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深的手機屏幕亮了又暗，暗了又亮，即使靜音也擋不住那催命般的閃光。
已經(jīng)幾十個未接來電，全是同一個名字——周哥。
周哥此時正站在門外，并沒有狂暴般的砸門，而是苦口婆心地說道：“陸深兄弟，我知道你在里邊。欠債還錢天經(jīng)地義，沒錢也得有個話。你不開門算是哪門子英雄？”
門內(nèi)的陸深，此刻他正蹲在客廳地板上，背靠著沙發(fā)，盯著茶幾上已經(jīng)簽好字的離婚協(xié)議，心情已經(jīng)不能用崩潰來形容。
旁邊地上散落著半截**鉛筆，印證了他曾經(jīng)有一個可愛的女兒。
他此刻的狀態(tài)堪比網(wǎng)文小說里最悲慘的男主：妻離子散，欠債百萬。
陸深想不明白，自己到底哪里做錯了。
兩天來，他****地蹲在這里，始終沒有找到一個釋然的理由。
但，已經(jīng)餓到顫抖的身軀、反酸的胃部加上全身不停的刺痛感和門外的討債聲在提醒他，這一切不是夢，這一切，真實到他需要自己面對！
他扶著墻站了起來，看著一片狼藉的家，再過24個小時，這個所謂家的房子，也將被銀行收走拍賣。
把腳挪進儲藏室，那還有一堆屬于他的私人物品，全是前妻嘴里的"破爛玩意兒"，但——那是他三十多年成長的記憶……
這一刻，陸生在想：“如果一切能重來，他也想當李白，做一個瀟灑的詩人。醉酒當歌，把劍舞，抬頭望月，有賢妻！”
但眼下，陸深把手伸向了墻邊的電源，他只希望死亡的過程不會太痛苦吧！
縱使已經(jīng)做好了萬全的心理準備，在指尖碰到塑料外殼的瞬間——身體還是免不了的發(fā)抖。
1秒、2秒、3秒、5秒，隨著時間的流逝，想象中的可能什么都沒發(fā)生。
他愣了一下，又按了一下。還是什么都沒發(fā)生。
“操。”他罵了一聲，蹲下來，把電源插頭從墻上拔下來又插回去，插頭碰在插座上發(fā)出一聲脆響。他又等了五秒。什么也沒等到。
他坐在黑暗里，后腦勺靠著墻，忽然笑了一聲——不是高興，是那種“果然，我連死都死不成”的笑。
然后后腦勺炸了。
不是疼。是有什么東西從顱骨內(nèi)側往外撐，像一顆種子在石縫里發(fā)芽，硬生生把黑暗撐開了一條縫。陸深眼前全是白的，白得他睜不開眼，他聽見自己腦子里有一個聲音在說話，那聲音太清楚了，清楚到他不確定它到底是在腦子里還是在耳朵里——
萬物如初能力已具備，重啟人生吧，且行且珍惜！
白光消失了。黑暗重新涌回來，但不一樣了。陸深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，一下、一下，比以前慢，比以前沉，像一臺剛剛啟動的發(fā)動機在暖機。
他低頭看自己的手。掌心發(fā)燙，像攥著一塊被太陽曬了一整天的石頭。
是金手指嗎？常年混跡于西紅柿平臺的陸深對這個詞并不陌生。
我到底是在做夢還是現(xiàn)實?。骸袄咸鞝敚瑒e玩我啦?。?！”
儲藏室沒燈，他摸黑踢到一個硬紙箱，嘩啦一聲，里面的東西滾出來。
一個變形金剛。紅藍配色，塑料外殼，斷成好幾截，一條胳膊不知去向。這是小學三年級他考了全班第一，老爸攢了半個月工資買的。他記得那天放學跑回家，盒子上的塑料膜都舍不得撕，睡覺擺在枕頭邊，第二天帶到學校，全班男生圍著他轉。
