濱河路下著雨。
陸執(zhí)跪在地上，懷里抱著沈枝，她的血把他全身都浸透了。
白色的連衣裙變成紅色，紅色再被雨水沖淡，順著他的指縫往下淌。
他拿手去捂她胸口那個窟窿，捂不住，血還是往外涌，熱得燙手，好像把她身體里所有的溫度都帶走了。
“救護車呢！”他沖身后吼，嗓子已經(jīng)劈了，“我叫救護車！”
沒有人應(yīng)他。蘇遲站在三米外，臉色慘白，嘴唇一直在哆嗦。周硯蹲在路邊，雙手抱著頭。雨下得像天漏了一樣，把所有人的聲音都淹了。
沈枝在他懷里動了動。她還活著。
陸執(zhí)整個人像被電擊了一樣俯下身去，把自己的臉貼在她臉上：“枝枝，枝枝你看著我，我來了，我來了——”
她的眼睛睜開了一條縫。那雙眼睛他太熟悉了，笑起來會彎成月牙，哭起來會紅得像兔子?，F(xiàn)在那雙眼睛里什么光都沒有了，渙散了好一會兒，才慢慢聚焦到他臉上。
她認出他了。
然后她笑了一下。
那種笑陸執(zhí)這輩子都沒見過——嘴角牽起來一點點，像釋然，像告別，像她終于不用再追著他解釋了。她用最后的力氣抬起手，冰涼的手指碰了碰他的臉，嘴唇翕動著，在說什么。
雨聲太大，他聽不見。他把耳朵貼到她嘴邊，聞到了血腥味里混著的那一點梔子花香。
“陸執(zhí)……”她的聲音細得像一根馬上要斷的線，“那張紙條……真的不是……給周硯的……”
陸執(zhí)的腦子里“嗡”的一聲，像有人在他頭骨里引爆了一顆**。
紙條。那張紙條。高三那年她手里捏著的那張寫了周硯名字的紙條。他就是因為那張紙條，認定她喜歡周硯，認定她背叛他，認定她從頭到尾都在騙他。
她跟他解釋過很多次，他一次都沒有聽。最后一次她站在他家樓下喊他的名字，他打開窗戶把一杯水潑下去，說你再不走我讓人把你架走。
她走了。穿著這條白裙子，走在雨里，像一只被雨淋濕的鳥。
然后被一輛闖紅燈的貨車撞飛了二十米。
“我知道……我知道……”陸執(zhí)把她抱得更緊，聲音碎成了渣，“你別說話了，救護車馬上就來，你堅持一下——”
“我要說……”沈枝的眼睛已經(jīng)開始渙散，但她死死地盯著他，好像這一眼不看完，她死都不會閉眼，“我怕……再不說……你就永遠都不知道了……”
她咳了一下，血從嘴角溢出來，順著下巴流到陸執(zhí)的手臂上。
“我……從來沒有喜歡過別人……從高一……就是你……一直都是你……”
“我知道！我知道了我相信你！”陸執(zhí)吼出來的時候眼淚和雨水混在一起，他這輩子沒哭過，但現(xiàn)在他的眼淚像決了堤一樣往下砸，“我相信你我什么都相信你別說話了求你了——”
沈枝看著他，又笑了一下。這一次笑得更淡了，像一層薄冰，一碰就要碎。
“你不信?！彼f。
然后她的手從他臉上滑了下去。
陸執(zhí)愣了一瞬。就一瞬。
下一秒他發(fā)出了一聲所有人都沒有聽過的聲音——不像哭，不像喊，像是什么東西從身體最深處被活活撕下來的聲音。
他把沈枝的身體死死箍進懷里，臉埋在她的頸窩里，整個人蜷成一團，像一頭被捅了致命一刀的野獸，在雨里嚎叫。
“我信——！我信！枝枝你聽見沒有我信！你回來——！你給我回來——！！”
他抓著她的肩膀拼命地搖，好像這樣就能把她搖醒。她的頭無力地晃著，梔子花香的頭發(fā)散在雨水里，像一朵被碾碎的花。
蘇遲沖過來拽他：“執(zhí)哥！執(zhí)哥你別這樣！她已經(jīng)——”
“滾！”陸執(zhí)一拳打在蘇遲臉上，眼眶紅得快要裂開，“都**給我滾！是你們！是你們說她心里有鬼！
是你們說她水性楊花！是你們每個人——”他指著蘇遲，指著周硯，指著每一個站在雨里的人，手指抖得像痙攣，“——每個人都說她不是好東西！”
“所以我沒聽她解釋！”他吼得嗓子都劈了，聲帶像被砂紙磨過，“我**一個字都沒聽??！”
雨下得更大。陸執(zhí)跪在血水里，抱著沈枝的**，像一尊被雷電劈碎的石像。
“我錯了枝枝……我錯了……你起來……你再跟我說一次……這次我一定聽……我跪著聽……我求你了……”
他把臉貼在她冰涼的額頭上，聲音越來越小，像自言自語，像一個瘋子。
“你起來罵我……你起來打我都行……別不說話……你別不說話……”
