靈根測試臺設在碎爐殿前的青石坪上，十二面測靈碑圍成一圈，正中間擺著那口據(jù)說傳了五百年的銅鼎。
林見鹿跪在鼎前，膝蓋磕在石縫里，硌得生疼。
她沒抬頭，卻能感覺到四周投來的目光——憐憫的、幸災樂禍的、松了一口氣的。今年外門參加考核的一共四十三人，測出廢靈根的只有她一個。測靈碑上連一絲光都沒亮，銅鼎里的火苗舔了舔她的指尖就縮回去，像碰見了什么臟東西。
執(zhí)事長老把結(jié)果念了三遍，生怕有人沒聽清：“林見鹿，無屬性，無品階，靈根未成形——判定為廢?！?br>“廢”字落地的時候，她看見養(yǎng)父從人群里走出來。
養(yǎng)父叫林廣元，在宗門后廚管了十幾年采買，手上永遠帶著一股蔥姜味。他走到測靈碑前，從袖子里掏出一張泛黃的契約紙，當眾展開，朝著執(zhí)事長老晃了晃：“當初說好了，靈根合格才收養(yǎng)，廢靈根可不值三粒培元丹的價?！?br>執(zhí)事長老沒接話，邊上早有人遞了筆過來。林廣元在契約末尾畫了個押，把紙往地上一拍，轉(zhuǎn)身就走了。動作干脆得像是甩掉一件穿舊了的衣裳。
青石坪上安靜了片刻，有人笑出聲來。
林見鹿沒看那張契約，也沒看養(yǎng)父的背影。她盯著銅鼎底下那層灰白色的炭燼，腦子里嗡嗡作響，像有一窩蜂在太陽穴兩側(cè)亂撞。就在這時，她聽見一個聲音從后腦勺的位置響起來，冷冰冰的，像鐵片刮過石頭表面。
“檢測到宿主靈根斷裂——符合覺醒條件?！?br>“神級吞噬系統(tǒng)正在綁定……”
“代價確認：絕靈體質(zhì)——靈力不可儲存、不可運轉(zhuǎn)、不可外放?！?br>“系統(tǒng)加載完成。請宿主以血肉獻祭，激活初始模塊?！?br>聲音消失后，林見鹿發(fā)現(xiàn)自己能動了。剛才那股壓得她喘不過氣的麻木感褪下去，取而代之的是掌心傳來的刺痛——指甲不知什么時候掐進了肉里，滲出一排小血珠。
她抬起頭，青石坪上已經(jīng)沒什么人了。
測靈碑被撤走，銅鼎還留在原地，里面的火早就滅了，只剩半爐冷灰。執(zhí)事長老在殿門口和幾個內(nèi)門弟子說話，沒人看她。遠處有人扛著鋤頭往藥田方向走，大概是雜役處的人，路過時朝她這邊瞥了一眼，又加快腳步繞開了。
林見鹿慢慢站起來，膝蓋上沾了兩塊灰印子。她走到銅鼎前，低頭看著那層灰白色的炭燼。系統(tǒng)沒有再出聲，但她能感覺到某種東西貼在意識深處，像一截冰涼的鐵條，等著她動手。
她伸出右手，翻過來，掌心朝上。
那道被指甲掐出來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，不算深，但足夠用了。林見鹿盯著自己的手掌看了兩秒，然后把它按在銅鼎邊緣——鼎壁被爐火燒得溫熱，貼著皮膚有種說不出的熨帖，像是歡迎。
血滲進炭燼里，灰白色表面浮起一層暗紅，慢慢往下沉。
銅鼎里傳出一聲極輕的響動，像種子破殼。炭燼從中間裂開一道縫，有什么東西在縫隙里翻滾、凝聚、收縮。林見鹿看見一顆黑色的種子從灰燼中浮起來，指甲蓋大小，表面有細密的紋路，像某種古字又像葉脈。
種子落在她掌心里，微微發(fā)燙。
系統(tǒng)提示音再次響起：“初始獻祭完成。當前可吞噬目標：無品階靈物碎片。吞噬后可轉(zhuǎn)化為微量靈力，靈力不可儲存，直接用于系統(tǒng)模塊升級?！?br>林見鹿把種子攥在手心，閉上眼，深吸了一口氣?？諝饫镉邢慊业臍馕?、銅銹的氣味，還有一種說不清的焦糊味，像是有什么東西剛被燒干凈。
“林見鹿?！?br>有人叫她的名字。聲音從碎爐殿側(cè)面的廊柱底下傳過來，帶著點喘，像是跑了一段路。林見鹿轉(zhuǎn)頭，看見許臨昭站在廊柱陰影里，白袍袖口沾了一片泥點子，大概是剛從藥田那邊趕過來。
許臨昭沒走近，站在原地說：“我剛才在跟丹房的方執(zhí)事說話，沒來得及過來?！?br>林見鹿沒接話。
許臨昭沉默了一會兒，又說：“廢靈根的事，我回去問問我?guī)煾?，看有沒有辦法補一補經(jīng)脈?！?br>“不用了?！?a href="/tag/linjianlu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林見鹿把手揣進袖子里，那顆種子貼著腕骨內(nèi)側(cè)，還在微微發(fā)熱，“你忙你的。”
