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粒子打在臉上，生疼。
李墨睜開眼的第一反應(yīng)是——冷。
透骨的冷，像是有人往骨頭縫里灌冰水。他下意識蜷縮身體，卻發(fā)現(xiàn)自己蜷在一片干草堆里。鼻尖彌漫著霉味、土腥味，還有一股淡淡的馬糞臭。他猛地坐起來，后腦勺磕在低矮的土墻上，疼得他齜牙。
不對。他剛才明明在西安兵馬俑博物館。
那是十一月，游客不多。他站在一號坑的圍欄前，盯著那排陶俑看了整整一個下午。陽光從穹頂?shù)目p隙里漏下來，照在那些沉默了兩千多年的臉上。他忽然覺得有一個陶俑特別眼熟——不是長相，是姿態(tài)，微微側(cè)頭，嘴唇翕動，像是在跟誰說話。
他鬼使神差地往前探了探身子。欄桿很矮，他幾乎要翻過去。保安在后面喊了一聲。他回頭，腳下不知道絆了什么東西，整個人朝前栽了下去。最后一眼看到的，是那個陶俑嘴角的弧度——他在笑。
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再睜眼，就是這堆干草。
李墨低頭看了看自己。身上穿的是一件粗麻布短褐，破了好幾個洞，露出來的皮膚凍得發(fā)紫。手腳瘦得像柴棍，指甲縫里全是黑泥。他摸了摸自己的臉——下巴沒有胡茬，皮膚很薄，臉頰凹陷。
這具身體大概十四五歲。他腦子里冒出這個判斷。
門外忽然傳來砸門聲。砰砰砰。伴隨著粗野的吼叫。
“姓嬴的小**！滾出來！”
李墨渾身一激靈，本能地縮向墻角。但緊接著，另一個念頭冒了出來——姓嬴？他猛地扭頭，借著門縫漏進(jìn)來的微弱光線，看清了屋內(nèi)的模樣：土墻、泥地、一張歪腿的木案、案上放著一把斷劍。屋角蹲著一個人，七八歲的樣子，穿著一件明顯太大的舊袍子，懷里緊緊抱著一根削尖的木棍。
那孩子抬起頭。一張清瘦蒼白的臉，顴骨突出，兩只眼睛卻亮得嚇人。他盯著李墨，眼神里有恐懼，但更多的是——憤怒。李墨與他對視的那一瞬間，腦子里像是有什么東西轟然炸開。
嬴政。邯鄲。質(zhì)子。
公元前251年。
這三個詞像三根釘子，把他釘在原地。他跪在干草堆上，后背抵著冰冷的土墻，渾身血液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。
門外砸門聲更響了，有人用腳踹門，土墻震得往下掉灰。
“嬴政！別裝死！公子有令，今日不交人，就把你這破屋子一把火燒了！”
嬴政——那個孩子，那個七八歲的嬴政——猛地站起來，攥緊那根削尖的木棍，朝門口沖去。李墨幾乎是本能地?fù)渖先?，一把抱住他的腰?a href="/tag/yingzheng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嬴政的腰細(xì)得嚇人，隔著袍子都能摸到肋骨。他力氣出奇地大，拼命掙扎著要往外沖。
“放開！”
“公子！”李墨自己都沒想到，這兩個字會從嘴里叫出來，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擦過鐵皮?！肮?，聽我說一句！”
嬴政掙了兩下，忽然不動了。
他回頭看著李墨，眼神里全是戒備。李墨這才注意到，這孩子的嘴角有血——不是別人的血，是他自己的，下嘴唇被咬破了，血跡已經(jīng)干成暗褐色的痂。他剛才攥著木棍往外沖的時候，一直在咬自己的嘴唇。
“你是誰？”嬴政問。聲音不大，但每個字都咬得很用力。
李墨愣了一下。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這身***，忽然反應(yīng)過來——原身是嬴政身邊的小跟班，大概是凍餓交加，在某個角落死了，然后自己鉆了進(jìn)來。他張開嘴，想解釋，但門外又是一聲巨響，門板被踹得裂了一條縫。寒風(fēng)吹進(jìn)來，帶著雪沫。
李墨忽然冷靜下來了。
歷史系研究生。專攻秦漢史。****寫的就是先秦質(zhì)子**。他閉著眼睛都能背出秦始皇的完整年譜。公元前251年，秦昭襄王四十七年，嬴政九歲，在趙國邯鄲為質(zhì)。他的父親子楚剛剛被立為太子，但消息還沒傳到邯鄲。趙國朝堂上，有人想殺他祭旗，有人想留著他當(dāng)**。他身邊只有一個快**的小跟班，和一根削尖的木棍。