沈枝沒有回答。她再也不會回答了。
陸執(zhí)抱著她跪了一整夜。
后來他們把沈枝的**抬走的時候，陸執(zhí)已經(jīng)說不出一句話了。他就跪在原地，膝蓋像長進了水泥地里，眼睛直直地盯著地上那一灘被雨水沖淡的血跡。
蘇遲拖他起來，他站不住，整個人往前栽倒，額頭磕在馬路牙子上，血順著眉毛往下流。他不躲。
從那天起，陸執(zhí)就死了?；钪氖且痪邥粑?*。
他把自己關(guān)在屋子里，四十八小時不吃飯不睡覺，對著一整面墻的沈枝照片說話。
他把那張紙條的碎片從垃圾桶里翻出來拼好——那是沈枝死后他在她抽屜里找到的，紙條背面有一行小字：“陸執(zhí)今天又不理我了。好難過，但我明天還是會找他說話?！?br>他把那張紙條攥在手心里，攥了整整五年。
五年后的清明節(jié)，他帶著梔子花去墓園看她。墓碑上刻的是他逼著人改的——“愛妻沈枝之墓”。他把花放下，靠著墓碑坐下來，像靠著她的肩膀。
“這輩子欠你的，”他說，“下輩子還?！?br>他閉上眼睛。
然后聞到了梔子花的味道。
不是墓前的花。是活的、溫?zé)岬?、帶著洗發(fā)水香氣的梔子花香。
陸執(zhí)猛地睜開眼。
他整個人僵在座位上，手指猛地收緊——這是高三教室。
窗外的梧桐樹還活著，陽光穿過葉隙落在課桌上，前桌的沈枝正低頭寫字，馬尾掃過他的課本邊角。
心臟像被鐵錘砸中。
沈枝…還活著？
陸執(zhí)的呼吸驟然急促，眼眶瞬間泛紅。他記得上一世——她穿著那件白色連衣裙出門，說要去跟他解釋清楚。
然后**的電話打過來，說濱河路發(fā)生車禍，一輛貨車闖紅燈，撞上了一輛出租車。
她沒等到救護車。
他也沒等到她的解釋。
“陸執(zhí)？”沈枝轉(zhuǎn)過頭，手里捏著一張紙條，表情有點猶豫，“你能幫我……”
“不能?！?br>陸執(zhí)的聲音冷得像淬了冰。他盯著她手里的紙條，上面寫著周硯的名字。
他想起來了。
這是沈枝第一次幫閨蜜給周硯遞情書。上一世他看到這張紙條的時候，認定了沈枝喜歡周硯。
她解釋過，他一個字都沒聽。
沈枝愣住，眼睛里有細碎的光晃了晃：“我還沒說是什么事。”
“不管什么事?！?a href="/tag/luzhi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陸執(zhí)站起身，椅子在地面上拖出刺耳的聲響，“我不想聽?！?br>教室里安靜了一瞬。幾個同學(xué)偷偷回頭，又趕緊轉(zhuǎn)過去。
沈枝抿了抿嘴唇，把紙條收回去，聲音很輕：“好?！?br>就這一個“好”字，和上一世一模一樣。
上一世他也是這樣，她說了“好”，然后轉(zhuǎn)身走開。他沒有挽留，他的兄弟們圍上來，說沈枝肯定心里有鬼，不然為什么被拒絕就不解釋了。
陸執(zhí)攥緊拳頭，指甲掐進掌心。
重來一次，他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。
他一把拽住沈枝的手腕。
沈枝整個人僵住了，回頭看他的眼神里全是驚訝：“陸執(zhí)？”
“過來?！?br>陸執(zhí)拉著她往教室外面走。路過周硯座位的時候，他腳步頓了一下——周硯正抬頭看沈枝，眼神里有種說不清的東西。
上一世周硯也是這個眼神。陸執(zhí)當(dāng)時覺得這就是證據(jù)，沈枝喜歡周硯，周硯也喜歡沈枝。
可沈枝死后第三年，周硯喝醉了酒，紅著眼睛跟他說：“執(zhí)哥，我一直想跟你說個事。沈枝當(dāng)年幫人遞的那張紙條，是給隔壁班林舟的。她只是不好意思直接找林舟，才想通過我。她從來沒喜歡過我，她喜歡的人一直都是你?！?br>那晚陸執(zhí)把周硯打進了醫(yī)院。
不是因為周硯騙他，是因為他終于知道，從頭到尾都是他自己把沈枝推開的。
走廊上。
沈枝被陸執(zhí)拉得踉蹌了幾步，卻始終沒有甩開他的手。
“你要帶我去哪兒？”
陸執(zhí)停下腳步，轉(zhuǎn)身看她。
沈枝比他矮一個頭，仰著臉的時候，眼睛里有早晨的陽光。她皮膚很白，嘴唇有點干，抿起來的時候嘴角有一顆很小的痣。
