,蕭令窈。
沈知微立刻伏低身子,幾乎貼到地面。
“就是她?”蕭令窈的聲音清冷如碎玉,“那個沈家的余孽?”
“回側(cè)妃,正是?!睂m女低聲答,“在浣衣局三年,沒出過差錯,也沒說過閑話?!?br>
蕭令窈走近幾步,繡鞋停在沈知微眼前。沈知微能聞到她身上沉水香混著一絲藥苦的氣息。
“抬起頭來?!?br>
沈知微緩緩仰面。目光平靜,無懼無求。
蕭令窈瞇起眼,似在審視一件器物。“聽說你懂繡?”
“略通針黹?!鄙蛑⒋?。
“巧了?!笔捔铖簭男渲腥〕鲆环脚磷?,上面繡著半朵牡丹,針腳凌亂,“昨夜燈下走神,繡壞了。你既在浣衣局,想必見過不少好繡活——可會補?”
沈知微接過帕子,指尖觸到一處異樣:***心處,竟用極細的銀線勾了個“巳”字。那是前朝密文,意為“信”。
她心頭劇震,面上卻波瀾不驚:“奴婢……試試?!?br>
“明日此時,把帕子放回這角門石縫里?!笔捔铖恨D(zhuǎn)身登車,臨行前丟下一句,“若繡得好,或可調(diào)你去尚衣局。”
車輪碾過青石,遠去。
沈知微攥緊帕子,指節(jié)發(fā)白。蕭令窈為何認得前朝密文?又為何試探她?她想起父親曾提過,蕭家祖上是前朝繡院使,因拒為篡位者繡龍袍而遭貶……
回到漏風的柴房,她點燃油燈,取出藏在墻洞里的斷針。對著殘繡與帕子反復(fù)比對,終于確認:兩件繡品出自同一套“九章鳳儀圖”——那是前朝皇后大婚時所用,傳說圖中藏有傳國玉璽的下落。
而今,鳳首已斷,玉璽無蹤,唯余殘章散落宮闈。
窗外,更鼓敲過三響。沈知微吹滅燈,躺回硬板床。黑暗中,她輕輕摩挲斷針,仿佛聽見父親的聲音穿越生死而來:
“微兒,鳳座本無主,何須爭?”
她閉上眼,唇角浮起一絲幾不可察的弧度。
爭?她從不爭。
她只是……讓爭的人,看見自已爭的是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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