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碗米糊端在手里還燙著。
丁燼坐在小凳子上玩積木，積木是撿來的，磨得邊角都圓了。他三歲，小臉瘦，顯得眼睛特別大，黑沉沉的，像兩口不見底的井。
我攪著米糊，想讓它涼快點(diǎn)。廚房窗戶開著，能看見外面灰撲撲的院墻。
突然，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竄上來，直沖腦門。
手里的碗“啪”一聲摔在地上，白花花的米糊濺得到處都是。
眼前不是廚房了。
是血。
好多血。
糊住了眼睛，黏糊糊，熱烘烘的。一個很高的影子壓下來，看不清臉，只有一團(tuán)濃得化不開的黑氣，帶著鐵銹和腐爛的味道。那影子手里握著什么，閃著刺眼的光，狠狠劈下！
劇烈的疼痛炸開在胸口，骨頭碎裂的聲音清晰得嚇人。
“娘……”
一個嘶啞的、破碎的聲音，像砂紙磨過喉嚨。
那聲音…是燼兒？可又不像，太沉了，太冷了，浸滿了恨和毀滅的味道。
“娘，你看到了嗎？”
那聲音又響起來，就在我耳邊，帶著一種**的快意。
畫面猛地一抖。
視角變了，像被強(qiáng)行拔高。我看見“自己”倒在一片狼藉里，血像小溪一樣淌。不遠(yuǎn)處，站著一個男人。很高，很瘦，穿著一身料子很好的玄色袍子，袍角繡著猙獰的獸紋。他背對著我，手里提著一把滴血的劍。
那就是我兒子？丁燼？
他慢慢轉(zhuǎn)過身。?????
那張臉……是燼兒。輪廓依稀能看出小時候的模樣，但完全變了。蒼白得沒有一絲人氣，嘴唇薄得像刀片，緊緊抿著。最可怕的是那雙眼睛，里面什么都沒有。沒有光，沒有情緒，只有一片死寂的、吞噬一切的黑。像兩口徹底干涸的枯井，只剩下絕望的淤泥。
他看著我——地上那個“我”的**，眼神漠然，像是在看一堆垃圾。嘴角，甚至扯起一個極其細(xì)微的、近乎愉悅的弧度。
然后，他抬起腳，踩在“我”的手上，重重碾了下去。
骨頭碎裂的“咔嚓”聲，異常刺耳。
“呃啊——！”
我猛地抽了一口氣，心臟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，疼得蜷縮起來，整個人向后撞在灶臺上，后腰磕得生疼。
“娘？”
一個小小的、帶著點(diǎn)怯的聲音響起。
我大口喘著氣，冷汗瞬間浸透了里衣，手腳冰涼。眼前的血色和那個男人冰冷的眼睛慢慢褪去，露出廚房油膩的墻壁和地上打翻的米糊。
丁燼站在幾步遠(yuǎn)的地方，小手不安地絞著破舊的衣角，大眼睛里全是茫然和害怕，看著我，像只受驚的小鹿。
剛才那個……是夢？幻覺？
太真實(shí)了。那疼痛，那血腥味，那徹骨的恨意和冰冷……
心臟還在狂跳，咚咚咚地撞著肋骨。
“娘？”丁燼又小聲叫了一下，往前蹭了一小步，想靠近又不敢。
我看著眼前這個瘦小的、眼神怯生生的孩子，怎么也無法把他和幻象里那個踩著母親尸骨、眼神死寂的男人重疊在一起。
“沒事?！蔽衣牭阶约旱穆曇粼诙叮蓾靡?，“娘…手滑了?！?br>我扶著灶臺站直，兩條腿還在發(fā)軟。彎腰去撿地上的碎瓷片，手指尖都是麻的。
“娘小心?！倍a小小聲提醒，蹲下來，伸出小手，也想幫我撿。
“別動！”我?guī)缀跏呛鸪鰜淼?，一把抓住他的手腕?br>他嚇得一哆嗦，猛地縮回手，大眼睛里迅速蒙上一層水汽，小嘴扁了扁，卻死死忍著沒哭出來，只是驚恐地看著我。?????
我看著他手腕上被我抓出的紅痕，再看看他強(qiáng)忍淚水的樣子，心里像被針狠狠扎了一下。那個踩碎母親手指的魔鬼…真的是他？
我深吸一口氣，努力把聲音放軟：“碎瓷片割手，很疼。你別碰，娘自己收拾?！?br>他怯怯地點(diǎn)點(diǎn)頭，退到墻角，貼著墻站著，不敢再靠近。
收拾完地上的狼藉，重新弄了點(diǎn)吃的給他。他小口小口地吃著，時不時偷偷看我一眼，眼神里還是帶著驚懼。
我坐在他對面，腦子里一片混亂。
穿過來有半年了。原主也叫丁見微，是個窮得叮當(dāng)響的寡婦，住在城郊破落的棚戶區(qū)。男人死得早，留下孤兒寡母，身體還差，常年咳著，藥罐子不離身。記憶里全是漿洗縫補(bǔ)的辛酸，還有對這個沉默寡言、眼神陰郁的兒子的…懼怕和隱隱的嫌棄。
原主怕他。總覺得這孩子看人的眼神不對，陰沉沉的，不像個孩子。加上身子骨弱，掙不到錢，日子過得苦，怨氣都撒在了孩子身上。非打即罵是家常便飯。
而我穿來的這半年，渾渾噩噩，病得七葷八素，自顧不暇，對這個便宜兒子，也只是保證他不**凍死，談不上什么溫情。
所以，剛才那個幻象……是未來的預(yù)示？因?yàn)槲疫@個“娘”早死，或者因?yàn)槲疫@個“娘”對他不好，導(dǎo)致他最終成了那個滅世的魔頭？
“滅世”？這詞蹦出來，我自己都嚇了一跳?？赡莻€幻象里，他周身彌漫的黑暗和毀滅氣息，實(shí)在太過駭人。
丁燼吃完了，把空碗輕輕推過來，小聲說：“娘，我吃好了?！比缓箫w快地看了我一眼，又低下頭，小手規(guī)規(guī)矩矩放在膝蓋上。
他現(xiàn)在才三歲。三歲的孩子，能壞到哪里去？
可那個眼神……踩碎骨頭時漠然的眼神……
一股寒意從脊椎骨爬上來。不行，不能這樣。不管那是不是真的未來，我既然成了他娘，就不能看著他往那條路上走。
“燼兒?！蔽以囍兴拿?，聲音還有點(diǎn)不穩(wěn)。
他立刻抬起頭，緊張地看著我。
“以后……”我舔了舔發(fā)干的嘴唇，“娘不打你了，也不罵你了。咱們…好好的?！?br>他眼睛微微睜大了一點(diǎn)，長長的睫毛顫了顫，里面全是困惑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懷疑。顯然，他根本不信。
我嘆了口氣，伸出手，**摸他的頭。
他幾乎是條件反射地猛地一縮脖子，緊緊閉上了眼睛，小小的身體繃得像塊石頭，等著巴掌落下來。?????
我的手僵在半空。心里那股酸澀和寒意更重了。
原主造的孽。
“不碰你。”我收回手，盡量讓語氣平和，“去玩吧。”
他如蒙大赦，飛快地溜下凳子，跑到角落里繼續(xù)擺弄他那幾塊破積木，背對著我，小小的肩膀還微微聳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