睜眼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從腳底板一直凍到心口窩。，動(dòng)不了。渾身上下像被釘在了一塊石板上，手腳都是木頭做的，使不上力。她想張嘴喊一聲，嗓子眼兒里堵著一團(tuán)硬東西——是凍透了的棉絮，還是她自己凍僵了的舌頭，分不清。。一片，兩片，貼著臉皮往下化，化成冰水淌進(jìn)脖領(lǐng)子里。。——王翠花說“老不死的占著屋不挪窩”，把她推出來，柴火垛后頭，雪下了一夜。她喊過，喊了沒人應(yīng)。天亮之前她就不喊了，嗓子凍啞了。后來她就躺著了，眼睛看著天，雪片一片一片往她臉上落，看了一會(huì)兒就什么也看不見了?！?、帶著土腥味和灶灰味的一口氣，直直地沖進(jìn)肺里。肺像被風(fēng)箱猛然拉了一下，疼得她整個(gè)胸腔都在抽。但她是真的吸進(jìn)去了。。。。土炕，炕席下面壓著稻草，稻草被睡出了一個(gè)人形的凹。光線昏暗，但能看清頭頂?shù)姆苛骸谄崞岬哪绢^，有裂縫，裂縫里塞著干了的蜘蛛網(wǎng)。她知道這根房梁。她在這根房梁底下住了三十年。。女人的聲音，尖的，高亢的，帶著一股不管不顧豁出去的勁頭。“分家！今兒個(gè)不分，我?guī)е藁啬锛遥∧銉鹤哟蛞惠呑庸夤魅?！你?dāng)婆婆的拍拍胸口說一句，這個(gè)家，你到底分不分！”。她想起來。她分明記得自己七十歲了，凍死了，怎么又躺在這兒？她使勁眨眼，眼前的東西還是實(shí)的，不是做夢(mèng)。她的手從被子里伸出來——不是七十歲那雙枯樹枝般的手。這雙手粗黑，皮肉緊實(shí)，指頭上纏著干活纏出來的老繭，但比她死之前那雙有力氣得多。
她把手翻過來看掌心。五十歲的手，五十年攢下來的繭子、裂紋、洗不掉的黃。這雙手她熟悉，她在這雙手底下過了大半輩子。
外屋的聲音還在繼續(xù)，一聲比一聲高。
“你啞巴啦？林大志你聽見沒有？你倒是說句話！**偏心眼偏到胳肢窩里去了，你連個(gè)屁都不敢放！”
林秀芬緩緩坐起來?？幌阎耐?，她低頭看了自己一眼——穿著的是一件舊藍(lán)布褂子，前襟磨得發(fā)白，扣子是自己縫的。她伸手去摸自己頭上——盤著髻，一根銅簪子別著。她摸著那根簪子，手指頭哆嗦了一下。這支銅簪子她戴了四十年，戴到死那天還在頭上。臨死前她摸過它一次，冰涼的，被雪蓋住了。
現(xiàn)在它還是溫的。
像有什么東西在她腦子里“嘭”地一下炸開了。
雪地。柴火垛。沒有燈光的院子。
紅紅的聲音——細(xì)細(xì)的、哭腔的——“奶奶，吃口東西吧……”
窩窩頭。焦黃的，還冒著一點(diǎn)點(diǎn)熱氣，被一雙瘦得皮包骨頭的小手捧到她面前。她張嘴剛要接——
“啪”的一聲，窩窩頭飛出去，在雪地上滾了兩圈，沾了泥。王翠花的腳踩上去，碾碎了。
“死丫頭你瘋了你！給***送吃的？她死就死了你送什么送！什么丫頭片子跟什么奶奶，都不是省油的燈！”
紅紅的哭聲。那個(gè)瘦小的背影蹲在地上，想把踩碎的窩窩頭撿起來，手伸出去又縮回來，手心是紅的，凍的。
林秀芬記得那個(gè)晚上。第二天她就死了。死之前她最后看見的，是紅紅被王翠花拽著衣領(lǐng)拖回家去的背影，那小細(xì)脖子梗著，不肯回頭。
她攥緊了掌心里的銅簪子，銅簪子的尖硌著她的肉，疼。疼就對(duì)了，疼說明她不是在做夢(mèng)。她深吸一口氣，掀開被子，光腳踩在地上。地是涼的，但能站住。她站起來，理了理褂子，把盤著的頭發(fā)又重新緊了緊，銅簪子別牢了。
外屋的聲音還在吵。
林秀芬走到堂屋門簾后面站住了。門簾是粗布縫的，舊得發(fā)黃，有幾處磨出了洞。透過門簾的縫隙，她看見堂屋里的場(chǎng)面——王翠花叉著腰站在屋子中間，臉漲得通紅，唾沫星子濺得到處都是。她男人林大志蹲在門檻上，低著頭，手里夾著一根旱煙，煙快燒完了也不抽，就那么夾著。角落里縮著一個(gè)小丫頭，七八歲的樣子，瘦，眼睛大，慌慌張張地往這兒看——她在看門簾后面。紅紅。七歲的紅紅，頭發(fā)枯黃，用一根**繩扎著，那根**繩還是林秀芬去年趕集買的。紅紅的眼睛撞上門簾后面林秀芬的目光，愣了一下，嘴動(dòng)了動(dòng)，沒敢喊。
王翠花還在罵：“你說分不分！我今天就把話撂這兒，不分我就帶娃走，**養(yǎng)你一輩子你跟**過去！”
林大志終于開了口：“你……你小點(diǎn)聲，娘她……”
“她什么她！她裝死聽不見是不是？老**年紀(jì)大了耳朵背了？背什么背，我跟你說她就是裝——！”
林秀芬的手攥著門簾的布邊，布邊粗糙，磨著她虎口上的老繭。
她活了七十歲，凍死了一回?，F(xiàn)在老天讓她回來，回到五十歲。五十歲，還能干十年。不，不止十年。她這只手從前世帶回來的每一道裂縫里都裝著記性——誰對(duì)她好過，誰踩過她，誰在雪地里踩碎了紅紅遞給她的窩窩頭。
她低頭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
五十歲的手，粗，黑，骨節(jié)大，指甲縫里有常年干活留下的印子。但能動(dòng)。能干活。能護(hù)住人。
她攥了一下拳頭。指節(jié)咯吱響了一聲。
然后她掀開簾子，走了出去。
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