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時剛過，承安侯府的側(cè)門就被粗使婆子拉開。

秦素玉早早站在門外，身上依舊裹著那件寬大的灰褐色兜蓬。她將兜帽拉得很低，只露出一雙眼睛，靜靜盯著門檻。

昨日莫名封府，弄得人心惶惶。今日天未亮，大夫人院里就傳了話，讓各房主子該做什么做什么，尤其是去太師府聽學(xué)的公子小姐，絕不可遲到半刻。

腳步聲從門內(nèi)傳來。宋景瑤領(lǐng)著兩個庶妹，身后跟著宋景杉，一行人面色陰沉地走了出來。

宋景瑤眼下帶著淡淡的烏青，顯然昨晚也沒睡好。

嫡親大哥受了家法，母親哭得幾度昏厥，她本想留在府里侍疾，卻被母親嚴(yán)厲趕了出來，讓她務(wù)必去太師府露臉，裝作侯府一切如常。

她心里憋著一團(tuán)火，正愁沒處發(fā)。剛跨出門檻，目光就掃到了站在石獅子旁的秦素玉。

“真是晦氣?！彼尉艾幫Ｏ履_步，冷冷瞥了秦素玉一眼，“大清早看見這副窮酸樣，我這頭更疼了?！?br>
秦素玉低著頭，一言不發(fā)。

她雙手?jǐn)n在兜蓬里，手指緊緊捏著書袋的邊緣。書袋里，裝著那幾張被燒毀了邊緣的字帖。

“大姐姐，別理她了?！彼尉懊臏惿锨?，語氣里帶著幾分幸災(zāi)樂禍。

“她前日弄壞了課業(yè)，等會到了學(xué)堂，自有先生收拾她。咱們何必為了她壞了心情?！?br>
宋景瑤冷哼一聲，踩著腳踏上了最前面的馬車。

宋景媚和宋景環(huán)緊隨其后。宋景杉看了秦素玉一眼，神色平靜，什么也沒說，轉(zhuǎn)身走向后面那輛馬車。

車夫揚(yáng)起馬鞭，馬車緩緩啟動，碾過青石板路上的白霜。

秦素玉深吸一口氣，邁開步子，和幾個丫鬟小廝一起，跟在馬車側(cè)后方小跑。

侯府到太師府的距離不算近，跑上半個時辰，到了地方要出一身薄汗。

以往她只覺得累，覺得屈辱。但今天，她的心境卻異常清明。

今日女堂第一節(jié)便是查驗(yàn)課業(yè)。她的字帖被燒成了那樣，先生定會大發(fā)雷霆。宋景瑤等著看她的笑話，甚至可能會借機(jī)將她徹底趕出太師府。

