：寒假深夜
寒假的第一周，清北大學城變得像一座空城。
食堂關了三分之二的窗口，圖書館提前到下午五點閉館，連平日里擠得像沙丁魚罐頭的環(huán)校公交車，現(xiàn)在都空蕩蕩地跑著，司機百無聊賴地打著哈欠。
劉健健沒走。
他家離學校其實不遠——坐**兩個小時，再轉(zhuǎn)一趟城鄉(xiāng)公交，三個半小時就能到家。**在電話里問了三次：“什么時候回來？”他每次都含糊其辭：“還有點事，過幾天?！?br>“有點事”的具體內(nèi)容是：他想趁寒假沒人打擾，沖個國服發(fā)育路的小號。
宿舍樓里靜得能聽見走廊盡頭水房滴水的聲音。整層樓只剩他一個人——陳一鳴放假當天就拖著行李箱跑了，臨走前留下一句“你別在宿舍猝死了沒人發(fā)現(xiàn)”。另外兩個室友家都在外省，考完最后一門課的當天下午就趕了飛機。
劉健健覺得挺好。
沒人跟他搶網(wǎng)速，沒人半夜連麥打游戲吵得他腦仁疼，也沒人突然從背后拍他肩膀問“健健你在看什么”。他可以一個人安安靜靜地做自己想做的事——打游戲，沖國服，用他最舒服的方式度過這個寒假。
電腦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，冷白冷白的。
劉健健靠在椅背上，修長的手指搭在鍵盤上。他剛洗完澡，頭發(fā)還沒干透，毛巾搭在脖子上。暖氣片發(fā)出咯吱咯吱的響聲，窗外是北方冬天特有的那種深沉的黑暗——沒有月光，沒有星星，只有路燈昏黃的光暈一團一團地浮在半空中。
他點開王者榮耀。
登錄界面閃過熟悉的動畫，**音樂響起。他沒有用大號——大號的ID在高端局里太出名了，“國服發(fā)育路116段”那個牌子掛在頭像框旁邊，進對局加載界面就能被認出來。一旦被認出來，麻煩事就來了：對面打野住下路，自家隊友全程盯著他操作評頭論足，輸了還要被截圖掛到論壇上。
所以這個小號是他專門用來沖分的。
ID：木木。
性別：女。
不是他刻意要裝女的。是當初注冊這個號的時候，系統(tǒng)默認推薦了什么他就點了什么，等他注意到的時候，性別已經(jīng)選了“女”，懶得改了。反正他又不開麥，性別顯示什么都不影響他操作。
頭像是一片樹葉——系統(tǒng)自帶的，他覺得比那些花里胡哨的好看。戰(zhàn)績面板干干凈凈，發(fā)育路勝率高得離譜，但場次不多。這是他寒假要解決的問題：用最短的時間打上國服榜單。
劉健健點開排位，秒選發(fā)育路。
等待時間很短——深夜的王者峽谷從來不缺玩家。對局加載，他拿了公孫離。這英雄是他本命，操作上限極高，會玩的人能把對面秀成麻瓜，不會玩的人能把自己秀成麻瓜。劉健健屬于前者。
加載界面，隊友的ID一個一個亮出來。
輔助位的ID叫“水煮淼淼”，英雄是明世隱。
性別顯示：女。
劉健健的目光在那個ID上停留了不到半秒，然后就移開了。他見過的游戲ID太多了，稀奇古怪的、文藝矯情的、非主流殺馬特的——叫什么名字的都有。他只是習慣性地掃了一眼輔助的出裝和召喚師技能，確認這個明世隱沒帶懲戒來搞心態(tài)，就沒再多看。
對局開始。
公孫離走發(fā)育路，明世隱跟著他，鏈子往他身上一拴。劉健健沒在意——明世隱跟著射手是天經(jīng)地義的事，不跟才是腦子有坑。他照常清線、吃河蟹、壓塔，該干嘛干嘛。
但很快他注意到一個細節(jié)。
這個明世隱的鏈子，從頭到尾沒斷過。
小明這英雄看著簡單，實際上跟得緊不緊、技能給得及不及時，完全是兩個英雄。有的小明全程溜達著逛街，該給大不給，不該給瞎給；有的小明貼得太近，一吃AOE兩個人一起死。但這個“水煮淼淼”的小明——站位永遠保持在鏈子的最遠距離，既不貼臉吃傷害，又不拉斷鏈子，公孫離換位她跟著走，公孫離回傘她也跟著回。
