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，燈火翻涌在醉仙樓的瓦脊上。

玄曦國的亂世里，最稀罕的不是金銀財寶，是笑聲。

從樓下傳來幾聲怒罵，酒香混著血腥，像一場沒有謝幕的戲。

林歸舟坐在最靠窗的位置，一只腳踩在椅子上，半張臉埋在酒盞和影子里。

他用劍柄敲擊桌面，脆響節(jié)奏比誰家說書兔子還快。

一群酒客三兩圍攏，好奇地看他獨飲，像是在賭他能把自己喝傻還是喝瘋。

“都看什么？

你們沒見過漂亮男人自暴自棄嗎？”

林歸舟左手舉杯，右手撥劍，“來，諸位一塊笑，不笑今夜就給你們表演噴火龍卷?！?br>
對面桌有個掌柜放下賬本，不屑道：“小子，說大話哪家都有份。

你是來砸場子的？”

林歸舟端起盞，面帶夸張的哀傷：“砸場子？

在下可是砸自己。

聽說亂世里誰最值錢？

死了的冤魂和活著的傻子?！?br>
周圍低笑一片。

掌柜正要回嘴，忽覺得脊背發(fā)冷。

林歸舟朝窗外望，燈影搖曳，恰好映出秦杏花略顯狼狽地推開樓門，衣袍沾了微雨，肩頭掛著醫(yī)箱，她像一陣風卷進醉仙樓。

那風并不溫柔，卻能拂去一屋子的悶氣。

“林歸舟，聽說你這嘴能打十個，但身體只能打一個。

今晚想死，能不能挑個沒人看的地兒？”

秦杏花放下藥箱，熟稔地踢開他面前多余的空酒杯。

林歸舟看著她，嘴角慢慢泛起笑意：“杏花姑娘，你醫(yī)人也醫(yī)心，這一次要不要先給自己抓兩副清醒藥？”

秦杏花坐下，拎起一壺陳酒：“你的病沒救，不過這桌酒還算不離譜?！?br>
她低聲向掌柜道，“給他多上一碟姜絲雞，能醒一醒?！?br>
掌柜狐疑地瞟了她一眼，見她背著藥箱，便知是行醫(yī)的角色。

酒客們見二人口舌利落，不敢妄言，只暗地打趣：“這兩位，像是唱雙簧的?！?br>
林歸舟傾身湊近，壓低聲音：“杏花，這樓里魚龍混雜。

你一人行醫(yī)可不好，今兒個我陪你喝酒，明兒個你陪我逃命，如何？”

秦杏花順勢一笑，語氣里透著生死看淡：“陪你喝酒是給你治病，陪你逃命……你先想好怎么死得體面點吧?！?br>
下一瞬，門口傳來腳步如雷，一條瘦高身影踉蹌闖進來。

魯李二擠過人群，腰間破劍比人還豪氣，上衣卷成麻花，嘴里還剩半塊燒餅。

他一眼掃過二人，大嗓門震翻屋檐。

“呦呵，這兒有戲看？

我魯李二不愛聽戲，專愛攪場子！”

林歸舟微微皺眉，上下打量魯李二：“你長成這樣，是被田里大水淹了還是被狗咬了？”

魯李二愣了一愣，隨即哈哈一笑：“被淹了就漂白，被狗咬長見識。

你小白臉嘴皮子利索，敢不敢和我喝個痛快？”

秦杏花插話：“二位不如比猜拳，比喝酒不如比命長。”

魯李二咧嘴，笑到露出一口豁牙：“命長？

我命本來就不長，山賊頭子想通了，看開了，這年頭能多活一天就多賺一天。

想比，先陪俺吃飯，俺不挑嘴就是福?！?br>
林歸舟哼了一聲，舉杯半瞇眼：“你是餓得頭發(fā)都外翻了，山寨真這么苦？

要不你跟我一起流浪，能吃多少算多少。”

屋內氣氛漸熱，酒客圍上來。

有人悄聲道：“這山賊魯李二有把子力氣，但人心野，別惹?！?br>
林歸舟不理，一杯下肚。

魯李二見狀也倒上猛灌。

秦杏花輕咳一聲，觀察二人，手指不覺在藥箱上敲出節(jié)奏。

忽有幾名地痞上前踢桌子，指著魯李二嚷嚷：“入了城還敢搶飯吃？

醉仙樓不是你們山野來的撒野地方?！?br>
魯李二拿起空碗扔過去，“撒野就撒野，誰先慫誰是孫子！”

林歸舟一臉無辜：“如果魯李二是孫子，那你們是不是院里那幾棵歪脖子樹？”

地痞見狀，勃然作色。

屋里氣壓驟降，眾人屏氣稱奇。

秦杏花暗中扯了林歸舟袖子：“幫忙收拾沒命鬧的，我只管治人。”

林歸舟擦了擦唇角，起身持劍，臉上仍是戲謔的懶淡。

他慢悠悠地道：“諸位，這年頭搏命需要一點技術含量。

要不咱比誰能活得久，輸?shù)慕褚拐埶腥撕染?，如何？?br>
地痞怔住。

房中靜得能聽見樓下煮湯的鼓泡聲。

魯李二悄悄捏緊破劍，瞪眼垂問林歸舟：“兄弟，你真打？

還是先耍嘴皮子？”

林歸舟揚手：“嘴皮子只能保命半刻，要是打不過，今晚咱仨一起滾出去，被街邊野狗分了也值?！?br>
氣氛僵持。

就在此刻，樓外有人高喊：“官府抓逃犯，通緝江湖亂人！

醉仙樓不得私斗！”

眾人愣住，地痞趁機溜之大吉。

屋里只剩林歸舟、秦杏花和魯李二三人，窗外夜雨敲打青石板，氣勢漸消。

林歸舟松了口氣，假裝不以為然：“杏花姑娘，算你醫(yī)術高明，救了我一條命?！?br>
秦杏花沒好氣：“救你是順手，山賊新朋友算你福氣?！?br>
魯李二向窗外望去，低聲道：“今晚沒吃飽，明早山道野菜一半歸我。

兄弟姐妹，要不要一起闖？”

林歸舟狐疑地瞟了瞟二人，眼里流轉著復雜的戲謔和真誠。

明知亂世如戲，卻還是愿意做個不合時宜的小丑，與同樣不合時宜的伙計，一起在浮沉人間苦中作樂。

秦杏花收起藥箱，拍了拍林歸舟肩頭：“你倆要是還能鬧出些花樣，我就有理由繼續(xù)留下?！?br>
沿著醉仙樓昏黃的光線，三人一步步走進如水夜色。

遠方歌謠零散，市井悲歡未眠。

林歸舟回頭，嘴角浮起譏諷的微笑：“這人間大戲，還沒人寫劇本。

誰敢當主角？”

他們的身影在亂世夜雨中拉長，融進玄曦國不息的人間喧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