他還記得上一世，沈枝的**被推進***的時候，他瘋了一樣沖進去。那顆痣還在，可她再也不會抿著嘴唇對他笑了。
“你之前說的事，”陸執(zhí)開口，嗓子有點啞，“現(xiàn)在說?！?br>沈枝愣了一下，然后垂下眼睛：“你不是不想聽嗎?！?br>“現(xiàn)在想聽了?！?br>“那你能先松開我嗎?！?a href="/tag/shenzhi5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沈枝動了動手腕，“疼?！?br>陸執(zhí)低頭看——他攥得太緊，她的手腕紅了一圈。
他立刻松開，但下一秒又握住了她的手指。
沈枝：“……”
“說?！?a href="/tag/luzhi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陸執(zhí)盯著她。
沈枝呼了口氣，從口袋里掏出那張已經(jīng)被攥皺的紙條：“這個，是隔壁班林舟讓我?guī)腿藢懙?。他想追我們班的蘇晚，但是不好意思直接找人家，就讓我?guī)兔ο肓藥拙湓妼懺谏厦妫缓笏胪兄艹庌D(zhuǎn)交，因為周硯跟林舟是籃球隊的?！?br>陸執(zhí)聽著她說完，腦子里嗡嗡響。
和他上一世猜的完全不一樣。
不，和他上一世根本不肯聽的內(nèi)容，完全不一樣。
他記得上一世沈枝也是這樣，站在他面前想解釋。他直接推開她，說你喜歡誰跟我沒關(guān)系。
然后他的發(fā)小蘇遲在旁邊補了一句：枝姐，你要是喜歡周硯就直說，我們幫你撮合，別搞這種偷偷摸摸的事。
沈枝當(dāng)時的臉他到現(xiàn)在都記得。白得像紙，嘴唇哆嗦了好幾下，最后什么都沒說就走了。
“陸執(zhí)？”沈枝見他半天不說話，表情有點慌，“你怎么了？眼睛怎么紅了？”
陸執(zhí)把她拉進懷里。
沈枝整個人僵成了一塊木頭，兩只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：“你、你干什么？”
“別動?！?br>陸執(zhí)把臉埋在她頭發(fā)里，梔子花的味道更濃了。
“我信你?！彼f。
沈枝的手慢慢放下來，沒有推開他。
走廊盡頭，蘇遲剛從廁所出來，看到這一幕直接愣在當(dāng)場：“**？”
陸執(zhí)從沈枝的發(fā)間抬起眼，冷冷地看向蘇遲。
上一世，蘇遲是罵沈枝罵得最狠的人。說他兄弟被女人耍了，說沈枝就是水性楊花，說這種女的不值得。
陸執(zhí)當(dāng)時聽著這些話，覺得解氣，覺得有人站在自己這邊真好。
后來沈枝死了，蘇遲在殯儀館外面抽了兩包煙，蹲在地上扇自己耳光。
“執(zhí)哥?！碧K遲**頭走過來，眼神在沈枝身上轉(zhuǎn)了一圈，“你倆這是……”
沈枝從陸執(zhí)懷里掙出來，耳朵尖紅透了：“沒什么?！?br>“沒什么？”蘇遲嘿嘿笑了兩聲，拿肩膀撞了陸執(zhí)一下，“這就搞定了？你不是前兩天還說不想談戀愛嗎？”
“閉嘴?！?a href="/tag/luzhi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陸執(zhí)冷聲打斷他。
蘇遲的笑容僵了僵：“怎么了這是？”
陸執(zhí)深吸一口氣，壓下翻涌的情緒。
他知道蘇遲現(xiàn)在什么都不知道。重生回來的是他自己，不是蘇遲，不是周硯，不是沈枝。
只有他一個人帶著前世的記憶。
所有他們做錯的事，說錯的話，這一次他一個人來扛。
上課鈴響了。
沈枝看了看時間，又看了看陸執(zhí)：“那個……紙條的事？”
“給我?！?br>沈枝把紙條遞給他。陸執(zhí)看都沒看就揉成一團扔進了垃圾桶。
“哎——”沈枝急了，“我好不容易寫的！”
“告訴林舟，”陸執(zhí)說，“他自己的事自己來?！?br>沈枝撇了撇嘴，沒再說什么，轉(zhuǎn)身回了教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