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的夜風(fēng)裹著大排檔的油煙味，吹得塑料桌布啪啪作響。
陸正言坐在最角落那張桌前，面前擺著三瓶空的青島啤酒，一盤花生米幾乎沒動。他穿一件洗得發(fā)白的灰襯衫，袖口卷到小臂，露出手腕上一道舊疤——三年前那場風(fēng)波留下的紀(jì)念。
“喲，這不是陸大律師嗎？”
聲音從背后傳來，帶著酒氣和挑釁。陸正言沒回頭，他已經(jīng)聽出那是誰——以前在盈科律所共事過的周彥博，現(xiàn)在自己開了家小所，專接交通事故和離婚官司。
周彥博端著酒杯走過來，身后跟著兩個同樣西裝革履的年輕人，看年紀(jì)應(yīng)該是他手底下的實習(xí)律師。他大大咧咧在陸正言對面坐下，酒杯往桌上一擱：“怎么一個人喝悶酒？你那些死人案子談完了？”
兩個實習(xí)律師站在后面，表情尷尬，交換了一個眼神。
陸正言抬眼看了周彥博一下：“有事？”
“沒事，就是關(guān)心關(guān)心老同事。”周彥博笑著回頭沖自己人努努嘴，“這位你們可能不認(rèn)識，陸正言，當(dāng)年盈科的刑辯一哥，那可是上過法制周刊的人物。后來嘛——”他故意拖長聲調(diào)，“改行給死人打官司了?！?br>一個實習(xí)律師沒忍住，嘴角抽了一下。
周彥博把音量拔高半度：“聽說你上個月給那個**的民工翻案，**的時候連被告都沒有，法官對著空氣宣判，你說這律師費怎么結(jié)?。俊?br>旁邊幾桌客人紛紛看過來。有個正在吃炒粉的胖子放下筷子，饒有興致地往這邊側(cè)了側(cè)身。
陸正言拿起酒瓶，給自己倒了杯酒，沒有接話。
周彥博顯然不打算放過他，從兜里掏出一張名片扔到桌上：“要不你來我這兒干？不挑案子的話，一個月萬把塊還是能給你開的?？偙饶愕教幷宜廊藦?qiáng)?！?br>“名片拿回去。”
“別啊，”周彥博站起身來，拍拍他肩膀，用所有人都能聽見的音量說，“我是真替你著急。三十好幾的人了，連個案源都沒有，天天在大排檔喝悶酒，你說你——”
“誰是許鴻光的家屬？”
一個女人的聲音打斷了周彥博的話。
她站在大排檔門口，四十歲上下，穿一件深藍(lán)色碎花短袖，頭發(fā)隨便扎在腦后，臉上帶著那種長年累月被生活磨出來的疲憊。手里攥著一個牛皮紙信封，攥得很緊，指節(jié)發(fā)白。
老板娘從收銀臺后面探出頭：“你找誰？”
“我找陸正言律師，”女人掃了一圈，目光最后落在那張角落的桌上，“你就是陸律師？”
陸正言放下酒杯。
女人走過去，從信封里抽出一張疊得皺巴巴的紙，打開，拍在桌上。上面寫著“委托書”三個字，委托人的簽名欄里，寫著許鴻光的名字，蓋著紅色手指印。
“我表弟許鴻光，三年前死在拘留所，”女人聲音很平，但嘴角在微微抽搐，“別人都說是他殺了那個女大學(xué)生，自己心虛上吊死的。我想請你幫他打官司，證明他沒**。”
空氣靜了一瞬。
然后周彥博笑出聲來：“我沒聽錯吧？你來給許鴻光辯護(hù)？就是那個殺了人還畏罪**的許鴻光？”
女人猛地轉(zhuǎn)頭看他，眼神像刀子：“你是誰？”
“我是誰不重要，”周彥博兩手一攤，“我就是想提醒你一下，你找錯人了。這位是給死人打官司的沒錯，但你要說許鴻光沒**，整個市都沒律師敢接。你知道那案子當(dāng)年多大動靜嗎？”
女人沒理他，重新看向陸正言：“陸律師，我付不起太多錢，但我——”
“你女兒叫什么名字？”
陸正言突然開口，聲音不大，卻讓女人整個人僵住了。
他盯著她的臉，一字一句地說：“三年前女大學(xué)生案，被害人林曉雪，你叫她女兒。你手上還戴著她的舊發(fā)繩?！彼抗饴湓谀菆F(tuán)已經(jīng)褪成灰色的彩色皮筋上，“你是林曉雪的母親，不是許鴻光的表姐?！?br>女人下意識地把手腕藏到身后。
周彥博的笑容凝固在臉上。兩個實習(xí)律師面面相覷。
周圍那幾桌客人徹底安靜了，有個人端著酒杯忘了喝，就那么愣在半空。
女人沉默了很久，久到老板娘關(guān)了抽油煙機(jī)，整個大排檔只剩下風(fēng)扇嗡嗡轉(zhuǎn)的聲音。
“對，”她終于開口，聲音啞了，“林曉雪是我女兒。我是她親媽?！?br>“那你為什么要給許鴻光翻案？”陸正言問。
女人咬著下唇，從信封里又掏出一張紙，這次是一張照片——一個男人的半身照，瘦削，戴著眼鏡，嘴角有顆痣，看起來很普通。
“許鴻光我認(rèn)識，他在城西開過一家小印刷廠，我女兒生前在那里打過零工，”女人說，“那時候我覺得他就是個老板，沒什么特別的。后來他死了，我恨不得他下***地獄?！?br>她頓了頓，眼眶紅了，但沒哭。
