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夫人低著頭，一句話都不敢接。

沈夫人慢坐回了主位。

手中茶蓋輕撥浮沫。

她的目光落在江宛兒身上。

與次不同。

這一次，沈夫人的眼中浮起了一絲真正的興味。

“江姑娘。”沈夫人忽然開口。

江宛兒回過神來：“沈夫人。”

“今日天色不早了。”沈夫人聲音不疾不徐，“首輔大人既然來接，姑娘便先去吧。改日得空，再來坐坐?！?br>
來接。

沈夫人用了“來接”這兩個字。

不是路過。不是取文書。

是來接她的。

滿座夫人都聽見了。

江宛兒站起身，端正正地向沈夫人行了一禮。

“多謝夫人款待。宛兒告辭。”

沈夫人微頷首。

她轉(zhuǎn)身離開時，脊背挺得筆直。步子不快不慢。春桃緊緊跟在身后，嘴角快咧到耳朵根。

身后傳來極輕的低語聲。

“首輔親自來接的……”

“這是什么意思……”

“周姐方才那些話……”

她沒回頭。

走出水榭。穿過游廊。出了沈府側(cè)門。

他的馬車停在那里。

玄漆車廂。銅制車轅。簾子已經(jīng)掀開了一角。

他坐在里面。

修長的身影靠在車壁上，一條腿隨意支著，另一條長腿伸在對面坐墊上?？匆娝鰜恚似^。

“上來?！?br>
她提裙邁上車凳。春桃在后面小聲說：“小姐我坐外頭——”

簾子落下。

車廂內(nèi)光線暗了。

他就在對面。

很近。

近到她能聞見他袍上松木冷香。

“夫君……”她聲音有些發(fā)緊，“你怎么來了？”

“路過?！?br>
“……騙人?！?br>
他看了她一眼。嘴角微動了一下。

沒否認(rèn)。

“……騙人?！?br>
她說完就后悔了。

他沒接這話。只是靠在車壁上，目光淡地落在她臉上。

馬車動了。車輪碾過青石板路，晃了一下。

她身體前傾，下意識伸手去扶車壁——

他先她一步。

一只手探過來，扣住了她的手腕。

力道不重。但穩(wěn)。

她被他順勢帶過去，整個人從對面跌到了他這一側(cè)。

“坐這邊?！?br>
她還沒反應(yīng)過來，他已經(jīng)把她安放在了自己腿上。

一條手臂從身后環(huán)住她的腰，將她整個人固定在懷里。她側(cè)坐在他大腿上，頭恰好靠進(jìn)他肩窩。

他太高了。

她整個人縮在他懷里，像只被兜住的小貓。

“夫——”

“別動。”

她攥住他胸前的衣襟，身體僵著不敢動。

車廂晃蕩。馬蹄聲“嗒”地響。

他低下頭來。目光從她發(fā)頂滑到她臉上。

停了。

“眼眶紅的?！?br>
她一愣。伸手想去摸臉。

他先一步捏住了她的下巴。拇指輕輕一抹。

“這里。”

她別開眼：“是風(fēng)吹的。”

“嗯?！彼麤]拆穿。

手指從她下巴松開，轉(zhuǎn)而落在她后腦。大掌輕按著，將她的頭往他肩窩里按了按。

“哭就哭。”

三個字。聲音很低。

像砸在心口上。

她咬著唇搖頭。

“不哭?！?br>
“嗯?！彼麤]再逼。

手掌覆在她后背，極緩地拍了兩下。

車廂安靜了。只有車輪聲和馬蹄聲。

她靠在他肩窩里，閉著眼。鼻腔里全是他身上松木冷香的味道。

可那些話一句地涌上來。

“枕邊風(fēng)?！?br>
“布匹生意?！?br>
“江姑娘?！?br>
“上月花宴后就開始駁的?！?br>
她不是在意被嘲諷。

她在意的是——她連累他了。

“夫君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周夫人說的……折子的事……”她聲音悶在他肩窩里，“是不是因?yàn)槲遥俊?br>
他沒應(yīng)聲。

“上次花宴回來，你問了我誰說了什么。然后周尚書的折子就被駁了?！彼曇粼絹碓降?，“她們都知道了。說是我……吹枕邊風(fēng)?！?br>
他手上動作停了一息。

“所以呢？”

“所以……你以后別因?yàn)槲业氖赂写笕藗儭?br>
“宛?！?br>
他開口了。

聲音不重。但把她后面的話全截斷了。

她抬起頭看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