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船長歸鄉(xiāng)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碼頭上的老周愣了半天。"海生？你這是……""退休了。"，像他這個人一樣，沉。，不敢信："才四十八就退？你那艘遠洋船……""賣了。"，沒多余的話。，沒再問。跑船的人都懂，能讓一個跑了三十年船的老船長說賣就賣，要么是身體垮了，要么是心死了。，都不該問。，沿著碼頭往鎮(zhèn)上走。，太陽毒，曬得柏油路發(fā)軟。他走得不快，但步子很穩(wěn)，像在船上走甲板一樣，每一步都踩得扎扎實實。，他的老家。，三十年沒正兒八經(jīng)回來住過。鎮(zhèn)上變了不少，路寬了，樓多了，但那股子海腥味沒變，風一吹就往鼻子里鉆。，又陌生。，老房子還在。
土坯墻，青瓦頂，院子里一棵老槐樹，枝繁葉茂。是他爺爺留下的，走的時候托給了遠房親戚照看，這些年也沒塌。
鑰匙***，轉(zhuǎn)了兩圈，"咔噠"一聲，門開了。
院子里荒草長了半人高，堂屋里落了一層灰。桌椅都還在，蒙著布，掀開布，底下的漆都掉得差不多了。
陳海生把編織袋放在墻角，沒急著收拾。
他先去了后院。
后院有個小棚子，以前是爺爺放雜物的地方。他記得爺爺有個舊木箱，鎖在棚子的角落里。
果然還在。
木箱上了鎖，鎖頭都銹死了。陳海生找了塊石頭，兩下砸開。
箱子里沒什么值錢東西。幾件舊衣服，一本發(fā)黃的族譜，一個銅羅盤。
羅盤巴掌大小，銅面上刻著密密麻麻的字，都磨花了，看不清。指針也歪歪扭扭的，像是壞了。
他記得這東西。小時候爺爺總拿在手里擺弄，說這是祖?zhèn)鞯模屗院笫蘸?。那時候他還小，覺得這玩意兒就是個老古董，不值錢。
陳海生把羅盤拿在手里掂了掂，沉甸甸的。他隨手放在一邊，開始翻別的東西。
衣服都是爺爺?shù)?，老式的對襟褂子，洗得發(fā)白了。族譜他翻了翻，上面的名字他大多不認識，只看到****名字，還有**的，再往下就是他自己。
沒什么別的東西了。
陳海生把箱子合上，準備搬回堂屋。起身的時候，手不小心蹭到了木箱邊緣的一根銅釘，指尖被劃了一道口子。
血珠一下子冒了出來。
他沒在意，隨手在褲子上抹了一把。搬著箱子往堂屋走，路過桌子的時候，順手把羅盤也拿上了。
血蹭在了羅盤上。
陳海生沒注意。他把箱子放在墻角，又把羅盤擱在桌子上，然后拿了掃帚，開始打掃屋子。
這一掃，就是一下午。
等院子里的草拔完，堂屋地掃干凈，天已經(jīng)擦黑了。
陳海生抹了把汗，走到院子里。老槐樹下有個石墩，他坐了下來，點了根煙。
煙是便宜貨，三塊五一包的那種。跑船的時候他抽好煙，上岸了反而抽得差了——反正也沒什么應酬。
煙霧繚繞中，他看著這個熟悉又陌生的院子，有點發(fā)愣。
三十年。
從一個十八歲的毛頭小子，跑成了一個滿臉風霜的老船長。船賣了，錢存了，人回來了。
然后呢？
他不知道。
跑船跑了一輩子，除了開船、捕魚、看天氣，他好像什么都不會?；氐桨渡?，反而不知道該干什么了。
一根煙抽完，他又點了一根。
就在這時，桌子上的羅盤，突然動了一下。
很輕的一下，"嗒"的一聲，像是什么東西彈了一下。
陳海生眉頭皺了皺。
他走過去，拿起羅盤。
指針在轉(zhuǎn)。
不是那種晃晃悠悠的轉(zhuǎn)，是飛快地轉(zhuǎn)，轉(zhuǎn)了好幾圈，然后"啪"地一下，停住了。
指針指著北邊。
陳海生愣了愣。
這羅盤不是壞了嗎？
他晃了晃，指針又開始轉(zhuǎn)，轉(zhuǎn)了幾圈，又停在北邊。
奇了怪了。
陳海生拿著羅盤，走到院子北邊。指針一直指著那個方向，他往前走一步，指針就動一下，始終指著正北。
他又往南走，指針跟著轉(zhuǎn)，始終指著北。
"還能用？"
陳海生嘀咕了一句。他以為這東西早就壞了，沒想到還能用。
他沒當回事。能用就用吧，反正也不值錢。跑船的人，船上有GPS，有雷達，誰還用這老古董。
