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乾末年，朔云關(guān)。
城門大開，門洞兩側(cè)的墻磚上布滿刀砍斧劈的痕跡，城頭的旌旗早已被撕成碎片，只剩幾根光禿禿的旗桿杵在那里。
空氣中到處是尸人身上散發(fā)出來的腐臭味。
遠方傳來一片低沉的嘶吼，幾百只尸人正從北邊的荒原上涌過來。
它們走得不快，但不停，搖搖晃晃地擠在一起，渾濁的灰白色眼珠直勾勾地朝著城門的方向。
尸人的嘴里全長著和毒蛇一樣的毒牙，又細又尖，從潰爛的嘴唇里翻出來，上面掛著黏涎。
它們身上還穿著赤羅兵的皮甲殘片，有些還挎著彎刀，但已經(jīng)不會用了，只會張開雙臂往前撲，撲到了就咬。
林業(yè)舉著火把，雙眼陷在深深的眼窩里，布滿血絲，騎在戰(zhàn)馬上靜靜地等著。
他的身形消瘦得厲害，嘴唇干裂，頭發(fā)像干草一樣，亂蓬蓬的黏在頭盔里，身上的鐵甲也是破破爛爛，左肩的護甲已經(jīng)沒了，露出里面可怖的傷口。
他胯下的戰(zhàn)馬叫焰風，跟了他六年。
從前是一匹通體赤紅的烈馬，跑起來鬃毛像著了火，可如今也瘦得皮包骨，肋條一根根數(shù)得出來。脖頸上的皮松松垮垮地耷拉著，身上的傷口一道疊一道，最深的那道在左前腿上，結(jié)著厚痂。
焰風的頭低垂著，鼻息粗重，但它站得很穩(wěn)，四蹄不挪半分，跟它的主子一樣，要戰(zhàn)到最后一刻。
半年前，赤羅國的巫師察罕，煉了一門邪術(shù)。
用自己精心培育的蛇毒混入軍中飲用的酒水里，說要造一支"打不死的鐵軍"，刀槍不入，不懼生死。
誰知中了那蛇毒的士兵們?nèi)蛔兞藰?，先是渾身抽搐，繼而失去神智，眼珠變白，牙齒瘋長，沒有心跳，不怕疼，不怕餓，不睡覺，不分白天黑夜地游蕩，變成一具具只知撕咬的行尸。
最可怕的是，牙上的毒液還能通過咬傷傳播，被咬的人最多活不過半炷香的功夫，便會渾身痙攣著也變成尸人。
這本是赤羅國的一招毒計，想要沖垮朔云關(guān)的防線，結(jié)果赤羅人自己先沒控制住，傳染速度非常驚人。
短短幾天，整個黑木城三萬戶百姓，六千守軍都化成了尸人。就連察罕自己也沒逃掉，他在**中被自己親手造出來的東西咬了脖子。
尸人沒有將領(lǐng)，沒有旗號，卻本能地朝有活人的地方涌來。
黑木城西南一百八十里，就是朔云關(guān)。
從出事的第一天起，身為朔云關(guān)守御使的林業(yè)就知道事情不妙。
那一天，斥候從北邊狂奔回關(guān)，馬都跑吐了血，斥候從馬背上滾下來，臉煞白，嘴唇哆嗦了半天只蹦出一句話，
"關(guān)帥，黑木城……沒了。"
林業(yè)第一時間下令封閉四門，任何人不得進出。同時派遣三路信使，八百里加急，向京城報信求援。
他登上北城樓，就看見遠處的地平線上，第一波尸人的影子正晃晃悠悠地浮出來。
他回頭看了一眼關(guān)內(nèi)，街巷里還在冒炊煙，孩子們在土墻根下追跑，鐵匠鋪的錘聲叮叮當當..........那時他還不知道，這些人間煙火可能再也回不來了。
尸人比他想象的要難對付得多。
它們不怕箭，除非箭矢正中頭顱，否則身上插著十幾支箭也攔不住半步。刀砍在胳膊、腰上，也不過是削掉一塊腐肉，它們還是會朝你撲過來嘶咬。
