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年的城磚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“城里的活物聽著，三聲之內(nèi)開門！否則破城以后，連你們祖墳里的骨頭都得充軍糧！”，六名狼騎勒住韁繩。為首妖將舉起彎刀，刀尖挑著一面腐爛的夏字旗，笑聲撞進城墻缺口?！把莱啻笕耍@里面哪還有活物？”，爪子抓著馬鞍。“大夏三十年前就把碎葉賣了。咱們朝這里喊話，豈不是給死人請安？”，彎刀斬斷旗桿。他翻身落地，靴底踩過城門前的白骨，骨片發(fā)出細(xì)碎脆聲?！八廊艘驳寐犙宓囊?guī)矩。等陛下南下，這座城就是萬族飲**頭一站。咱們先取幾塊磚回去刻軍功，省得后面的崽子說咱們白跑?！保入峨S風(fēng)灌入長街。街邊屋舍早已塌去大半，殘旗掛在梁木上，曬得失了顏色。幾口鐵鍋倒扣在路邊，鍋底留著刀刮過的細(xì)痕，連鼠蟲都沒能從里面找到半粒糧。，踢開一頂生銹軍盔?！叭俗逭婺馨尽Ｂ犝f碎葉軍啃過皮甲，煮過草根，還把死人靴子拆了熬油。守這么久又能如何？皇帝在江南聽曲，他們在這里吃土，忠義兩個字，填得飽肚子嗎？填不飽，所以全死了?！毖莱嘤玫侗城昧饲贸谴u。“弱者愛講忠義，強者只管吃誰。記住，這才是北境的規(guī)矩?！?br>城頭內(nèi)側(cè)，一名老卒蹲在垛墻后。他身上的舊軍衣縫了十余層，右手握著半截木槌，正把松脫的磚塊推回原位。
空空的左袖纏在腰間，白發(fā)垂到肩頭，發(fā)梢沾滿磚灰。
他沒有抬頭，只把一片薄木塞入磚縫，再用木槌敲實。每落一槌，他便在磚面劃下一道短痕。
今年的第三百***道。
城墻下傳來的笑罵，他聽過太多。最早是人族監(jiān)軍催戰(zhàn)，后來是妖軍勸降，再后來，連勸降都省了。
北邊來的妖物把碎葉當(dāng)成荒墳，路過時**，缺糧時翻骨，興起時便從城磚上刻下自己的名字。
老卒用拇指抹去磚上的浮灰。磚面刻著三個歪斜小字，周二牛。
那是三十年前，一個伙夫用菜刀刻下的名字。周二牛不識字，三個字照著軍籍描了七遍，還是把牛字少刻了一橫。
他死前抱著糧倉鑰匙，腸子拖了兩丈遠(yuǎn)，也沒讓妖兵摸進去。
“哪一塊結(jié)實？”
城下的喊聲靠近。牙赤踏上傾斜的馬道，彎刀逐塊敲擊城磚。
鼠妖跟在后面，鼻尖**幾下，爪子按住了周二牛那塊磚。
“這塊好，沒裂。帶回營里墊鍋，煮人肉肯定穩(wěn)當(dāng)?！?br>老卒的木槌停在磚縫上。他抬起滿是老繭的右手，按住磚塊另一端。
鼠妖抬頭，尖嘴咧開。
“喲，還真藏著一只老耗子?！?br>牙赤走上馬道，先看那條空袖，再看老卒凹陷的臉頰。他沒拔刀，只抬腳踩住木槌，來回碾了兩下。
“老東西，你是守軍，還是撿死人衣服穿的賊？”
老卒將木槌抽回，木柄裂成兩片。他把還能用的半片放在膝邊，開口時，嗓音被風(fēng)沙磨得發(fā)澀。
“手拿開?！?br>鼠妖低頭瞧了瞧自己的爪子，笑得露出兩排黃牙。
“我要是不拿呢？”
“那就留下?！?br>“留什么，磚？”
老卒垂眼，盯住那只按住姓名的爪子。
“手?！?br>鼠妖的笑聲拔高。他五指一扣，把城磚從墻體里拔出半寸，磚后積存的灰土撲在軍衣上。
“一個沒胳膊的老狗，也敢跟爺爺討手？”
