假神上香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雨水把青石巷洗得發(fā)黑。，城西那座廢廟里還亮著一盞燈，燈油摻了水，火苗縮成綠豆大，風(fēng)從半塌的窗欞里鉆進(jìn)來，吹得神案上的香灰一層層往外翻，像舊紙燒盡后的雪。，正往自己臉上抹灰?；沂窍慊?，摻著一點(diǎn)鍋底煙子，抹上去顯得人老；，肩膀一塌，腰一彎，他就從城南戲班里那個跑腿的小雜役，變成了一個守廟守得快要入土的老廟祝。，覺得還行。不像真廟祝，但像一個窮得沒錢請真廟祝的廟祝，這就夠了。廟外腳步聲響起時，沈無戲把一只破木魚拖到身前，又把嗓子壓低了些。，一個老婦人彎著腰進(jìn)來，身上披著蓑衣，水順著衣角往下滴，手里攥著三炷最便宜的草香，香還沒點(diǎn)，已經(jīng)被雨氣浸軟。。那神像立在堂中，泥胎木骨，半張臉掉了漆，左眼空著，右眼也被蛛網(wǎng)糊住。它既不像城隍，也不像土地，更不像財神；，外頭路過的人多半會以為這里供的是哪位倒霉祖宗。老婦人看了半晌，小聲問：“這位老爺，還管事嗎？”。咚的一聲，悶得像從地下傳出來。他壓著嗓子說：“神不問貴賤，只問心誠?！崩蠇D人眼眶一下就紅了。沈無戲心里嘆氣，這種人最好騙，也最不好騙。，不好騙在你騙完之后，半夜想起來會覺得自己不太像個人?？伤裉煲呀?jīng)一天沒吃飯，人不像人，總比**強(qiáng)。，火苗顫了幾下才咬住香頭。她跪在**上，**爛得露出稻草，膝蓋壓下去時發(fā)出一聲輕響?！吧窭蠣?，我兒子薛三郎，三日前去北河渡送貨，到現(xiàn)在沒回來。，有人說他欠了賭債跑了?！崩蠇D人磕了一個頭，聲音抖得厲害，“他不會跑的。他答應(yīng)過我，清明前要回來修屋頂。”，不敢看她。他知道薛三郎，城西碼頭搬貨的，二十來歲，臉黑，笑起來牙白。前幾天北河漲水，確實(shí)翻了一條貨船，城里人都說死了三個，撈上來兩個，還有一個沒找著；，多半就是薛三郎。老婦人從懷里摸出一個布包，慢慢解開，里頭是七枚銅錢，兩枚發(fā)青，三枚磨得看不清字，還有兩枚邊上缺了口。她把銅錢推到香爐前，說：“我沒有多的，神老爺先收著。若三郎能回來，我給您重塑金身?！?br>沈無戲差點(diǎn)笑出來。這尊神像掉的半張臉，泥巴都快補(bǔ)不起，還金身?？伤降讻]笑，因?yàn)槔蠇D人磕下第二個頭時，額頭碰在地上，聲音輕得像一粒豆子落進(jìn)水里。她說：“求您了。”
沈無戲把木魚放下，從神案底下摸出一枚舊簽筒。簽筒是他下午從戲班庫房偷來的道具，里頭只有三支簽，一支大吉，一支中平，一支下下。
正常廟里不會這樣準(zhǔn)備，但這破廟三年沒人來，他說什么就是什么。他原本想讓老婦人抽中平，中平最好，話能往活處說，也能往死處說；
將來薛三郎回不來，他就解釋成“路遠(yuǎn)未歸”，若尸身被找到，他也能說“魂歸故里”。
可老婦人的手抖得太厲害，簽筒一歪，三支簽全掉了出來。兩支滾到地上，唯獨(dú)那支“大吉”立在香灰里，穩(wěn)穩(wěn)當(dāng)當(dāng)，像有人用手扶住。
沈無戲愣了一下，老婦人也愣住了，廟里安靜得能聽見雨從屋檐滴下來的聲音。沈無戲很快低頭，壓著嗓子說：“神老爺留簽了?！?br>“大吉？”老婦人捧起那支簽，眼睛里忽然有了光，“大吉是不是說，他能回來？”沈無戲看著她，忽然想起自己十二歲那年，也曾站在一座廟前，問一個老廟祝：“我娘還會回來嗎？