門外的人，是趙嘉派來的。
李墨深吸一口氣。嘴里全是血腥味和干草屑。他按住嬴政的肩膀，把他往身后拽了一步。他自己擋在了門口和嬴政之間。
“公子，”李墨壓低聲音，“外面的人穿的是什么甲？”
嬴政愣了一下：“你問這個干什么？”
“告訴我?！?br>嬴政攥著木棍的手指松了松，他側(cè)耳聽了一會兒：“鐵片甲。趙軍精銳才穿得起?！?br>李墨心里有了數(shù)。趙軍精銳、深夜上門、指名道姓要人——不是趙王的意思，是趙嘉私下派人。如果是趙王的命令，來的人會更多，會直接破門拿人，不會在門外罵這么久。趙嘉在試探，或者說，他在泄私憤。
李墨轉(zhuǎn)過身，蹲下來，讓自己的視線和嬴政平齊。
“公子，”他一字一頓地說，“外面那個人說‘公子有令’——這個‘公子’是趙嘉。趙嘉是趙王的侄兒，他不是趙王本人。他半夜派人來砸門，不報官、不帶公文，說明他不敢把這件事鬧到明面上?！?br>嬴政盯著他：“所以呢？”
“所以您不能出去。”李墨說，“您要是現(xiàn)在拿著木棍沖出去，不管您殺不殺得了他，趙嘉第二天就會到趙王面前告狀——說‘秦國質(zhì)子行刺趙將’。趙王就算不想殺您，也得做做樣子。”
嬴政的臉抽搐了一下。李墨看到他握著木棍的指關(guān)節(jié)泛白。這孩子在忍。
“那怎么辦？”嬴政問。
他問出這句話的時候，不再是剛才那種要拼命的語氣了。他在認(rèn)真問李墨的意見。李墨心里微微松了口氣——這孩子不愧是后來那個統(tǒng)一六國的人，關(guān)鍵時候，他能沉得住氣。
李墨在腦子里飛速搜索。他記得邯鄲城外的地形——趙國舊王室的別苑、廢棄的驛道、城西那家開了三百年的鐵匠鋪。他拼命從記憶里翻出一個細(xì)節(jié)：邯鄲城東有一處荒廢的舊邸，據(jù)說是趙武靈王的別苑，后來因?yàn)轸[鬼沒人敢去。趙國人怕鬼。
他站起身，拍了拍膝蓋上的干草。
“公子，”他壓低聲音，“您在這兒等著。我去開門。”
嬴政一把拽住他的袖子：“你找死？”
“我不找死?！?a href="/tag/limo2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李墨回頭沖他笑了笑，笑容在凍僵的臉上有點(diǎn)扭曲，“我去給他們講個故事?！?br>他走到門口，門板還在晃，裂縫里塞進(jìn)來半只靴子——有人正在用腳踹第二條門閂。李墨深吸一口氣，猛地拉開門閂，推門。風(fēng)雪灌進(jìn)來，他一頭撞在門外那人的胸甲上。那人沒防備門突然開了，往后踉蹌了半步。
李墨撲通一聲跪了下去。
雪地上凍硬了的泥硌得他膝蓋生疼。他雙手高舉過頂，聲音洪亮地喊道：“趙將軍饒命！”
門外一共三個人，都是鐵甲在身。為首那個絡(luò)腮胡子的漢子被他這一嗓子喊得愣住了，手里的刀舉在半空沒落下來。李墨跪在地上，大雪落了他一頭一臉，但他動都不動，只是仰著臉看著那個絡(luò)腮胡子，滿臉誠懇。
“將軍！我家公子愿意獻(xiàn)寶！”
絡(luò)腮胡子瞇起眼：“獻(xiàn)寶？一個快**的質(zhì)子，能有什么寶？”
“有！”李墨斬釘截鐵，“邯鄲東城外十里，有一座廢邸，趙武靈王當(dāng)年的別苑。那里頭埋著前朝遺寶——青銅鼎、玉璋，夠換一座城！”
他身后，嬴政從門縫里探出半個腦袋，眼神里全是震驚。
他完全不知道李墨在說什么。但李墨沒有回頭看他，只是繼續(xù)對著絡(luò)腮胡子滔滔不絕：“將軍若不信，小的現(xiàn)在就帶您去找！找到了，將軍您拿走七成，留三成給我們公子換口熱飯吃就成！”
絡(luò)腮胡子和他身后的兩個人交換了一下眼神。李墨從他們臉上看到了貪婪，也看到了猶豫。他們知道那處廢邸——確實(shí)有這么個地方，也確實(shí)傳說鬧鬼。沒人敢去挖。
“你一個質(zhì)子營的小廝，”絡(luò)腮胡子居高臨下，“怎么知道那地方有寶？”
李墨笑道：“將軍，小的原身就是邯鄲人，家父當(dāng)年在那廢邸附近種過田。有一年發(fā)大水，沖出過一片銅器。我親眼見的。”
他說得很隨意。很家常。仿佛在說今天早上喝了碗粥一樣。他臉上全是雪和泥，但那雙眼睛很亮——亮得讓絡(luò)腮胡子心里發(fā)毛。
“你叫什么？”絡(luò)腮胡子問。
