余嘉豪記得很清楚，那天是九月十六號。
家里大喜的日子。
頭天晚上他對著計算器摁到十一點多，把婚宴酒席錢、煙酒糖茶、司儀攝影、租車費來回算四遍。
**余遠山坐在客廳沙發(fā)上，戴著老花鏡翻那記滿數(shù)字的小本子。
翻到最后一頁，說咱們家剩下的積蓄，辦這場婚宴差不多夠了。
**郭曉燕在旁邊補了一句，要是還不夠，我跟**卡里還有六千。
余嘉豪說不用，夠了。
那會兒他是真覺得夠了。
迎親車隊是租的，六輛黑色***加一輛他自己的秦P。
頭車是輛奧迪，管一個有點身份的親戚借的，扎著紅玫瑰，系了粉色紗巾。
天剛亮余嘉豪就起來了。
換上前幾天在商場打折買的西裝，領帶是借他堂哥的，有點緊，勒的脖子不舒服。
整理衣領的時候，**眼眶紅了。
**在陽臺抽煙，一根接一根，熏的紗窗上一層黃漬。
車隊八點出發(fā)。
規(guī)矩是男方父母不去接親，在家等著。
送到樓下，余遠山嘴唇動了動，最后只說了句路上慢點。
跟車去的是大伯余遠海，還有姑父劉德勝。
大伯六十出頭，在老家當過村支書，見過些世面。
他坐在頭車后座給余嘉豪講待會兒的規(guī)矩...
進門先叫人，紅包要雙手遞，女方說什么都別頂嘴。
劉德勝坐在后座不怎么出聲，偶爾嘆口氣。
嘆的余嘉豪莫名煩躁。
車隊開到蘇婉婷家樓下才九點半，太陽有點曬。
余嘉豪西裝里的襯衫領子開始冒汗?jié)n，他捧著那束早上花三百八買的手捧花站在單元門口，幾個伴郎在后頭抽煙等著。
單元門關著。
趙凱半個身子卡在門縫里，笑的客客氣氣。
蘇婉婷這表哥，余嘉豪前后見過三四回，每次都客客氣氣的。
今天這客氣里頭，摻了別的東西。
「嘉豪妹夫來啦？別急別急，按規(guī)矩來嘛?！?br>余嘉豪也笑，把紅包遞過去。
趙凱接過去捏了捏，不讓。
「嘉豪啊。」趙凱聲音不高，
旁邊幾個女方親戚卻都安靜下來，
「我姨說了，婉婷從小不容易，家里兩個弟弟都指望她。今天大喜日子，怎么也得再表表心意。」
「凱哥你說?！?br>「首飾呢？三金歸三金，我姨的意思是，再加一對龍鳳鐲，給婉婷撐撐場面?！冠w凱停了一下，
「還有兩個弟弟的改口費，一人六千，討個吉利?！?br>余嘉豪臉上的笑僵住了。
三金早就買好了，花了兩萬多。
龍鳳鐲的事之前提過一嘴，蘇家當時說到時候再看，他還以為那意思就是算了。
改口費訂婚時說好了，意思意思就行，六百六一個，討個彩頭。
他回頭看大伯。
余遠海臉色不太好看，上前一步想說話，讓劉德勝拽住了。
「凱哥，這些東西咱們之前....」
「大喜的日子嘛。」趙凱還是那副笑臉，不溫不火，
「我姨也是為了婉婷好。再說你余家又不是拿不出來。叔叔阿姨在國營工廠干了一輩子，這點錢都舍不得？傳出去不好聽吧？」
旁邊有人笑了一聲。
咬著牙壓低聲音，余嘉豪開口：
「凱哥，龍鳳鐲我回頭補上行不行？弟弟們的改口費我身上沒帶那么多，按之前說好的來，回頭......」
「那可不行?！冠w凱搖頭，語氣一點商量的余地都沒，
「我姨說了，今天進了這門，以后就是一家人。一家人不說兩家話。現(xiàn)在拿出來，大家都好看?！?br>后頭幾個女方親戚開始幫腔，七嘴八舌的，什么
「大喜的日子別小氣」、「婉婷嫁過去是享福的不是受氣的」、「余家又不是拿不出來」。
余遠海終于忍不住了，沉聲開口：
「你們這是嫁閨女，還是做買賣？」
趙凱掃了他一眼：
「這位大伯，話不能這么說。我姨養(yǎng)婉婷這么大容易嗎？兩個弟弟還指望姐姐幫襯，余家連這點誠意都沒，以后婉婷過去能有好日子過？」
余遠海氣的臉都青了。
劉德勝在旁邊拉著他。
余嘉豪站在那兒，太陽曬的頭皮發(fā)麻。
他讓幾個伴郎兄弟湊了現(xiàn)金，加上自己身上帶的，又微信轉(zhuǎn)了幾筆，七拼八湊才湊夠。
推開門，趙凱笑瞇瞇的讓到一邊：
「這就對了嘛，快進來快進來?！?br>客廳里坐滿了蘇家親戚。
蘇婉婷**王麗坐在沙發(fā)正中間，穿著暗紅色旗袍，頭發(fā)盤的一絲不茍，臉上涂了厚厚一層粉。
余嘉豪進門時，她嘴角往下撇了撇，那眼神像在驗貨。
「嘉豪來了？紅包呢？」
余嘉豪把紅包遞過去。
王麗當場拆開，手指點了點，把紅包往茶幾上一擱，也沒讓坐。
蘇婉婷從臥室里出來。
穿著租來的白色婚紗，頭發(fā)盤的很高，個子小小的，站余嘉豪旁邊才到他下巴。
她看了眼他手里的龍鳳鐲，接過去戴上，沒說喜歡，也沒說不喜歡。
余嘉豪低聲問：「**怎么又臨時加東西？不是說好了嗎？」
蘇婉婷低頭擺弄手鐲：
「在我家，我媽說了算，你別跟她頂嘴?！?br>「可咱們之間......」
「行了?！固K婉婷打斷他，
「今天是咱們結(jié)婚，你別掃興。我媽養(yǎng)我這么大容易嗎？你一個大男人，這點事都擔不?。俊?br>張了張嘴，余嘉豪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。
從蘇家出來時，余遠海臉還是青的。
劉德勝一個勁的抽煙，車里煙味嗆的人眼睛疼。
「嘉豪。」余遠海坐在后座上，半天才開口，
「這事回去得跟**說說。蘇家這胃口....不是個好兆頭。」
余嘉豪默默開著車。
車窗外頭的街道往后倒退，他心里把那筆賬又算了一遍。
房子首付四十五萬，爸媽掏了四十萬，自己工作三年攢的五萬全搭進去了。
貸款五十萬，三十年，月供三千二。
酒席八萬，彩禮十二萬，三金兩萬三，婚慶公司一萬五，車隊四千。
今天又加了龍鳳鐲一萬二，改口費一萬二。
這些錢，爸媽攢了一輩子。
他自己卡里還剩不到八百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