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
天色未亮,院子里已經(jīng)有了動(dòng)靜。
掃帚擦著石板的聲響細(xì)碎而規(guī)律,一下,一下,從院門口一直掃到正房廊下。
江宛兒其實(shí)一夜沒怎么睡。閉上眼就想起昨晚那陣腳步聲。沉穩(wěn)的,不緊不慢的。到了門口,停了。又走了。
是誰?
這個(gè)問題她翻來覆去想了半宿,沒有答案。
“小姐,該起了?!贝禾叶酥~盆進(jìn)來,溫水冒著熱氣,“外頭有人來了,說是趙嬤嬤派的,讓您辰時(shí)之前到東廂去?!?br>
江宛兒掀開被子,赤腳踩在踏板上,被冷意激得一個(gè)哆嗦。
洗漱穿戴妥當(dāng),她推開東廂的門。
趙嬤嬤已經(jīng)坐在里頭了。身邊站了兩個(gè)穿青碧色比甲的丫鬟,十七八歲的模樣,手里各捧著一疊紙冊。
“來了。”趙嬤嬤掃她一眼,“坐?!?br>
江宛兒在下首矮凳上坐下,脊背挺得筆直。
趙嬤嬤沒有寒暄,撥了撥手中佛珠,開門見山。
“首輔府不比旁的官邸。府中規(guī)矩,我只說一遍?!?br>
“嬤嬤請講,宛兒記著?!?br>
趙嬤看了她一眼,微頷首,語速不快不慢地開了口。
“第一,稱呼。大人稱大人或老爺,在外人面前稱首輔大人。府中管事稱管家,我你喚嬤嬤便可。正院、書房、前院議事廳,未經(jīng)傳召不得擅入?!?br>
“是。”
“第二,行止。辰時(shí)起身,卯正前梳妝畢。膳食由膳房按例送至院中,不必去大廚房取。若要添減菜色,報(bào)春桃去膳房傳話,不可越過膳房管事直接差遣廚子。”
“是。”
“第三,出入。東側(cè)院之外,花園、水閣、后花園偏廳可去。前三進(jìn)院落、正院、書房院非召不入。西角門、后角門是仆從進(jìn)出之處,你若要出府——”
趙嬤嬤頓了一下,佛珠在指間輕輕一轉(zhuǎn)。
“眼下沒什么你需要出府的事?!?br>
江宛兒垂下眼?!笆??!?br>
趙嬤說一條,她應(yīng)一條,姿態(tài)從容安靜。既不多問,也不露出不滿。
一旁的丫鬟偷偷打量她,大約是好奇這位商戶女是什么反應(yīng)。
趙嬤嬤講完出入規(guī)矩,停了片刻,忽然換了個(gè)話題。
“在**可學(xué)過管賬理事?”
江宛兒微一怔,如實(shí)道:“幼時(shí)母親在時(shí),跟著學(xué)過半年賬冊。后來……繼母接手了家中庶務(wù),便不再過問了?!?br>
“半年。”趙嬤嬤不置可否地重復(fù)了一遍,目光在她臉上多停了一息,“識字?”
“識。母親教過?!?br>
“算盤呢?”
“會打?!?br>
趙嬤嬤的佛珠轉(zhuǎn)了兩圈,沒再追問,只淡淡說了句:“知道了?!?br>
江宛兒不清楚她問這些做什么。妾室哪有管賬的份。但她不多問,低頭垂目坐得端正。
規(guī)矩講完已近午時(shí)。趙嬤嬤起身要走,走到門口忽然回頭。
“你這丫頭倒不鬧?!?br>
語氣聽不出是夸是貶。江宛兒站起來福了福身:“嬤嬤教導(dǎo),宛兒都記住了?!?br>
趙嬤嬤嗯了一聲,帶著兩個(gè)丫鬟走了。
春桃從后頭探出腦袋,一臉緊張:“小姐,她是不是在試探您?”
“試探也好,考校也罷,”江宛兒坐回去,手指不自覺地摩挲著帕角,“咱們又不是來鬧事的。她想看什么,咱們就給她看什么?!?br>
春桃心疼地看著她。
午膳是膳房的人親自提著食盒送來的。三菜一湯,白瓷盤碟,熱氣騰騰。
春桃揭開食盒蓋子,愣了。
“小姐,這是……松子桂魚?這道菜我在**只在大年三十的正席上見過?!?br>
江宛兒看了一眼。魚肉鮮嫩,湯汁濃郁,擺盤精細(xì)到每一片松子都擺得整整齊齊。
她拿起筷子嘗了一口。
鮮。
不是那種簡單的咸鮮。是足火慢燉出來的醇厚,帶一點(diǎn)江南才有的微甜回味。
春桃偷偷夾了一筷子青菜,嚼了兩口眼睛瞪圓了。
“小姐,這手藝!這絕對是主院廚房的灶頭。外院灶上燒不出這個(gè)味道?!?br>
江宛兒慢慢放下筷子。
昨晚的被褥,今日的午膳。
一個(gè)住在東側(cè)院的妾室,憑什么用蜀錦松江棉,憑什么吃主院廚房的手藝?
她不敢想。
不敢。
午后她在院中槐樹下坐了一會兒。北風(fēng)吹得人臉頰發(fā)疼,但屋里悶,她透一透氣。
日頭西斜時(shí),院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。
不是趙嬤嬤,不是丫鬟。
是霍忠。
他站在院門口,面色如常,語氣平板。
“江姑娘。”
江宛兒站起來行禮。
霍忠微微頷首,只說了一句話。
“大人明日散朝后,會來東院坐坐。”
說完轉(zhuǎn)身就走了。
江宛兒站在槐樹底下,風(fēng)把她的裙擺吹得獵獵作響。
春桃從屋里沖出來,臉都白了:“小姐,那管家說什么?大人、大人要來?!”
“明日散朝后。”
春桃嘴唇哆嗦了兩下:“那、咱們穿什么?梳什么頭?要不要備茶?備什么茶?小姐您會泡茶嗎——”
“春桃。”
“???”
江宛兒轉(zhuǎn)過頭看她,自己的手指也在微發(fā)顫,但語氣壓得很穩(wěn)。
“……明天的事,明天再說。今晚先睡一覺?!?br>
春桃張了張嘴,到底沒再說什么。
可那天夜里,江宛兒翻來覆去,一直到三更天都沒合眼。
她盯著帳頂發(fā)呆,耳朵里反復(fù)復(fù)回蕩著霍忠那句平板的話。
大人明日散朝后,會來東院坐坐。
坐。
他來做什么?看她?問話?還是——
她閉上眼,用力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壓下去。
可心臟跳得又急又亂,怎么都安靜不下來。
春桃不知什么時(shí)候湊過來,聲音輕輕的:“小姐,要不要奴婢給您倒杯熱水?”
“不用?!?br>
“那……要不奴婢陪您說話?”
江宛兒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春桃。”
“在呢。”
“你說……他會是什么樣的人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