許臨昭看了她一眼，目光在她袖口的位置停了一下，然后點點頭，轉(zhuǎn)身走了。走得不算快，也沒回頭。
林見鹿站在原地，看著許臨昭的背影拐過廊柱消失，才把袖子里的種子又摸出來。她翻來覆去看了兩遍，確定這玩意兒確實是從銅鼎灰燼里長出來的，不是什么泥塊或者爐渣。
她把種子塞回袖子里，走下青石坪。
石階上有幾道裂縫，縫里長了青苔，踩上去有點滑。林見鹿扶著墻慢慢往下走，走到一半的時候，迎面碰上兩個人。一個是之前扛鋤頭那個雜役，另一個她不認識，穿的是內(nèi)門弟子的藍邊袍子。
兩個人正在說話，看見她從石階上下來，同時收了聲。
林見鹿低著頭想從旁邊繞過去，那個內(nèi)門弟子忽然往左挪了一步，攔在她面前。
“你就是林見鹿？”他上下打量她一眼，嘴角帶著點笑，“廢靈根那個？”
林見鹿站住了。
內(nèi)門弟子見她沒吭聲，又笑了笑：“聽說你養(yǎng)父當場撕了契約？也難怪，三粒培元丹喂出一條廢靈根，換誰都得心疼。”
邊上的雜役拽了拽他的袖子：“李師兄，別說了?！?br>“怎么不能說？”李師兄甩開他的手，往前逼了一步，“我就是替她不值——廢靈根就廢靈根吧，偏偏還占了一個考核名額。你知道為了湊齊今年考核人數(shù)，多少雜役連報名的資格都沒有嗎？”
林見鹿抬頭看了他一眼。這人臉很白，眉毛很淡，笑起來的時候嘴角往上翹，但眼睛里沒什么笑意。
“廢靈根也是靈根，”林見鹿說，“測靈碑認了?！?br>李師兄愣了一下，然后笑出聲來：“測靈碑認了？我怎么聽說測靈碑連亮都沒亮？”
“亮了，”林見鹿說，“你沒看見而已。”
她說完這句話，側(cè)身從他旁邊走過去，沒回頭。背后李師兄說了句什么，她沒聽清，也不想聽。
走到石階最下面，她才發(fā)覺自己后背出了一層細汗，風一吹有點涼。她加快腳步，拐進雜役處那條巷子。
巷子很窄，兩邊墻上爬滿了藤蔓，地上積了一層落葉，踩上去沙沙響。林見鹿走到第三間房門口，推開門進去，把門從里面插上。
房間很小，一張床一張桌一把椅子，窗臺上放著一盆蔫頭耷腦的銅錢草。她把種子放在桌上，翻**子里的針線匣，找了一截紅繩，把種子穿起來系在手腕上。
紅繩是舊的，種子是黑的，襯在一起居然不難看。
她低頭看著手腕上的種子，忽然覺得餓了。從早上到現(xiàn)在她什么也沒吃，胃里空蕩蕩的，有點發(fā)酸。
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，由遠及近，在她門口停住了。接著有人敲了兩下門，力道不重，節(jié)奏很穩(wěn)。
“林見鹿在不在？”
是個女聲，聽著有點耳熟。林見鹿從床上站起來，拉開門閂，看見門外站著個穿灰布衣的女人，肩上扛著一把鋤頭，袖子卷到小臂，露出兩條曬得均勻的胳膊。
溫疏影。
雜役處出了名的閑人，平時不是在藥田里摸魚就是在后廚偷吃，誰也不知道她來雜役處幾年了，反正一直在。
“你怎么來了？”林見鹿問。
溫疏影把鋤頭從肩上放下來，往門框上一靠，咧嘴笑了笑：“聽說你今天在碎爐殿跪了一下午，過來看看你還活著沒?！?br>林見鹿沒搭腔。
溫疏影也不在意，從袖子里掏出一張疊得皺巴巴的紙，塞進她手里：“拿著?！?br>林見鹿展開一看，是一張手繪地圖，畫得很粗糙，但關(guān)鍵位置都標了字——“陣眼殘骸石門”，右下角還有一行小字：“三天后，內(nèi)門試煉清場，殘陣廢墟無人看守?！?br>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字面意思，”溫疏影把鋤頭重新扛回肩上，“你不是覺醒了什么系統(tǒng)嗎？總得找地方試試吧?！?br>林見鹿的手頓住了。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溫疏影已經(jīng)轉(zhuǎn)身往外走了，聽見這話也沒回頭，只是擺了擺手：“你手上的紅繩挺好看?！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