他把羅盤放回桌上，去做飯了。
晚上，陳海生躺在堂屋的竹床上，吹著風扇，很快就睡著了。
跑了三十年船，他的睡眠一向很好。風浪再大，該睡就睡，不然撐不下來。
這一夜，他做了個夢。
夢里是爺爺。
爺爺還是他記憶里的樣子，穿著對襟褂子，手里拿著那個羅盤，坐在老槐樹下。
"海生。"爺爺叫他。
"爺。"他應了一聲。
爺爺笑了笑："回來了？"
"嗯。"
"回來就好，跑船跑了一輩子，該歇歇了。"爺爺把手里的羅盤遞給他，"這東西，你留著。"
"爺，這玩意兒有啥用??？"
爺爺沒回答，只是看著他，眼神很深。
"海生，"爺爺說，"你記著，眼睛看到的，不一定是真的。有些東西，得用心看。"
陳海生沒聽懂。
他還想問，爺爺?shù)纳碛熬偷恕?br>然后他醒了。
天剛蒙蒙亮，院子里的雞開始叫了。
陳海生坐起來，揉了揉臉。
做了個夢而已。
他下床，走到桌子邊。羅盤還在那兒，安安靜靜的，指針一動不動。
陳海生搖了搖頭，把夢拋到腦后。
他洗了把臉，出門買早飯。
鎮(zhèn)上的早點攤在集市口，油條、豆?jié){、包子，還是以前的味道。
陳海生買了兩根油條，一碗豆?jié){，蹲在路邊吃。
旁邊有人認出他了，過來打招呼。
"海生？真是你啊？回來了？"
"嗯。"
"啥時候回來的？"
"昨天。"
"不走了？"
"不走了。"
三言兩語，對方就知道他話少，也不多問，寒暄兩句就走了。
陳海生吃完早飯，抹了抹嘴，起身往回走。
路過菜市場的時候，他遇到了張嬸。
張嬸是鎮(zhèn)上的老住戶了，他小時候就認識，七十多歲了，身體還硬朗。
"張嬸。"陳海生打了個招呼。
張嬸回頭，瞇著眼睛看了他半天："哎喲，海生啊？回來了？"
"嗯。"
"回來好，回來好。"張嬸笑著，提著菜籃子，"你看你，跑了這么多年船，都老成這樣了。"
陳海生笑了笑，沒說話。
就在這時，他兜里的羅盤，突然燙了一下。
很明顯的熱度，像揣了個小火炭。
陳海生眉頭一皺。
他下意識地把羅盤掏了出來。
指針在瘋狂轉(zhuǎn)動，轉(zhuǎn)得飛快，"嗡嗡"的，都快看不清了。
陳海生愣住了。
他抬頭，看向張嬸。
就在這一瞬間，他眼前的景象，變了。
張嬸身上，多了一層淡淡的光。
不是真的光，更像是……一種顏色?；颐擅傻?，像陰天的海。而且，在張嬸的腳邊，有一團黑氣，纏纏繞繞的，像水里的水草。
陳海生的心臟猛地一跳。
這是什么？
他眨了眨眼，再看——那層光還在，那團黑氣也還在。不是幻覺。
與此同時，他腦子里多了一些東西。
不是文字，不是聲音，是一種……"知道"的感覺。就像他看一眼海就知道有沒有魚，看一眼天就知道會不會下雨一樣。
他"知道"了。
張嬸身上的灰氣，是病氣。腳邊的黑氣，是死氣。
死氣纏腳，不過三日。
陳海生的臉色，一下子沉了下來。
張嬸看他臉色不對，納悶道："海生，你咋了？臉色這么難看？"
陳海生盯著她，沉默了幾秒。
"張嬸，"他開口，聲音有點啞，"最近……別去東邊碼頭那邊，也別碰水。"
張嬸愣了："?。可兑馑?？"
"聽我的就行。"陳海生說，"這幾天，盡量待在家里，別出門。"
張嬸臉上的笑容沒了，有點不高興："海生，你這孩子，說啥呢？我好好的，待家里干啥？"
陳海生沒解釋。
他不知道該怎么解釋。說我看你身上有死氣？說你三天內(nèi)有災？
張嬸非把他當瘋子不可。
"總之，您聽我的。"陳海生又說了一遍，"別去東邊，別碰水。"
說完，他轉(zhuǎn)身就走。
張嬸在背后看著他的背影，嘟囔了一句："這孩子，跑船跑傻了吧……神神叨叨的。"
陳海生沒回頭。
他攥著手里的羅盤，手心全是汗。
指針已經(jīng)不轉(zhuǎn)了，穩(wěn)穩(wěn)地指著一個方向——東邊，碼頭的方向。
陳海生抬頭，往東邊看了一眼。
天邊有一片云，黑壓壓的，正往這邊飄。
他跑了三十年船，看天從來沒錯過。
那片云，不對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