決定放棄在大西北熬了九年才得到的回城名額時，所長問我怎么舍得把機會拱手他人。

我強忍住淚水。

“因為一塊暖寶寶?！?br>
昨天在野外做土壤采樣時，趕上寒流來襲。

我胃痙攣得厲害，想從工具箱找塊暖寶寶緩解一下。

未婚夫付衡卻眼疾手快，搶先把最后一塊暖寶寶貼在宋瑤的后腰上。

“貼著，你現(xiàn)在生理期，受涼了又要痛經(jīng)疼得抹眼淚?！?br>
他回頭看見我捂著肚子面色慘白，語氣淡淡。

“你皮實，這么多年早凍習慣了，瑤瑤剛來，咱們多照顧點?！?br>
他彎著身子對宋瑤噓寒問暖的樣子，比**上的暴風雪還刺骨。

我突然明白，九年來那個回城就辦婚禮的承諾，竟是我一個人的執(zhí)念。

這次我沒委屈落淚，默默把凍僵的手塞進口袋。

付衡以為我在生悶氣，嘖了聲。

“咱們很快就要回城享福，瑤瑤還不知道要受多少罪。”

捏著口袋里那張名額放棄確認單，我對著漫天黃沙笑了。

這張盼了九年的婚姻入場券，我不要了。

第一章

我站在所長辦公室門口，打算把確認單上交。

付衡從不遠處哼著小曲走過來。

看見我他眼神慌亂，局促的捏著手里的麥乳精。

“站這兒干什么？”

我語氣淡淡。

“找所長簽字?！?br>
他這才故作輕松的解釋。

“我給宋瑤送去，她剛到這邊水土不服，吃不下飯都餓瘦了?！?br>
我挑眉嗤笑。

“她昨天不是痛經(jīng)，才喝了紅糖水嗎？”

付衡皺眉有些不悅。

“你怎么這么記仇？”

“一塊暖寶寶而已，她剛來大西北沒經(jīng)驗，沒帶足夠的日用品，你跟她計較什么？”

我再次瞅了眼那罐用三十斤糧票才能換來的麥乳精。

沒再理會他，敲門走進人事科。

所長摘下眼鏡，語氣中滿是惋惜。

“想好了？這名額多少人搶破頭，你真要放棄？”

我把確認單放在桌上。

“嗯，想好了。”

所長拿起筆剛要簽字，卻又停住。

“你跟付衡談過了？”

“還沒?！?br>
所長搖搖頭，把確認單塞回我手里。

“年輕人做事別沖動，回去跟他商量商量?！?br>
“我再給你一天的時間認真考慮?！?br>
我輕輕點頭，道謝后走出辦公室。

付衡還在走廊里，正跟同科室的張姐說話。

“宋瑤那姑娘嬌氣得很，昨天在野外凍得直哭，我看著都心疼?！?br>
張姐笑了笑。

“你對人家小姑娘倒是上心，也不怕艾靜吃醋?！?br>
付衡擺擺手。

“才不會，她這么多年風里來雨里去，什么苦沒吃過？”

“整天跟個假小子似的，根本不用**心?！?br>
淚水瞬間蓄滿眼眶，我強忍著轉(zhuǎn)身往宿舍走。

宿舍門沒鎖。

推開門，發(fā)現(xiàn)宋瑤竟坐在我的床上。

衣柜里全是陌生的顏色，我的行李袋被丟到門邊。

書桌抽屜半開著，我攢了九年的糧票少了半沓。

那是我打算回城結(jié)婚時添置縫紉機，給付衡買手表用的。

“我的糧票呢？”

付衡跟進來，伸手把抽屜合上。

“瑤瑤想喝點麥乳精，得用糧票換，我先拿了點。”

我氣得大腦一片空白，緊盯著宋瑤身上的軍大衣。

“我這件單位評優(yōu)發(fā)的軍大衣，你穿著倒是挺合身?！?br>
宋瑤臉一紅，抬手就要脫。

“對不起艾靜姐，我不知道是你的，付哥說這件暖和，讓我先穿幾天?！?br>
付衡忙按住她的手。

“你穿著，別凍感冒了，反正她**，放著也是放著?！?br>
說完，他轉(zhuǎn)頭指了指門邊的行李袋。

“宋瑤說她的宿舍漏風，昨晚凍得哭了一宿。”