后來搬家弄丟了，找不到了。他以為早就扔了，沒想到在紙箱底壓了二十多年。
陸深蹲下去，手指碰到塑料碎片。斷口很鋒利，他拇指一疼，血珠滲出來，滴進玩具的縫隙里。
"操。"
他罵了一聲，下意識把碎片攥緊。
腦海里的聲音再次響起：萬物更新，啟動！
隨著聲音的響起，腦子"嗡"地一聲。
不是耳鳴。是那種很沉、很悶的轟鳴，像有什么巨大的東西在黑暗里轉動了。
陸深只感覺眼前發(fā)黑，掌心發(fā)燙，燙得他差點松手。與此同時，后腦勺像被人從里面狠狠抽了一鞭子，眼前所有的光瞬間熄滅。
他甚至連"怎么回事"都沒來得及想。
整個人往后一仰，后腦勺磕在紙箱角上，悶響一聲。手里的碎片滑落，但沒掉在地上——它們懸浮在半空，斷口處的塑料像活過來一樣，邊緣軟化、延伸、咬合。上半截和下半截接上了，咔噠一聲。然后是另一條腿，然后是軀干，然后是那條失蹤了二十年的胳膊，從紙箱縫隙里飛出來，精準地扣進肩部的插槽。紅藍漆面像水一樣流動，覆蓋住每一道劃痕。貼紙從模糊變清晰，"OPTIMUS PRIME"幾個字母棱角分明。五秒鐘。也許三秒。
然后所有東西落下來，落進他攤開的掌心里……
陸深不知道自己暈了多久。
他醒過來的時候，人靠在墻上，脖子歪著，后腦勺硌在紙箱角上，硌得生疼。儲藏室里還是黑的，只有門縫透進來一線客廳的光。他懵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自己坐在地上。
剛才……怎么了？
他低頭看手。一個大玩具，完整地躺在他掌心里。他眨了眨眼，把東西拿到門縫透進來的那線光底下，翻來覆去地看。
紅藍配色的卡車頭，方正敦實，像一輛能撞穿墻壁的小坦克。
胸口的紅色引擎蓋是整塊塑料壓出來的，正中央嵌著一張巴掌大的熱感貼紙，在昏光下泛著暗銀色。陸深用拇指按上去搓了兩下，貼紙從銀灰變成深紅，又慢慢褪回原色——熱感沒失效，彈性十足，和多年前他從商店櫥窗里第一次看見它時一模一樣。
擎天柱？是你嗎？
他把玩具翻過來。背部沒有磨損，沒有劃痕，兩條灰色的排氣管筆直挺立，關節(jié)處的金屬軸被塑料緊緊包覆著，轉動時發(fā)出清脆的"咔咔"聲。兩扇車門可以打開，駕駛艙里空空蕩蕩，座椅上的注塑紋路清晰得像剛脫模。右臂上印著一行白色小字：?1984 HA**RO。字跡銳利，沒有一丁點模糊。
陸深把玩具舉到眼前，離鼻尖不到十公分。漆面光潔如鏡，紅色部分泛著溫潤的啞光，藍色部分則透出金屬漆獨有的細密顆粒感。
透過光看，能看到漆層下塑料本身的紋理，那是注塑機高壓灌注時留下的天然紋路——新得不能再新。
他低下頭，看到了包裝盒。一個方方正正的紙盒，躺在紙箱旁邊，塑料膜完整地包裹著，折痕銳利得像剛裁開的刀口。
隔著透明膜能看見盒面上的擎天柱插圖，配色鮮艷，線條分明，背面印著密密麻麻的英文說明和變形步驟圖。
陸深把玩具和盒子一起捧起來，掂了掂。重量對。手感對。甚至隔著塑料膜聞了一下，那一股1980年代玩具特有的、混合著新鮮塑料和印刷油墨的氣味，從記憶深處直沖鼻腔。
這不是"修好了"。這是"重新造了一個"。
