謝無咎跪在青梧藥鋪門前第七日，膝下凝著暗紅冰晶，衣袍早被露水浸透，袖口磨出三道裂口，左肩還掛著半截斷繩，不知是哪戶人家晾衣時扯落的。路人繞行三尺，連賣豆腐的阿婆都把攤子挪到了巷尾，只留他一人，像塊被風化的碑。
青梧推門時，天剛擦黑。她沒看地上的男人，也沒看那碗湯。湯是溫的，盛在粗陶碗里，沿口缺了角，碗底有道細裂，是去年冬天凍出來的。她放穩(wěn)，轉(zhuǎn)身，門軸吱呀一聲合上，連風都沒帶起來。
白露端著藥盤出來，腳步輕得像踩在棉絮上。她低頭，假裝被門檻絆了一下，湯碗翻了。瓷片磕在石階上，沒碎，只濺出幾滴湯水，滲進石縫。她沒撿，只用指尖抹了抹袖口，轉(zhuǎn)身回屋，門沒關嚴，留了道縫。
湯水沒干。石縫里，黑藤悄然鉆出，細如發(fā)絲，卻快得像活物，順著謝無咎的腕骨往上爬，纏住他左手無名指。他沒動，連睫毛都沒顫?？伤腹?jié)，慢慢泛了青。
巷口高墻上，沈燼捏著一枚骨牌，邊緣沾著干涸的血漬，是魔域七殺堂的信物。他指尖摩挲牌面，刻著半道殘符，像被誰硬生生剜去了一半。他低語，聲音輕得像落葉：“第七日，魂息沾了凡塵，該醒了?！?br>青梧在窗后，袖中針尖抵著掌心。她沒動，也沒出聲。針是銀的，淬了三味毒，專破魔脈。她知道那黑藤是什么。她也知道，那不是魔核復蘇——是有人在引。
啞婆婆的糖人攤還在街角，火爐沒熄，糖漿咕嘟著，甜香混著夜露，飄進藥鋪后窗。她瞎眼，卻精準地捏起一只糖人，斷了半根手指，輪廓像極了謝無咎的側(cè)臉。她遞過去，沒說話，手穩(wěn)得像鐵。
謝無咎沒接。糖人懸在半空，糖漿慢慢往下淌，滴在他手背上。沒燙，沒化，只是凝固了，像血。他喉結(jié)動了動，沒出聲，卻有黑霧從鼻息滲出，一縷，兩縷，纏上糖人殘體。
白露在窗縫后，悄悄把糖人碎屑收進藥囊。她沒笑，也沒皺眉，只是把囊口系緊，又往里添了三片引魂草。
青梧的指尖，輕輕點了點藥柜第三格。一粒朱砂，無聲落在糖人殘渣旁，像一滴凝固的血。
沈燼收起骨牌，轉(zhuǎn)身隱入夜色。他沒走遠，只是靠在墻根，摸了摸腰間另一枚骨牌——那上面，刻著完整的符，是七殺堂的禁術(shù)起始。
鐘離衡在玄天宗高塔上，玉如意輕叩欄桿，發(fā)出三聲悶響。他身后，銅鏡映出藥鋪門前——謝無咎身后，一團血霧緩緩成形，隱約是個**的輪廓，正伸出手，指尖懸在謝無咎肩胛骨上方，一寸，未觸。
白露回屋，把藥囊藏進灶臺下。她沒注意到，灶臺邊沿，有一道新劃痕，是昨天青梧拿藥勺時，不小心蹭的。
啞婆婆收了糖人攤，背起竹簍，拐杖敲在石板上，嗒、嗒、嗒，聲音不急不緩，像在數(shù)步數(shù)。她走過謝無咎身邊，沒停，沒看，卻把一碗新湯放在石階上。湯是熱的，碗沿還沾著一點糖渣。
謝無咎終于抬了眼。
他沒看湯，也沒看她。
他盯著那碗湯里，倒映的自己——頭發(fā)凌亂，眼窩深陷，唇角干裂，可那雙眼睛，深處，有一絲極淡的紅，一閃而過。
他伸手，沒碰湯。
他碰了碰自己的膝蓋。
冰晶碎了，發(fā)出極輕的“咔”一聲。
青梧在屋里，藥爐底的銅鏡，映出的不再是謝無咎。
是那個**。
她嘴唇動了動，無聲說了一句。
鏡面裂了一道縫。
白露在灶下，藥囊里，糖人碎屑忽然發(fā)燙。
沈燼在巷口，骨牌上的殘符，無聲補全了一筆。
啞婆婆的拐杖，敲在第三塊石板時，停了。
她沒走。
她站在原地，對著謝無咎的方向，輕輕說了一句：“你記得她哭的樣子嗎？”
沒人應。
風從巷口吹進來，卷起地上一粒灰，落在湯碗邊。
湯，還熱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