即便是砍斷了腿，它們還會繼續(xù)在地上四處爬著抓咬。
唯一能徹底**它們的辦法只有兩個：一是用火燒，二是砍掉腦袋。
可說起來容易，幾百個搖搖晃晃沖過來的尸人，你一刀一刀去砍腦袋，后面的尸人已經(jīng)把你圍住了。
火油也有限，庫中的火油加上城中百姓拿出來炒菜的油都不夠用。
尸人越來越多，就像臭水溝里的老鼠，打也打不完。
林業(yè)帶領(lǐng)林家軍苦守朔云關(guān)半年，擋住了無數(shù)次沖擊，代價也是慘烈的。
守城的將士們不管是誰，只要是被咬了，都會毫不猶豫的自我了斷。
或是扔下刀自己走進火海里，渾身燒著了也不吭一聲，就那么直挺挺地站著，讓火燒成了一段焦炭。
或是自己就抹了脖子。
他們都知道變成尸人后會怎么樣，不愿傷害自己的兄弟。
京城那邊一直沒有回音，三路信使去了六撥，連一個回來報信的人都沒有。派出去的三支求援小隊也都跟蒸發(fā)了一樣，杳無音信。
聽說最近的平遠縣城里的老百姓們早就聞風逃走，縣太爺也帶著家眷跑了，就連幾百個守城兵們也都各自散去帶著家人逃亡。
朔云關(guān)成了最后一座還在苦撐著的關(guān)城。
城中的糧草眼看就要見底，井水也被尸水污染。
林業(yè)不知道是信沒送到，還是京城那邊也發(fā)生了什么。
他只知道，不會再有援軍來。
林業(yè)實在沒有辦法，他帶著兩百親兵從西門殺出了一條血路，
然后讓25歲以下以及有家室的林家軍帶著城中的百姓們先行逃離。
可大家都不愿離開。
那些跟了他七八年的兄弟，全都站在他面前，一臉的倔。
“將軍，我們不走?！?br>"我們走了，你們怎么辦？要走一起走。"
“要殺一起殺，要走一起走。將軍不走，我們也不走?！?br>"對，我們不走！死也死在朔云關(guān)！"
林業(yè)當時發(fā)了好大的火，他站在城墻上，扯著嗓子大吼，
“你們死在這里干什么？變成那種東西來咬我嗎？這是軍令，滾，馬上都給老子滾！”
他嗓子都吼劈了，連帶著喉頭咸腥的血涌了出來，他站在城墻上，閉上眼睛，渾身發(fā)抖。
老兵們抱著他的腿哭，求他一起走。
他一個一個地把他們掰開。
“走，都給我走……好好活著……”
一千多林家軍和百姓們終于離開。
那之后，城里的糧草徹底斷了，井水也被污染。
朔云關(guān)已是一座死城，是再也守不住了。
林業(yè)已經(jīng)三天沒合眼。
他把最后的幾桶油拎了出來，澆在四座城門的門洞和城墻根底下。
等那些尸人涌進來，他就把火把往地上一扔，整座城就會變成一片火海。
他自己也會被燒死在里面。
這樣挺好，他也不想變成那種東西。
這時，幾個人拎著油桶跑到了城門前。
趙大柱把油桶往地上一摔，剩下的火油淌出來灑了一地，他咧嘴大笑，舉起那柄豁了口的大刀。
“小林子，其它幾個城門已經(jīng)都點著了，保管讓它們有進無回?！?br>周二鐵從另一邊的甬道上小跑下來，背上背著兩把短斧，默默地把油桶放在地上，從背后抽出斧頭，斧刃上豁了好幾個口子，沾著黑褐色的血，也不知道砍了多少尸人的腦袋。
“你不用多說了，咱們兄弟幾個可是拜過天地的，怎會留下你一人?！?br>劉保命身上的白袍子早就看不出原色了，上面全是血污和黃水印子，腰上掛著的藥囊癟癟的，什么藥都沒了。
他手里也拎著一桶油，走到近前沒廢話，拔了塞子，把油從頭到腳潑了自己一身。