“你先搬去庫房湊合湊合，把你這間讓給她?！?br>
我緊盯著付衡，眼眶發(fā)緊。

“庫房晚上零下二十度?！?br>
付衡漫不經(jīng)心的笑了笑。

“你體質(zhì)好，抗凍。”

“去年采樣時，零下三十度你在野外待了一整夜都沒事，這點溫度算什么?！?br>
他又幫宋瑤攏了攏軍大衣的領(lǐng)子。

“對了，下周回城名額公示，等公示完咱就去領(lǐng)結(jié)婚證?！?br>
“我媽說了，等我跟你回了城，就給咱們熱熱鬧鬧辦場婚禮?！?br>
胃里又是一陣抽痛。

我突然很期待，等付衡知道我放棄了回城名額，會是什么表情。

第二章

庫房里四處透風，棉被上覆了兩件舊棉襖，還是凍得我一宿沒合眼。

天蒙蒙亮時，張姐風風火火闖了進來。

“你傻??？放著暖宿舍不住，來這破地方受罪?！?br>
我披上棉襖坐起來。

“總比看著他們糟心強?！?br>
張姐坐過來壓低聲音。

“你還不知道吧？付衡剛下鄉(xiāng)時把實驗數(shù)據(jù)抄錯了，所里給記過處分。”

“他現(xiàn)在唯一的指望，就是等你拿到回城名額，跟你領(lǐng)證，以家屬的身份調(diào)回城里去?！?br>
說著，她往我手里塞了個熱紅薯。

“我看付衡最近對那個宋瑤挺上心，你多留個心眼?！?br>
“九年青春都耗在這**灘上了，別最后再落得一場空。”

紅薯燙得我手心發(fā)麻，我淡淡笑了笑。

“我知道?！?br>
“所以我跟所長申請去基地新籌建的荒漠生態(tài)站?！?br>
“那里缺個負責人，我去的話，編制直接轉(zhuǎn)省廳，回城名額保留五年?！?br>
張姐驚訝過后，很是理解我的決定。

洗漱完后，我剛準備去辦公室整理采樣數(shù)據(jù)。

就聽到會議室里傳來所長拍桌子的聲音。

“宋瑤，這批樣是要上報給省廳的，你標錯號，耽誤了項目進度，你擔得起責任嗎？”

宋瑤慌亂的解釋。

“所長，我昨天不舒服，是艾敬姐幫我標的號?！?br>
我推門進去。

所有人都轉(zhuǎn)頭看向我。

付衡眼里閃過亮光，疾步走到我面前小聲說。

“你趕緊跟所長認個錯把事?lián)聛恚凑泷R上要回城了，記過不影響?！?br>
“瑤瑤剛來，這處分記在檔案里就完了，不知道還要在這里熬多少年。”

宋瑤站在會議桌前，委屈的直掉眼淚。

“也可能是艾靜姐見付哥昨天多照顧了我一會，心里不舒服，這才......”

她故意欲言又止。

左不過就是暗示大家，我是因為吃醋所以把樣本標錯號嫁禍給她。

“艾靜姐，我和付哥是清白的，請你相信我?！?br>
所長鐵青著臉的看向我。

“林艾靜，真是你做的？”

我回辦公室拿來采樣記錄本。

“三號樣區(qū)的土樣是我采的，標簽是我親手寫的，每個樣本我都核對了三遍?！?br>
“宋瑤昨天跟付衡去的是五號樣區(qū)，是她拿錯了樣本袋?！?br>
宋瑤的眼淚掉得更厲害了。

“艾靜姐，你是不是還在生我的氣？生氣我穿了你的軍大衣，生氣我用了你的糧票？”

“我道歉，我現(xiàn)在就把大衣脫下來，糧票我也還給你，你別針對我行不行？”

她伸手就要解大衣扣子。

付衡一把按住她的手，轉(zhuǎn)頭沖我吼。

“你看看你把她逼成什么樣了？等我們回了城，我給你買新的大衣，給你補雙倍的糧票?！?br>
“你怎么這么自私？眼睜睜看著瑤瑤的前途毀了？”