“上個月我收拾女兒遺物，翻到她的日記本。里面寫了，她出事前一個禮拜，許鴻光找過她，說自己在外面拍到一些東西，覺得不對勁，讓她暫時不要再去他廠里上班?！?br>她抬起頭，直直看著陸正言：“我女兒寫——‘許老板好像很害怕，他說有人會殺他?！?br>陸正言沒說話，拿起委托書，借著大排檔昏黃的燈光仔細(xì)看。紙的邊角已經(jīng)卷起來了，指紋印很清晰，是大拇指，指腹位置有個小小的圓疤。
“這委托書是誰給你的？”
“許鴻光的姐姐，她在外地打工回不來，托我辦。”
“她自己為什么不來？”
“她說有人盯著她，她不敢回來。”
陸正言放下委托書，從褲兜里掏出一支簽字筆，擰開，在委托人簽名欄下面簽了自己的名字。
“這案子我接了。”
女人愣了一下，像是沒料到這么順利，手忙腳亂地從口袋里掏出一疊現(xiàn)金，皺巴巴的，最大面額五十，最小五塊，往桌上推：“這是定金，我先——”
“不用，”陸正言把她的手推回去，“等案子結(jié)了再說?！?br>周彥博在旁邊看著，臉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**：“陸正言你是不是瘋了？這案子當(dāng)年公檢法三家聯(lián)合定的性，你翻它？你是嫌自己日子太好過了？”
陸正言收起委托書，站起身來，把剩下的半瓶啤酒一口喝完，瓶子往桌上一頓。
“我的日子已經(jīng)夠爛了?！?br>他轉(zhuǎn)身走出大排檔，女人追出來說了聲謝謝，消失在巷子口。路燈把他影子拉得很長。
手機(jī)響了。
陸正言接起來，那頭是大排檔老板娘：“陸哥，你車被人砸了，要不要報警？”
他快步走到停車的位置——那輛開了六年的黑色大眾，前擋風(fēng)玻璃碎成蛛網(wǎng)狀，四個輪胎全癟了，車身上被人用紅漆噴了三個字：“滾出去”。
陸正言站在車前看了幾秒，拍了張照片，報警。
**來了，做了筆錄，走了。效率很快，快到像走個過場。
他又想起什么，往辦公室方向趕。那是老城區(qū)一棟居民樓的一樓，租的，月租一千二，窗戶上貼著“正言律所”四個字，已經(jīng)褪了色。
還沒走到巷口，他就聞到了油漆味。
辦公室的玻璃門被紅漆潑滿了，墻上的招牌被人扯下來扔在地上，踩了兩腳。門口地上扔著一把擰斷的門鎖。
隔壁開小賣部的老**從窗戶探出頭：“小陸啊，一個多小時前來了兩個人，戴口罩的，我喊了一聲他們就跑了?！?br>陸正言點點頭，從口袋里摸出鑰匙，卻發(fā)現(xiàn)鎖芯被人灌了膠水，插不進(jìn)去。他蹲下來，從地上撿起被踩壞的招牌，把上面的灰拍了拍，放在門邊。
然后他掏出手機(jī)，翻到一個很久沒聯(lián)系過的號碼，撥了過去。
響了七聲，那頭才接起來，帶著被吵醒后很不耐煩的聲音：“誰？”
“蘇苒，是我?！?br>那邊沉默了幾秒，明顯是看了一眼來電顯示，然后聲音清醒了大半：“陸正言？你半夜兩點打給我干什么？”
“我接了個案子，需要法醫(yī)支持?！?br>“什么案子？”
“許鴻光，三年前死在拘留所那個?！?br>電話那頭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，好像是蘇苒坐起來了。她沉默了很久，久到陸正言以為她掛了電話。
“你知道我是從不接刑事案子的?！?br>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我為什么只做陳年舊案?！?br>“我知道?！?br>“那你為什么還打給我？”
陸正言低頭看著地上那灘紅色的油漆，在路燈下像一攤干涸的血。
“因為我需要一個人，”他說，“一個不信官方報告的人?！?br>電話那頭又沉默了。這一次更久。
“明天早上九點，我實驗室，”蘇苒掛了電話。
陸正言把手機(jī)塞回褲兜，站在辦公室門口，看著那扇被油漆糊住的玻璃門。隔壁老**的窗戶還亮著燈，隱約傳來電視機(jī)的聲音，在播深夜重播的法制節(jié)目。
他聽到主持人說：“三年前震驚全市的女大學(xué)生遇害案，嫌疑人許鴻光已在拘留所畏罪**，案件至此告一段落……”
陸正言轉(zhuǎn)身往回走，經(jīng)過那輛被砸爛的車，沒有停下。巷子里的風(fēng)灌過來，吹得他襯衫下擺獵獵作響。
他走后不久，一個穿黑色風(fēng)衣的男人從巷口對面的便利店里走出來，手里捏著一杯關(guān)東煮，目送他的背影消失。
男人拿出手機(jī)，撥了個電話。
“他接了。”
電話那頭說了句什么。
“知道，”男人說，“按計劃辦?！?br>他掛了電話，把關(guān)東煮的紙杯丟進(jìn)垃圾桶，轉(zhuǎn)身朝相反方向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