油腥味混著他身上的藥草苦味，他仰起頭大笑了三聲，
“哈哈哈，就是，你別想一個人走，咱們兄弟一起手牽手，十八年后照樣還是一條好漢。”
石小滿才十五歲，個子還沒長開，瘦得像根竹竿，手里舉著一把大刀，刀身比他還長，手都在抖。
“林大哥，小滿這條命是你救的，要生一起生，要死一起死，小滿不怕?！?br>林業(yè)看著他們四個，喉嚨哽了一下，苦笑一聲。
他想讓兄弟們活。
趙大柱才二十四歲，家里老娘還在南逃的路上等他。
周二鐵二十三，至今連媳婦都沒娶過，他娘在關(guān)城裁了一輩子軍服，就指著兒子什么時候能娶一門親。
劉保命跟林業(yè)同歲，二十二歲，醫(yī)術(shù)那么好的一個人，這輩子還沒出過邊境，沒見過真正的春暖花開。
石小滿才十五，是他撿回來的，一直跟在他身邊做些雜活。
可他勸不動他們，就如同他們也勸不動自己一樣。
林業(yè)大笑了幾聲，冷風灌進嗓子眼里，干澀的喉嚨被刺激得一陣刺痛，他咳了兩聲，咳出來的都是血絲。
“好，好兄弟，那我們黃泉路上再相見?！?br>城外此起彼伏的嘶吼聲越來越近，尸人已經(jīng)都涌到了城門口，看見了這幾個活人，喉嚨里發(fā)出一聲低沉的嗚咽，像是野獸聞到了血腥味，搖搖晃晃地沖了進來。
“弟兄們，該上路了?！?br>趙大柱拎著刀第一個沖了上去，一刀削掉了最前面那個尸人的半邊腦袋，他反手又是一刀。
周二鐵左右開弓，兩柄短斧劈出去，剁掉了兩顆腦袋，兩個尸人同時倒下。
劉保命渾身是火油，他手里攥著火折子，一邊前沖一邊點著了身上的火，
“老子這把火，燒死你們這些雜碎！”
石小滿舉著他那把大刀，閉著眼睛往前沖。一刀沒砍中，又砍一刀，終于砍中了一只尸人的脖子，刀卡在骨縫里拔不出來，他急的抬腳蹬著尸人的胸口往外拽。
林業(yè)深吸一口氣，把火把往地上一擲，然后拔出了腰間的佩刀，騎著馬也沖了上去。
火油觸到了火星，轟的一聲，瞬間騰起一道火焰，像一條火龍貼著地面躥開，火舌沿著墻壁往上爬，順著地面往四周蔓延。
烈火燃起，熱浪撲面而來，整座朔云關(guān)正在變成一座火城。
涌進來的那些尸人都被火焰吞沒，它們嘶吼掙扎著在火中抽搐、倒下。
而林業(yè)幾人同樣也被火焰吞沒。
趙大柱在火里大笑，大刀掄得虎虎生風，砍倒一個又撲向另一個，他的眉毛燒著，頭發(fā)燒焦，卻渾然不覺。
周二鐵的斧頭都燒紅了，還在一個接一個的砍掉尸人的腦袋。
劉保命渾身是火，左手死死頂住尸人的下巴不讓那毒牙咬下來，右手舉起短刀扎進尸人的天靈蓋。
石小滿終于拔出了刀，繼續(xù)揮著刀沖向尸人。
林業(yè)騎在焰風背上一刀又一刀的砍掉尸人的腦袋，火焰從四面八方圍攏過來，燎著他的鐵甲，燎著他的頭發(fā)，但他已經(jīng)感覺不到疼了。
火舌舔上了焰風的鬃毛，那匹瘦骨嶙峋的老馬忽然揚起頭，長長地嘶鳴了一聲。
那一瞬間，它好像又變回了六年前那匹烈火一樣的駿馬。
林業(yè)倒下前最后看到的，就是幾個人在烈火中砍下尸人的腦袋，然后一齊回過頭，大笑著說，
“好兄弟，我們來生再見......”
火勢猛地一盛，整座城門樓轟然塌了下來。
千百年的青磚裹著火焰砸落在地，揚起漫天火星，就像一場流火雨。
朔云關(guān)，沒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