她不能被趕出去。太師府是她現(xiàn)在唯一能接觸到外面世界的地方，也是她唯一能擺脫宋青山魔爪的跳板。

必須想個說辭，把字帖的事圓過去。

太師府莊嚴(yán)的朱漆大門漸漸出現(xiàn)在視野中。

大門外，石階之下，長風(fēng)正牽著一匹通體烏黑的駿馬。蘇紹安站在臺階上，一身鴉青色暗紋常服，腰間墜著一枚羊脂玉佩，身姿挺拔如松。

他今日不用上朝，但中書省事務(wù)繁雜，他習(xí)慣早起去衙門處理公務(wù)。剛走到門口，正準(zhǔn)備上馬，便聽到了長街盡頭傳來的馬蹄聲。

蘇紹安沒有動。他站在高處，目光越過長風(fēng)的肩膀，投向那兩輛逐漸駛近的馬車。

承安侯府的標(biāo)記很顯眼。

他的視線沒有在馬車上停留，而是落在了馬車側(cè)后方那個跟著跑動的身影上。

那人裹著灰褐色的兜蓬，步伐有些凌亂，晨光打在她的兜帽上，隱約能看到她呼出的白氣。

蘇紹安眉頭微微皺起。

“公子，時辰不早了?！遍L風(fēng)在一旁提醒。

“等一下?！碧K紹安語氣平淡，目光依舊盯著那個方向。

馬車在太師府門前緩緩?fù)Ｏ?。車夫搬來腳踏，宋景瑤掀開車簾，在丫鬟的攙扶下走了下來。

她剛站穩(wěn)，正要整理衣袖，一抬頭便看見了站在臺階上的蘇紹安。

宋景瑤心里猛地一緊，臉上的陰沉瞬間收斂，換上了一副端莊得體的笑容。她快步走上前，屈膝行禮。

“見過大表哥?！?br>
跟在后面的宋景媚、宋景環(huán)以及宋景杉也趕緊上前，齊齊行禮。

“嗯?！碧K紹安淡淡頷首，他的目光越過宋景瑤，看向后面。

秦素玉剛跑到地方，氣息還有些不勻。

她停在馬車尾部，和幾個丫鬟站在一起。見主子們行禮，她也趕緊低下頭，跟著屈膝跪了下去。

她跪得極低，兜蓬的下擺鋪在青石板上。因?yàn)榕軇映隽撕?，她下意識地扯了扯領(lǐng)口透氣。

蘇紹安的視線在她身上停頓了片刻。

昨日在學(xué)堂外，她也是這般跪著。

寬大的兜蓬雖然遮住了大半，但方才跑動時，那衣料貼合在身上，依舊能勾勒出異于常人的豐腴曲線。

蘇紹安收回目光，看向宋景瑤。

“原來表妹們每日，便是這般來族學(xué)的。”他說得不咸不淡，沒有責(zé)罵的意思，但語氣里卻有一絲不悅。

宋景瑤回頭瞟了瞟后面跪地的秦素玉，表哥該不是在說她沒讓那個卑賤的下人一起坐車吧？

正想狡辯，蘇紹安又斥了一句，“還杵在這里做甚？”

宋景瑤心頭一跳。也不知道今日大表哥因何等在這里，她不敢接話，只能低著頭應(yīng)了一聲“我這就進(jìn)去……”。

說完，她帶著兩個妹妹匆匆進(jìn)門。

秦素玉也跟著起身，兜蓬下，她暗暗摸了摸腰間的書袋，心中有了計(jì)較。

她從蘇紹安面前路過的時候，又福了福，然后邁著小碎步匆匆跑去學(xué)堂。

兩張被燒了一角的字帖，從她斗篷下迎風(fēng)飛舞，飄落在他的腳邊。

蘇紹安彎腰撿起來，掃了一眼字跡。

他兩指捏著那張泛黃的宣紙。紙張邊緣焦黑，殘缺不全，但剩下的字跡卻清清楚楚。

不是時下女子慣寫的簪花小楷，筆鋒藏而不露，骨架極穩(wěn)，帶著一股不屬于閨閣女子的韌勁與疏闊。

“倒是有幾分魏碑的底子?！碧K紹安低聲自語。

長風(fēng)湊上前看了一眼，“公子，這字看著不像女兒家寫的，倒像是哪個老學(xué)究的手筆。不過這角怎么燒了？方才那秦姑娘跑得急，從書袋里掉出來的?！?br>
蘇紹安沒接話。

他想起前日學(xué)堂外，宋景瑤那副囂張跋扈的做派，再看這殘損的字帖，事情的來龍去脈便猜了個七七八八。

“長風(fēng)?！碧K紹安將字帖遞過去。

“在。”

“送去女堂給徐先生。就說，這字帖是我在門外撿的?！碧K紹安語氣平淡，頓了頓，又道，“順便告訴徐先生，秦姑**字風(fēng)骨俱佳，我看著甚好。既是好字，殘缺些也無妨，莫要苛責(zé)?！?br>
長風(fēng)愣了一下。

自家公子向來不理會后宅女眷的閑事，今日這是怎么了？但他不敢多問，雙手接過字帖，“是，屬下這就去?！?br>
蘇紹安翻身上馬，夾緊馬腹，朝著中書省的方向疾馳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