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二十六，天還沒全亮，林家老宅門口就聚了一圈人。

村里的婆娘們**手站在寒風(fēng)里頭，嘴上白氣直冒，眼睛卻亮得很。

“哎，聽說了沒，林家今天嫁兩個丫頭。”

“咋嫁兩個？不是說好了只嫁大丫頭嗎？”

“換了唄，大丫頭死活不去海島，讓二丫頭替她嫁。索性日子便調(diào)成一樣?！?br>
一個胖婆娘磕著瓜子湊過來。

“二丫頭嫁那個當(dāng)兵的？聽說不是什么好相處的，兇得跟**一樣？”

“可不是嘛，知青點的老馬說了，那當(dāng)兵的在部隊上殺過人呢?！?br>
“嘖嘖?！?br>
幾個婦女一塊咂嘴。

“那大丫頭精明啊，把這種人讓出去，自個兒留了那個白面書生。”

“就是知青點那個戴眼鏡的吧？長得倒是俊?！?br>
“可不嘛，人家好歹是城里人，指不定以后能回城呢?！?br>
另一個年輕媳婦子插了句嘴。

“那二丫頭命苦，攤上了也只能認(rèn)?！?br>
話音還沒落呢，村頭土路上就出現(xiàn)了一個人影。

沈清舟從知青點方向走過來了，手里推著一輛二八大杠自行車。

那輛自行車一看就是借來的，車把上漆掉了大半，車圈上銹跡斑斑，輪胎癟了一半。

但沈清舟推車的架勢端著呢，下巴微微抬著，身上那件洗得發(fā)白的藍(lán)色中山裝扣子系得板板正正的，胸口口袋里插了一管鋼筆。

幾個年輕姑娘在人群里偷偷多看了兩眼，有人捂嘴笑了笑。

“斯斯文文的，真是個讀書人樣兒?！?br>
沈清舟把車停在林家院門口，伸手扶了扶鼻梁上的金絲眼鏡。

陳秀英早就在門口等著了，一張臉笑得褶子都擠出來了。

“清舟來了啊，快屋里坐坐，喝口熱水?！?br>
“不了大娘，時辰不早了?！?br>
沈清舟客客氣氣地笑了笑。

“嬌嬌準(zhǔn)備好了嗎？”

“好了好了，馬上出來?！?br>
陳秀英扭頭沖里面扯嗓子喊了一聲。

“嬌嬌，你男人來了，快著點！”

東廂房的門簾子一掀，林嬌走了出來。

她穿了一件大紅色棉襖，是陳秀英翻箱倒柜找出好布料趕了兩天給做的，頭上扎了根**繩，臉上還拿胭脂抹了抹，在一群灰撲撲的村婦中間挺扎眼。

她走到院門口的時候，故意往柴房那邊瞟了一眼。

柴房門關(guān)得嚴(yán)嚴(yán)實實的。

林嬌把手搭在沈清舟的自行車后座上，嘴角一揚(yáng)。

“婉妹還沒出來呢？她那個當(dāng)兵的也沒來？”

陳秀英笑了笑。

“誰知道呢，八成路遠(yuǎn)還在趕呢?！?br>
“哎呀，那可真夠可憐的?！?br>
林嬌嗓門特意拔高了兩分，生怕柴房里的人聽不見。

“也不知道人來不來呢，萬一人家嫌棄她不來了，那可就丟人丟到家了?！?br>
沈清舟皺了皺眉，但沒開口。

他扶著車把，讓林嬌翻身坐上了后座。

林爺這當(dāng)口也從正房出來了，拄著拐杖站在臺階上，沖沈清舟點了下頭。

“小沈啊，大丫頭交給你了，你好好待她。”

“大爺您放心?！?br>
沈清舟微微弓了弓腰。

林嬌坐在后座上，兩條腿蕩在一邊，紅棉襖在風(fēng)里鼓起來，正要催沈清舟趕緊走呢。

她回頭又朝柴房那邊揚(yáng)了揚(yáng)聲。

“婉妹，姐先走了啊，你慢慢在家等著吧！”

柴房還是一點聲響都沒有。

林嬌撇了撇嘴，正要扭回頭。

一陣沉悶的發(fā)動機(jī)聲從村口土路的另一頭傳了過來。

那聲音跟拖拉機(jī)完全不一樣，穩(wěn)而有力，越來越近。

圍在院門口的村民齊刷刷扭過頭去。

一輛掛著軍牌的墨綠色吉普車從村口轉(zhuǎn)彎處拐了出來。

車輪碾過坑坑洼洼的土路，泥點子和黃土往兩邊飛濺，車身顛了兩下穩(wěn)穩(wěn)當(dāng)當(dāng)就過來了，發(fā)動機(jī)的聲響在安靜的村子里頭格外炸耳朵，路邊幾只蘆花雞撲棱著翅膀滿地跑。

“媽呀，那是啥？”

“車！軍用的！你看那綠牌子！”

“誰家來的？”

圍觀的村民往兩邊讓開一條道，吉普車直接開到了林家院門口，車頭對著那輛掉漆的二八大杠，穩(wěn)穩(wěn)停住了。

輪子碾起來的一陣黃土順著風(fēng)撲過來，正好糊了沈清舟和林嬌一臉一身。

沈清舟瞇著眼咳了兩聲，伸手去擦眼鏡上的灰。

林嬌被嗆得連打了兩個噴嚏，大紅棉襖上落了一層土灰。

吉普車的車門從里面推開了。

一只穿著軍靴的腳先踩在泥地上，然后另一只。

霍錚從車?yán)飶澭@出來，站直了身子。

一米八幾的個頭，肩膀?qū)挼冒寻雮€車門都撐滿了，腰身收得窄，一身洗得發(fā)白的軍裝被撐得鼓鼓的，那是常年摸爬滾打練出來的體格。

臉上棱角硬得像石頭刻出來的，眉骨上那道傷口結(jié)著暗紅色的血痂，古銅色的皮膚在清早的冷風(fēng)里泛著一層粗糲的光。

他往院門口一站，目光掃了一圈，沒有多余的表情。

滿院子的人全安靜了。

磕瓜子的胖婆娘手里的瓜子殼掉在了地上，嘴也忘了合。

幾個年輕姑娘大氣都不敢出，往人群后面縮了縮。

院門口的畫面一下子就扎眼了。

左邊，一輛掉漆的二八大杠自行車，后座上坐著紅棉襖的林嬌，旁邊站著瘦削文弱的沈清舟，灰頭土臉地擦眼鏡。

右邊，一輛掛著軍牌的墨綠色吉普車，車旁站著高了沈清舟整整一個頭的霍錚，肩寬腿長，沉默地掃視著周遭。

兩個男人往那兒一站，三尺之內(nèi)，什么話都不用說了。

圍觀的人群里已經(jīng)有人在小聲嘀咕了。

“天爺，這就是來接二丫頭的軍官？”

“這身板，這個頭，我活了四十年沒見過這么壯實的男人?！?br>
“你再看看那個騎車的，往人家旁邊一站，跟根豆芽菜似的?！?br>
“大丫頭換掉的就是這個？她可真舍得?！?br>
林嬌坐在自行車后座上，仰著頭看著霍錚那張冷硬的臉和眉骨上的疤痕，后背一陣發(fā)涼，手指不由得把沈清舟的衣角攥緊了。

謝天謝地，她換了親。

這種男人，她上輩子伺候夠了。

人群里有個婆娘伸長了脖子往柴房那邊望。

“那二丫頭呢？當(dāng)兵的都到了，人咋還不出來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