“李墨。公子給起的名?！?br>絡(luò)腮胡子回頭看了一眼身后的同伴，低語了幾句。李墨聽不太清，只隱約聽見“廢邸要不要報公子”幾個詞。他心里繃著一根弦——趙嘉的兵，不是趙王的兵，他們做主的不是軍令，是私利。只要賭對了他們的**，這關(guān)就能過。
果然，絡(luò)腮胡子把刀插回鞘里，一把拽起李墨的領(lǐng)子：“走。你現(xiàn)在就帶路。若有半句假話——”
“小的不敢！”
李墨被拎起來，踉蹌著往外走。他回頭飛快地朝門縫里看了一眼——嬴政那張瘦小的臉隱在暗處，嘴唇翕動，像是在說什么。李墨讀出了那口型：你回來。
他沖嬴政微微點(diǎn)了下頭，然后就被絡(luò)腮胡子推搡著進(jìn)了風(fēng)雪里。
邯鄲的冬夜黑得不見五指。李墨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前面，身后是三個鐵甲士兵的腳步聲和粗重的呼吸。雪粒打在臉上，又冷又疼。他腦子里飛速地轉(zhuǎn)——廢邸是真的有，寶是假的。他現(xiàn)在要做的就是拖時間。拖到天亮，或者拖到有別的變故發(fā)生。
“還有多遠(yuǎn)？”絡(luò)腮胡子在后面喊。
“快了快了，”李墨頭也不回，“將軍，走過前面那片林子就到了?！?br>他其實(shí)在繞路。專挑泥坑和凍硬了的田壟走。后面三個人穿著鐵甲，踩在凍土上走得磕磕絆絆，罵聲不絕。李墨一邊走一邊琢磨著怎么拖得更久。他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秦國的密使王稽，按歷史時間線，應(yīng)該就在這幾天到達(dá)邯鄲。如果他能拖到密使進(jìn)城，趙嘉的人就不敢動他。
他加快腳步，帶著三個人往更偏的野地里走。
“你到底認(rèn)不認(rèn)得路？！”絡(luò)腮胡子火了。
“認(rèn)得認(rèn)得！將軍您看——”李墨指著一棵歪脖子老槐樹，“繞過這棵樹，翻過那道土坡就到了?！?br>他不知道自己能拖多久。他只知道，他身后那間破屋里，那個攥著木棍的孩子還在等他回去。那個孩子是秦始皇。而他現(xiàn)在，是那個孩子手里唯一的牌。
風(fēng)雪越來越大了。
李墨裹緊身上的破短褐，牙齒打著顫，但他每一步都踩得很穩(wěn)。他一邊走，一邊在腦子里回想趙國朝堂上的那些勾心斗角——趙嘉、趙王、平原君、趙勝。每一個名字都是一條信息鏈。他必須活下去，把那些信息一字一句地告訴身后那個孩子。
這才是他真正的“寶”。
天色最暗的時候，他聽見遠(yuǎn)處傳來馬蹄聲。
不是趙軍騎兵的節(jié)奏——馬蹄聲更碎、更急。李墨心里猛地一跳，他停下腳步。絡(luò)腮胡子也聽見了，回頭朝聲音的方向望去。
一騎火把從官道方向疾馳而來。馬上的人穿著秦人的窄袖短衣，腰懸銅符節(jié)。李墨一眼就認(rèn)出了那是秦使的信物——他在書上看過無數(shù)次的圖樣。
秦使到了。
絡(luò)腮胡子臉色一變，拔刀就要往李墨脖子上架。但他還沒來得及揮下去，李墨已經(jīng)朝那個火把的方向拔足狂奔。雪地太滑，他跑得踉踉蹌蹌，嘴里拼命喊：“使君！救我！我是秦質(zhì)子營的人！”
他不知道那個馬上的秦使聽不聽得見。也不知道對方會不會救他。但他必須賭。他這一生都在賭——從穿越到這個世界的那一秒起，每一口氣都在賭。
火把越來越近。馬上的騎士勒住韁繩，居高臨下地看著他。
李墨仰頭。雪落滿臉，他渾身是泥，膝蓋上全是凍裂的口子。但他咧開嘴笑了。
“使君，”他說，“我家公子，等您很久了?！?br>身后，趙嘉的三個兵已經(jīng)掉頭跑了。馬蹄聲消失在風(fēng)雪的另一頭。
李墨跪在雪地里，渾身都在發(fā)抖。不是怕，是冷。他望著那支火把映出的溫暖光芒，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：我活下來了。
他活下來了。
而邯鄲城里，那間破屋的門縫后，一個八九歲的孩子正攥著木棍，死死盯著門外飄進(jìn)來的雪花。他在等那個胡說八道的跟班回來。等一個名字——李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