婚禮次日的聚會結(jié)束，顧深系安全帶時隨口對車載AI說了句：

“回家?！?br>
導航屏幕亮起：

“正在規(guī)劃前往姜吟女士住處的路線。”

我后背僵住，余光里，坐在后面的姜吟也抬起了頭。

顧深發(fā)動車子，聲音沒有波瀾：

“系統(tǒng)自動關(guān)聯(lián)的常用地址，大數(shù)據(jù)推薦而已?！?br>
“正好，先送姜吟回家?！?br>
后座傳來姜吟輕柔的聲音：

“林霖你別多想，可能是顧深常來接送我，系統(tǒng)記熟了?！?br>
我沒說話，伸手點開導航記錄。

收藏夾里存著公司、健身房、他父母家、姜吟家。

唯獨沒有我們的婚房。

這間婚房是我和他一起挑的瓷磚、一起拼的衣柜、一起刷的墻。

每一個角落都留著我們對家的憧憬。

可原來我拼盡全力筑起的家，對他來說連個收藏夾都不配進。

而她，是他默認的終點。

顧深側(cè)頭看了我一眼，聲音壓低：

“就是個導航推薦，你垮著臉給誰看？姜姜還在呢?！?br>
說完他拉下我這邊的窗戶。

這是我們認識五年，每次爭吵必有的環(huán)節(jié)。

他不想理會我的不滿，就故意開窗或開門，讓我冷靜冷靜。

可今天冷風剛灌進車里，后座的姜吟突然打了個噴嚏。

顧深立刻把窗戶關(guān)緊，車子一拐停在路邊。

“受涼了嗎？對不起我不該開窗，趕緊去醫(yī)院看看?！?br>
姜吟搖頭：

“我沒事，你先好好跟林霖解釋清楚?！?br>
“林霖你千萬別誤會，顧深是覺得你們家天天回，路線都爛熟于心了，所以才沒收藏的?！?br>
她一臉歉意，顧深責怪的眼神瞥了過來。

我明白，他是讓我學學姜吟的懂事。

可我從上車到現(xiàn)在一句話都沒說。

她這三言兩語，反倒是給我安上了“不懂事”的罪名。

有手機在響，姜吟低頭看了眼，面露為難：

“我爸媽想去五彩長街看花燈，但是天黑了，我不放心他們打車......”

顧深幾乎沒有任何猶豫，轉(zhuǎn)頭看著我：

“你自己回去吧，前面走幾步應該就有公交車站?！?br>
剎那間，我以為自己聽錯了。

“你答應過我爸媽，會陪他們吃晚飯?！?br>
“晚飯咱們不是吃過了嗎，你先回去，我送叔叔阿姨去五彩長街轉(zhuǎn)轉(zhuǎn)，他們難得來一趟。”

他說得理所當然，還不忘幫我解鎖車門。

晚飯。

他說的是姜吟的升職慶功宴。

這場慶功宴是他親自張羅的，飯菜全是姜吟喜歡的。

我坐在角落只喝了幾口水。

而他和她坐在主位，給她夾菜，兩人分吃一塊蛋糕。

本來我沒想?yún)⒓?，是他說慶功宴結(jié)束直接去我爸媽住的酒店。

可到頭來，他壓根沒把跟我爸**約定放在心上。

見我還沒動，顧深低聲催促。

“快點下車，這里不能久停?！?br>
“姜姜，你坐到前面來。”

我垂下眸，拉開車門。

又是一陣刺骨的冷風。

姜吟在后座小聲說：

“林霖，要不你也一起去逛逛？”

可顧深替我回答了：

“她回去還有事，不用管她。”