”老廟祝說會，后來她沒有。沈無戲至今記得那天廟里香火很旺，旺得他眼睛疼；也記得那個老廟祝把銅錢收進(jìn)袖子里的動作，熟練得像收一片落葉。
他那時恨過，如今輪到他收別人的銅錢，真是有意思。
沈無戲伸手，把簽從老婦人手里接過來，裝模作樣看了片刻，慢慢念道：“北方水冷，南方燈暖。人走夜路，認(rèn)得家門。今夜子時，門別關(guān)死，燈別吹滅。
若聽見三聲敲門，不要問誰，先開門。”老婦人把這幾句話在嘴里滾了兩遍，像怕漏了一個字：“三聲敲門，先開門。
”沈無戲點(diǎn)頭，把七枚銅錢攏進(jìn)袖中，又覺得太快，便從里面挑出兩枚缺口的，推回去：“神老爺說，留兩枚買燈油?！?br>老婦人又磕了頭，走時腳步比來時快了些。她一出門，沈無戲立刻癱在**上，對著神像拱了拱手：“罪過罪過。老兄，借你名頭吃頓飯。你要是在天有靈，別怪我；
你要是不在天有靈，那更好，大家都省心?！鄙裣駴]有回話，雨越下越密。沈無戲數(shù)了數(shù)錢，五枚，夠買兩個冷饅頭；若跟攤主賣個笑臉，也許還能討半碗熱湯。
他把臉上的香灰擦了擦，正準(zhǔn)備從后門溜走，忽然聽見廟門外有人笑。那笑聲很輕，像小孩憋著氣，怕被大人發(fā)現(xiàn)。沈無戲手一頓，問：“誰？”沒人答。
他從地上撿起一根斷燭臺，慢慢挪到門邊，透過門縫往外看。雨幕里，廟前石階上空無一人，只有老婦人留下的一串腳印，已經(jīng)快被水沖沒了。
沈無戲松了口氣，罵了自己一句膽小，剛要轉(zhuǎn)身，又聽見咚的一聲。不是木魚，是香爐。他回頭，看見香爐里那支大吉簽自己折斷了，斷口平整，像被人用刀切開。
香灰里慢慢浮出兩個字：回家。
沈無戲站在原地，手里的斷燭臺差點(diǎn)掉下去。他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，忽然笑了一下，聲音有點(diǎn)干：“可以啊，現(xiàn)在連道具都會配合演出了。
”他說完，廟里那盞摻水的油燈忽然亮了一寸，火苗把神像的半張殘臉照出來，那只被蛛網(wǎng)糊住的右眼，像在看他。
沈無戲沒有再去買饅頭。他把廟門關(guān)上，在破**上坐到半夜。子時將近時，雨停了，遠(yuǎn)處更夫敲過三下。城西窮巷里，薛婆子家的木門也響了三下。
第一下很輕，第二下像被水泡過的手指敲在木頭上，第三下之后，老婦人顫著聲問：“三郎？”門外無人應(yīng)答，她想起廟祝的話：不要問誰，先開門。
門栓被抽開的聲音，在夜里顯得格外長。門開了，薛三郎站在門口，渾身濕透，臉色白得像河底的石頭。他看著老婦人，眼神很空，像走了太遠(yuǎn)的路，還沒認(rèn)出眼前的人。
老婦人捂住嘴，不敢哭。薛三郎慢慢抬手，遞給她一塊被水泡脹的木牌，木牌上刻著兩個字：娘，冷。
老婦人抱住他，終于哭出聲來。同一刻，廢廟里，沈無戲正靠著神案打盹，忽然驚醒。
袖中的五枚銅錢燙得像剛從火里取出來，神像前，那支斷簽不知何時又接了回去，簽頭朝上，仍是大吉。沈無戲看著它，喉嚨動了動，對神像說：“大哥，你不會真管事吧？”
神像仍舊不答?？蓮R外忽然起了一陣風(fēng)，吹得門縫嗚嗚作響，像有人在極遠(yuǎn)處笑了一聲。沈無戲后背一涼，第一次覺得，自己可能騙錯了東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