“你們大夏人活得真有意思，皇帝不要你，**忘了你，連墳都沒人替你挖。你守著一座空城，活成了一個笑話！”
牙赤沒有笑。在尸堆里長大的經(jīng)驗告訴他，能獨自活在廢城的人有多危險。
他抬起彎刀，刀鋒橫在老卒頸側(cè)。
“報名字?！?br>老卒屈指彈去磚上的灰。
“你不配記。”
牙赤手腕壓下，刀鋒割破老卒衣領(lǐng)。刀還未觸及皮肉，老卒右腳已經(jīng)踩住馬道邊緣一根腐朽木楔。
木楔向下滑出半尺。
三十年間反復(fù)修補的馬道從中塌落，數(shù)百塊舊磚朝六名妖兵傾下。
鼠妖抬臂遮頭，剛要躍離，腳踝卻被一根埋在灰里的鐵鏈套住。他撲倒在磚堆中，右爪還扣著周二牛的名字。
“退！”
牙赤斬斷迎面落下的梁木，背后妖狼受驚亂竄。
兩名妖兵滾進墻角，甲片被尖石穿透。另一名妖兵攀住垛墻，手掌剛露出墻沿，一截斷木便從指縫穿過，將他釘在磚面。
牙赤揮刀逼開飛灰，鼻翼鼓動。他聽見了腳步，不快，也不重，每一步都踩在磚石能夠承力的位置。
“原來有埋伏?！彼ё〉侗?，從腰后抽出兩柄骨刺，“老狗，你藏了多少人？”
“沒有人。”
老卒從灰塵里走出，右手提著那半截木槌。
牙赤朝兩側(cè)打了個手勢。剩下兩名妖兵一左一右撲出，骨刀分別取咽喉與膝彎。
老卒沒有退，他抬手將木槌送入左側(cè)妖兵口中，木片穿透后頸；右腳踢起地上的磚角，磚角切進另一名妖兵耳下。
兩具**越過他，落在舊軍旗旁。旗面揚起少許，又伏回骨堆。
牙赤后退半步，尾巴貼住腿甲。他望向老卒空著的左側(cè)，忽然轉(zhuǎn)身撲向墻外。
能統(tǒng)領(lǐng)斥候隊的妖將，從來不把逃命當(dāng)恥辱。
“陛下就要來了！”牙赤翻過殘墻，腳掌踏上妖狼后背。
“百萬大軍會把碎葉踩成平地。老東西，你守三十年，只等到一個死法！”
老卒彎腰撿起一塊碎磚，拇指在斷面上推了一下。他沒有追趕，只朝前送出右手。
碎磚穿過百步風(fēng)沙，從牙赤后腦進入，自眉骨飛出。
無頭身軀還伏在妖狼背上，跑出二十余丈才向側(cè)面滑落。妖狼拖著韁繩沖下土坡，消失在北邊亂石間。
磚堆里，鼠妖還在扯那根鐵鏈。他見老卒走近，急忙松開周二牛的城磚，把右爪藏進懷里。
“別殺我，我能給你報信。”
“妖帝親征，北境各族都在集結(jié)。你放我回去，我就說碎葉有十萬伏兵，讓他們繞路！”
老卒撿起城磚，用袖口擦拭上面的污跡。
“你方才說，強者只管吃誰?！?br>鼠妖用額頭撞地，尖耳貼在磚灰中。
“那是牙赤說的，不是我。我是被他逼來的，我連人肉都不吃，我只吃糧！”
“碎葉沒糧。”
老卒抬起腳，踩住那只藏進懷里的爪子。
鼠妖發(fā)出尖叫，指骨在靴底一根根折下。他想用另一只手去抓腰刀，鐵鏈卻被老卒踢中，鏈環(huán)勒進喉間。
掙扎持續(xù)了十幾息，黃牙間只剩帶血的氣泡。
老卒沒有去看**。他將周二牛的磚搬回缺口，用還能使用的半截木槌一點點敲緊。
北方已有更多禿鷲盤旋，遠(yuǎn)處地平線浮起暗黃煙塵，幾道長角號聲隔著群山傳來。
“二牛，別生氣?！?br>老卒摸了摸少掉一橫的牛字，又在磚角補上今日的刻痕。
“第三十年，還差一天。”
他把第三百六十五道刻痕壓進城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