不用管我。

我們一起下了車，姜吟沖我笑笑，接替我坐到了副駕駛。

車子很快開走，尾燈消失在路口。

我站在路邊，發(fā)覺這里沒有公交站，打車軟件叫不到車，甚至連半個人影也沒有。

為了顧深，我遠赴這座城市待了五年。

現(xiàn)在還是覺得到處都很陌生。

打開地圖，我邁開步子往家走。

走了一個小時，到家時腳后跟磨破了，襪子黏在皮膚上。

婚房里漆黑一片，冷清得像冰窖。

我摸黑坐到沙發(fā)上，沒開燈。

大概到后半夜，顧深回來時愣住了。

“怎么還沒睡？”

他開了燈走到我旁邊坐下，語氣柔軟：

“今天的事別往心里去，姜姜的父母難得來一趟，我不陪不禮貌?！?br>
“下次我一定好好陪**媽吃頓飯，行了吧？”

我抬頭迎上他不以為意的眼睛。

“婚禮的事，我爸媽到現(xiàn)在都很生氣?！?br>
他皺起眉。

“你沒跟他們解釋嗎？?！?br>
“我怎么解釋？說你為了陪別的女人和她的父母，把我們的婚禮策劃和場地全退了？”

他變了臉，眉頭擰緊。

“林霖，你能不能別說這種難聽的話？”

“哪句難聽？”

“姜吟不是別人?！?br>
他把每個字都咬得很重，好像我犯了一個不該犯的錯誤。

我張了張嘴，忽然沒了反駁的力氣。

姜吟不是別人。

那我呢？

2

氣氛陷入僵局，顧深起身打開窗。

“你可能太累了，最近總把小脾氣擺在臉上?！?br>
“冷靜冷靜吧，以后別再鬧到姜姜面前，不好看?！?br>
家里溫度降了幾度。

我走一小時流的汗已經(jīng)冷卻，現(xiàn)在干脆融入了骨血。

風一吹，渾身都在顫。

洗手間響起水流聲，他去洗澡了。

我點開手機，看著近半年來零零散散的聊天記錄。

大多都是我在講，他在“嗯”。

偶爾多說幾個字，卻都是和姜吟有關(guān)。

“姜姜想看很火的那個音樂劇，晚上不回去了?！?br>
“姜姜父母來看她，我去盡一下**之誼?！?br>
“姜姜升職了，我去陪著慶祝一下?！?br>
單是升職這一件事，他就陪著慶祝了不下五次。

而他的朋友圈里，半小時前剛發(fā)了九張照片。

在五彩長街的燈影下，他和姜吟站在中間，一人挽著一個長輩，四人笑得溫暖又燦爛。

長輩難得來玩，陪逛長街，燈光很美。

我往下滑，除了公司宣傳，大多都是最近的四人合照。

五年了，他從來沒在朋友圈發(fā)過我的照片。

我問過他，他說他又不是小姑娘，發(fā)這種東西太矯情。

可現(xiàn)在他能一次性發(fā)九張，只不過是為了姜吟。

水流停了，顧深頭發(fā)都沒來不及吹，就匆匆往外走。

“姜姜父母想去古城旅游，我陪一下，過幾天回來?！?br>
我站起來。

“明天的回門宴......”

“推了吧，大家都忙就別搞這些舊糟粕?！?br>
我握緊手機，喉間似乎堵了什么東西。

也是。

因為姜吟突然調(diào)任過來，他忙著安頓她，所以把我們的領(lǐng)證日推后一個月。

因為姜吟父母來了，他忙著盡**之誼，又強行取消了我獨自準備半年的綠地婚禮。

想到這里，我心沉了沉。

“后天的領(lǐng)證，是不是也要推了？”

他換鞋的動作一滯，眸子里竟閃過一瞬間的不忍。

大概是覺得不能太過分，他回頭沖我安撫性的笑了笑：

“領(lǐng)證這么重要，我肯定會趕回來的?！?br>
窗戶還開著，我這次是真的冷靜了。

“既然你知道重要，為什么還要安排別的事？”

他臉色變了。

“又來了，我不是說了嗎姜姜父母難得來。”