陸深握著這個嶄新的擎天柱，在黑暗的儲藏室里站了很久。后腦勺那個包還在跳著疼，可他顧不上。
他慢慢地、仔仔細細地把玩具轉了一圈，每一個細節(jié)都確認過，然后把它小心地放在洗手臺上。
開水龍頭，冷水沖臉。鏡子里的自己臉色慘白，眼眶發(fā)紅，鬢角的白發(fā)在燈光下扎眼。他盯著鏡子里的臉看了幾秒，腦子里突然蹦出一個念頭——
擎天柱能恢復。那別的呢？
他轉身就回了儲藏室，蹲下去，在那堆雜物里翻找。手指發(fā)抖，翻了半分鐘，扒拉出一個黑色的塑料方塊——松下CT810，高中時省了一個月早飯錢買的CD隨身聽。外殼裂了，按鍵塌了，耳機線斷成兩截，他大學畢業(yè)那年想修，維修店說主板燒了，沒零件，扔了吧。
他攥住它。閉上眼，心里默念：恢復。
燙、掌心發(fā)燙。后腦勺再次被狠狠抽了一下，但這次他有準備，膝蓋往下沉，身體前傾，左手撐住了紙箱。意識像被人從腦袋里往外拽，一圈一圈地旋，但他咬緊牙關，死撐著沒讓自己再栽下去。
眼前開始發(fā)黑，耳朵里嗡鳴聲越來越大，大得像有架飛機在頭頂盤旋。他感覺自己在往下掉，掉進一個沒有底的洞——
咔噠。
一聲輕響從掌心傳來。然后是第二聲、第三聲。那些聲音像一根繩子，硬生生把他從那個洞里拽了回來。
他猛地睜開眼，大口喘氣。渾身被冷汗浸透了，后背貼著的T恤冰涼。頭暈得像剛坐了十趟過山車，胃里翻江倒海，他扶著墻干嘔了兩下，什么都沒吐出來，只有酸水燒得喉嚨疼。
但他低頭看手。
一臺嶄新的松下CT810，完好無損地躺在他汗?jié)竦恼菩睦铩Ｍ鈿す饣?，按鍵挺括，耳機線完整地纏繞在機身上，插頭锃亮。
陸深靠墻坐著，喘了好一會兒，然后顫抖著從抽屜里翻出兩節(jié)南孚電池——早就沒電了，但他還是塞進去。按下播放鍵。
李榮浩的聲音流出來：《李白》。那音質清澈得像昨天才從流水線上下來，連底噪都沒有。
坐在儲藏室的地板上，靜靜的抱著那臺隨身聽，后腦勺還在跳著疼，太陽穴一抽一抽，額頭上的冷汗沒干。歌曲已經(jīng)從李榮浩的《李白》變成了孫燕姿的《勇氣》，陸深嘴角開始往上扯，然后喉嚨里發(fā)出一點聲音，然后那個聲音越來越大。
是笑聲，他笑了?？吭诒鶝龅膲Ρ谏?，抱著那臺隨身聽，放聲笑了起來，就像《拳皇》游戲里的巴神庵剛剛打贏一場決戰(zhàn)一樣。聲音在狹小的儲藏室里回蕩，笑得肩膀發(fā)抖，笑得眼淚從眼角淌下來，順著臉頰淌進脖子里，和冷汗混在一起分不清。
兩年了。整整兩年，甚至更久，他都沒有這樣笑過。
笑聲漸漸停了。他笑夠了、喘勻了，感覺從門縫里透進來的光已經(jīng)從暗紅變成了灰白。天要亮了。他不知道自己笑了多久，也不知道中間有沒有又暈過去一次，但后背貼著墻壁的地方是溫的——那是他靠得太久，體溫把墻焐熱了。
腦子里亂成一團，但有一根線慢慢從混沌里抽出來，越抽越清晰——我能讓東西變回新的！
“他以前也看過這種小說，主角絕境里突然有了超能力?，F(xiàn)在，輪到他自己了。
至于頭暈、天旋地轉、差點暈過去——這是后遺癥。代價。每一本金手指文里都有代價，這是規(guī)矩。 但比起他欠的那一百二十萬，比起他被砸爛的門、簽了字的離婚協(xié)議、女兒回頭看他時那雙干凈的眼睛……這點暈算什么？