劉健健挑眉，沒說什么，繼續(xù)操作。
第三波兵線清完，劉健健升到四級。對面打野的視野在地圖上消失了三秒——以他的經(jīng)驗判斷，大概率蹲在下路河道草叢里。正常人這時候會選擇縮塔，等對面露頭再說。
但他是劉健健。
他發(fā)了個快捷指令：“跟著我。”
然后公孫離一個位移技能滑進草叢，精準地撞上了對面打野——韓信。韓信顯然沒想到這個射手敢臉探草叢，反應慢了半拍。那半拍的時間里，公孫離的大招已經(jīng)推了出去，擊退了韓信的身位，然后一技能二技能連招，紙傘在半空中畫出兩道弧線——
一血誕生。
被殺的韓信在公屏打了個問號。
劉健健沒理他。他注意到的是另一件事：剛才那一波對拼中，明世隱在他進草的瞬間就給了大招——不是等他殘血了再給，而是預判到他接下來要承受傷害。大招的綠色光柱幾乎和韓信的技能特效同時亮起，時間卡得嚴絲合縫。
打完團，明世隱還剩下絲血，縮回塔下回城。劉健健一邊清線一邊注意到，這個輔助全程一個信號都沒發(fā)——沒有指揮他，沒有噴人，沒有發(fā)“干得漂亮”陰陽怪氣。
只是安靜地跟著他。
接下來的游戲進程完全進入了劉健健的節(jié)奏。第二個人頭，第三個，**個。對面下路被他打穿了，連帶著來支援的韓信又死了兩次。到中后期，公孫離已經(jīng)經(jīng)濟碾壓，團戰(zhàn)里一個位移就能切死后排，對面五個人的技能放完都摸不到他的衣角。
對局進行到第十二分鐘，對面點了投降。
結(jié)算面板彈出來——公孫離15殺0死，傷害占比百分之四十一，MVP理所當然地掛在他的頭像旁邊。
劉健健盯著那個“水煮淼淼”的數(shù)據(jù)看了三秒鐘。
明世隱，參團率百分之百。什么意思呢——就是這個人從頭到尾跟著他，一次都沒死過，一次鏈子都沒斷過。
好輔助。
但劉健健沒點添加好友。他這人有個原則：不打游戲不加人。帶人上分這種事太麻煩了，加了之后還要聊天，他懶得社交。正準備開下一局排位，屏幕上彈出一條消息提示——好友申請。
來自：水煮淼淼。
附言：小姐姐你公孫離太秀了！下一局能帶我一起嗎？
小姐姐。
又是這個稱呼。
劉健健皺眉，拇指懸在拒絕鍵上。
他看了看窗外漆黑的夜空，又看了看電腦右下角的時間：凌晨一點二十三分。宿舍暖氣片的咯吱聲不知什么時候停了，整個樓層安靜得像一個巨大的空殼。
然后他從耳機里聽到了一個聲音。
剛才那局游戲，他開著全隊語音——不是為了溝通，是習慣性地想聽隊友有沒有在語音里罵他。但那個“水煮淼淼”全程沒開麥，所以他沒有聽到她的聲音。
直到這一刻。
對方大概是在好友申請的語音留言里說了什么。一個脆生生的女聲從耳機里傳出來，帶著一點不好意思的笑意：
“小姐姐你別拒絕我嘛——我今天單排輸了一晚上了，遇到你我感覺是菩薩顯靈了。真的，我玩小明，你隨便選什么射手我都跟得上。求求你了！”
聲音不大，尾音上揚，理直氣壯的撒嬌味。
劉健健愣了愣。
他見過打字求帶的，沒見過用語音求帶的。
那條好友申請還掛在屏幕上，閃閃發(fā)光。
他盯著看了很久?？赡苁俏迕耄部赡苁鞘?。然后他鬼使神差地——他自己也說不清為什么——移動鼠標，在“同意”兩個字上點了一下。
好友添加成功。
他靠在椅背上，忽然覺得自己可能做了一個不太明智的決定。
窗外，遠處有煙花炸開?？赡苁歉浇侵写逵腥嗽谔崆霸嚪糯汗?jié)的鞭炮。一朵紅色的光在夜空中綻開，然后熄滅，留下一條細細的煙痕。
劉健健看著那片重新歸于黑暗的夜空，手機屏幕的冷光映在他的臉上，嘴角無意識地向上彎了一個極小的弧度。
算了。
反正只是打游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