“我父母不是難得來嗎，姜吟一家三口每年來三次，我父母這是五年里第一次過來?！?br>
顧深的爭辯卡在嗓子眼里，別開了眼。

再開口，他越發(fā)不耐煩：

“林霖，你懂點事，我們已經(jīng)辦了婚禮，以后兩家會經(jīng)常見面的，不急于這一時?！?br>
他竟然還好意思提婚禮。

綠地婚禮被他取消了，在我爸媽發(fā)火之后才臨時找了家炒菜館。

沒有司儀沒有伴娘伴郎，三十桌的賓客只剩雙方父母，和無處不在的姜吟來參加。

菜館包間小，婚紗西裝穿著不方便，只能穿普通的衣服。

他父母懶得理我，吩咐我給他們端茶倒水，然后拉著姜吟的手聊個不停。

而我爸媽全程黑著臉，說這哪里是婚禮，分明就是個笑話。

在此之前，姜吟父母難得來是亙古不變的借口。

現(xiàn)在，這場笑話般的“婚禮”又成了新的借口。

頓了頓，我輕聲說：

“顧深，你如果趕不回來，那就算了吧?！?br>
3

顧深猛地把手機拍在柜子上。

“林霖你沒完了是吧，孰輕孰重你不知道嗎？”

我死盯著他：

“那你告訴我，領(lǐng)結(jié)婚證和陪著別的女人一家三口去旅游，孰輕孰重?！?br>
他的臉色徹底沉了下去。

“我說過很多次了，姜姜不是別人?！?br>
繞來繞去，最后又回到這里。

這些年我們吵了那么多次，他要么開窗讓我冷靜，要么扭頭就走。

他不想跟我吵下去，他覺得沒有意義。

唯獨在姜吟的事情上，他堅決不肯讓步。

氣氛僵持之下，我聽見門鎖里有鑰匙轉(zhuǎn)動的聲音。

門開了，外面站著姜吟一家三口。

“顧深，等你好久沒回信息，我們就直接過來了。”

“車票是六點的，怕遲到。”

顧深表情緩和下來，轉(zhuǎn)為溫和的笑：

“剛洗了個澡，這就準備出門了?！?br>
姜吟媽媽走進來打量了一圈，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。

眉頭皺起時，她回頭問顧深：

“這位是？”

顧深笑著回答：

“一個朋友?！?br>
我不禁抓緊了衣角，看著姜吟手里那把屬于我們婚房的鑰匙，心里涌上一股悲涼。

他把鑰匙給了姜吟，在她父母面前，卻連我的身份都不愿承認。

姜吟爸爸拍了拍顧深的肩：

“小顧，這些天真是辛苦你了，又陪著我們一宿沒睡?！?br>
“我女兒說上大學的時候就被你照顧得很好，你這孩子，我們早就當半個兒子了......不對，應該是未來女婿?！?br>
姜吟紅了臉，低頭攏了攏頭發(fā)。

顧深笑意不變，沒有反駁。

甚至沒有看過我一眼。

幾分鐘后，他們都離開了。

顧深不放心地來了條信息：

“姜姜爸爸心臟不好，我那么說只是不想讓老人受刺激?！?br>
“你別老是疑神疑鬼的，有什么事都等我回來再說，這段時間你多去我爸媽家?guī)椭鳇c家務?！?br>
說實話會讓她爸爸受刺激。

我媽嚴重暈車，為了來參加我們的婚禮，吃暈車藥吃到上吐下瀉。

我拜托他開車帶我媽去醫(yī)院，他卻不滿地搖了搖頭：

“睡兩天就好了，沒必要來回折騰?！?br>
說到底，是因為姜吟更重要。

連帶著她的父母，也比我和爸媽高出一大截。

我在沙發(fā)坐到天亮，門外忽然傳來動靜。

顧深又回來了。

我立刻站起來，詫異地以為他想通了。

可他卻給我澆了一盆冷水：

“古城下暴雨，車票改簽到下午。”