一股滾燙的、嶄新的、他多年沒有感受過的東西，從胸腔最深處炸開，順著血管涌向四肢百骸。他攥著那臺隨身聽，指節(jié)發(fā)白，但嘴角壓都壓不下去。
有了這個能力，搞到錢只是時間問題。
錢就在一個地方等著他。天亮就開門，那里有人花幾百幾千塊買別人不要的舊東西。他只需要把東西帶過去——古玩街。那就是他目前的戰(zhàn)場
陸深撐著墻站起來，一瞬間感覺天旋地轉，他一把扶住門框，閉眼等了幾秒才穩(wěn)住。
他不怕了。他知道這暈是怎么回事，知道它在提醒什么——每一次使用都有代價，但代價是有限的，而他能做的事情，是無限的。
他走出儲藏室，拿起洗手臺上那個嶄新的擎天柱，又看了眼手里的隨身聽。然后他摸出手機，打開二手收藏論壇，在搜索框里敲了幾個字——
"G1擎天柱 1988 美版 未拆封 價格"
搜索結果彈出來的一瞬間，他的瞳孔縮了一下。置頂帖是去年的一筆成交記錄：美版初版G1擎天柱，9.5成新，全配無損，熱感完好，成交價一萬二。下面跟帖里有人說："未拆封的能沖兩萬，但國內(nèi)沒見過。"
陸深把手機屏幕按滅，深呼吸了三次。
他又搜了"松下CT810 ** 品相完美"，看見價格在八百到一千二之間浮動。他手里這臺比"品相完美"還高一個檔次——那是"全新出廠"。
他在心里算了一筆賬：擎天柱保守估一萬二，隨身聽保守估一千，加上錢包里還剩的三千七現(xiàn)金。加起來一萬七。
先還周哥一萬。剩七千。
給小琪買雙鞋。
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，后腦勺的疼突然輕了一點點。也許是心理作用，也許是疼勁兒過去了，他分不清。但他挎包拉鏈拉上的時候，左手三根指頭雖然還在微微發(fā)麻，卻穩(wěn)穩(wěn)捏住了拉鏈頭，一拉到底。
凌晨四點，整個城市都在沉睡。
陸深推開家門，樓道里兩個黑影的煙頭在黑暗里一明一滅。他沒躲，徑直走過去。那兩個人影動了動，似乎想攔，又似乎沒反應過來——幾個小時前還縮在屋里發(fā)抖的廢物，現(xiàn)在怎么敢直視他們？
他走下樓梯，每下一級臺階，后腦勺就跳著疼一下。走到二樓拐角的時候，眩暈突然又涌上來，他一把抓住扶手，閉眼停了五秒鐘。汗從額角淌下來，滴在樓梯扶手上。他睜開眼，繼續(xù)往下走。
他推開樓道的鐵門，晨風迎面灌進來，裹著槐花的味道。
陸深站在門口，把那口氣吸滿了，然后邁步走了出去。
陸深走在空蕩蕩的馬路上，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。他摸了摸后腦勺那個包，又按了按太陽穴，把"恢復"這件事翻來覆去地捋了一遍。
會暈。東西越爛、變得越多，暈得越狠?，F(xiàn)在修一個擎天柱能讓他斷片五分鐘，修一個隨身聽讓他暈了十幾秒。以后得小心，得算計著用。次數(shù)有限，體力有限，每一發(fā)**都得打在靶子上。
但沒關系。
挎包里的擎天柱隔著T恤布料貼著他的腰側，微微發(fā)著殘余的溫熱，像一顆剛被焐熱的心臟。陸深走在路燈照亮的馬路上，嘴角始終帶著那抹沒壓下去的笑。
古玩街。我來了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