“正好我媽手背燙傷，我把她接過來住幾天，方便你照顧?！?br>
我腦子懵了。

“我沒空，我要上班?！?br>
“你可以請假?！?br>
他聲音壓得很低：

“林霖，我們已經(jīng)辦了婚禮，你照顧我媽不是應該的嗎？這種事還要我跟你講道理？”

我嘴唇顫了顫，沒等我說什么，**媽挎著小包走進來。

她左手背上包了一層紗布，嫌棄地瞥著我：

“家里這么亂，你也不知道收拾收拾?！?br>
“我兒子娶你回家讓你當祖宗的？”

4

顧深父母一向不喜歡我。

每次去他們家吃飯，**都要有意無意提起顧深的前女友。

“漂亮、大方、溫婉懂事”，形容的是姜吟。

到我這里就是“懶惰、不干活、花她兒子的錢”。

我轉(zhuǎn)頭看著顧深。

可他好像沒聽見我挨了罵，徑直把一袋水果塞進冰箱。

“媽，這些都是姜吟給你買的，你記得吃?！?br>
**笑得合不攏嘴。

笑完了，余光白我一眼：

“還是我們姜吟好啊，知道給我買吃的。”

“不像有些人，剛嫁進來就害我燙傷，老話說得好，娶到壞媳婦會沖撞家里老人的運勢，還真應驗了?！?br>
我攥著手指，看到顧深站在玄關(guān)敲手機。

他嘴角微微上揚，不知道和姜吟聊了什么有意思的。

“您這手背不是我燙傷的，跟我沒關(guān)系?！?br>
她冷笑一聲：

“怎么沒關(guān)系？證還沒領(lǐng)就催著辦婚禮，你還好意思住我兒子買的房子，真是活脫脫一個災星?！?br>
我胸口堵得厲害。

尤其是看到顧深兩耳不聞窗外事的樣子，更覺得荒唐。

“這房子是我和顧深各出一半，裝修也是我們一起裝的，不是誰住了誰的房子?！?br>
她笑得更加不屑，轉(zhuǎn)頭問顧深：

“你沒跟她說，這房子跟你和姜吟大學時候租的那套房子很像？”

顧深的手指終于停了。

他輕飄飄抬了抬眼：

“過去的事還提什么。”

我站在原地，整個人都僵住。

**媽像是很滿意我的反應，把手機遞過來。

上面是大學時，顧深給她發(fā)的信息。

照片里的出租屋，和眼前的婚房幾乎一模一樣。

“媽，姜姜特別喜歡這個飄窗，以后我們買房了也得有?！?br>
“姜姜想養(yǎng)貓但是房東不讓，以后再養(yǎng)......”

我呆呆地，想起那段反復挑選瓷磚的時間。

他眼光刁鉆，顏色和花紋必須分毫不差。

還有這些柜子都是他親自出的圖紙，飄窗墊子是他定制的，掛畫也都是他要求的款式。

我也曾經(jīng)問他，明明沒養(yǎng)貓，為什么單獨要做個貓房。

他抱住我，在客廳中央輕笑：

“因為，這就是我夢想里我們家的模樣?！?br>
“兩個人，一只貓，三餐與四季?！?br>
靠著這句話，我撐過了一次又一次被他忽視的日子。

可到頭來他說的“我們”，是他和姜吟嗎。

我吸了一口氣，抬頭問他：

“顧深，你就沒什么想說的。”

他無奈地“嘖”了一聲，讓**少說兩句。

“姜姜他們還在車站等我，有什么事等我回來再說。”

“你好好照顧我媽，別胡思亂想?！?br>
他把**媽送來，然后就這么走了。

**不滿地翻了個白眼：

“行了還站著干什么，去給我做早飯，我補個覺?！?br>
可我耳邊嗡嗡響，手指越攥越緊，根本聽不清她說什么。

回過神時，我正拖著行李箱往外走。

**在次臥的呼嚕聲震天響，連關(guān)門的聲音都沒聽見。

坐上出租車后，媽媽說他們準備回去了。

我立刻打過去電話。

“爸媽等我一起走?！?br>
“這地方，我再也不來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