我轉(zhuǎn)頭看著他，平靜說了句。

“我沒義務替她擔責任?！?br>
付衡奪過記錄本摔在地上，壓低聲音威脅我。

“林艾靜，你別忘了，這九年是誰陪你在大西北熬過來的？”

“你現(xiàn)在要么替瑤瑤扛下這個記過，要么這婚就別結(jié)了！”

我彎腰撿起凌亂的記錄本，緊緊盯著付衡。

“不結(jié)就不結(jié)?！?br>
第三章

付衡愣在原地。

宋瑤見狀，捂著臉蹲在地上痛哭起來。

“付哥，都是我不好，你跟艾靜姐別因為我吵架?！?br>
所長不耐煩的敲了敲桌子。

“行了，都少說兩句！”

“樣本重新采，數(shù)據(jù)連夜核對，宋瑤明早把修正報告交上來。”

散會后，所長把我叫進辦公室。

遞給我一張空白的崗位調(diào)動表。

“荒漠生態(tài)站編制剛批下來，站長人選省里還要考核?！?br>
“你要是愿意，明天就得去省廳述職?！?br>
我接過表，爽快的就要簽字。

所長忍不住再次提醒。

“生態(tài)站在沙漠腹地，連像樣的補給都不及時?！?br>
“付衡要是知道你放棄回城名額去那，非瘋了不可。”

“他瘋不瘋跟我沒關(guān)系?！?br>
我把崗位調(diào)動表和放棄名額確認單一起推到他面前。

所長嘆了口氣，在兩張表上簽名蓋章。

“這么多年，我是看著你倆在這**灘怎么熬的，太可惜了?！?br>
“行了，路上注意安全，車票所里報銷?！?br>
我點頭道謝，轉(zhuǎn)身出門。

沒走兩步，就被付衡堵住。

他臉色鐵青，攥著我的手腕拖到走廊角落。

“林艾靜，你剛才什么意思？”

“什么叫不結(jié)就不結(jié)？”

我用力掙開他，淡淡開口。

“字面意思?！?br>
付衡咬著牙突然嗤笑。

“你要分手？你舍得這九年？”

“你在**灘上拼死拼活拿先進，不就是為了回城和我結(jié)婚？”

“林艾靜，吃醋鬧脾氣也要有個度，我不信你會因為一塊暖寶寶，拿咱們的前程和婚姻開玩笑?！?br>
看著他自以為是的嘴臉，我突然覺得無比陌生。

我沒理他，轉(zhuǎn)身往庫房走。

付衡沒見過我態(tài)度這么強硬，直接拿出殺手锏。

“你今天要是不給我和瑤瑤道歉，以后別求著我原諒！”

我還是沒回頭。

回到庫房，我收拾行李準備明天上路。

宋瑤推門進來。

“艾靜姐，給你嘗嘗付哥買的麥乳精?！?br>
她把碗放在我腳邊的木箱上，自顧自的說。

“我知道你是氣他給我貼暖寶寶?！?br>
“但我從小身子弱，一到生理期就痛經(jīng)?！?br>
“付哥人好，見不得我遭罪，這才多照顧我一點?！?br>
我懶得聽她廢話，抬頭就要攆人。

卻見宋瑤的發(fā)梢上別著一只銀質(zhì)的蝴蝶發(fā)夾。

那是付衡攢了半年的津貼，給我買的定情信物。

我只戴過一次。

后來怕采樣時弄丟了，一直鎖在抽屜里。

我指著發(fā)夾，顫聲問。

“發(fā)夾哪來的？”

宋瑤摸了摸發(fā)夾，笑的得意。

“付哥送給我的呀。”

“他說你整天在野外跑，皮膚又粗又黑，戴著也是不倫不類?！?br>
“還是我戴上有女人味?！?br>
話音剛落，付衡進來了。

宋瑤眼底閃過輕蔑，突然尖叫著歪倒在那碗滾燙的麥乳精上。

付衡一把抱住宋瑤。

“林艾靜，你又在欺負瑤瑤！”

宋瑤托起燙紅的手，哭得上氣不接下氣。

“付哥你別怪艾靜姐，是我不該戴這個蝴蝶發(fā)夾。”

付衡心疼得將她攔腰抱起，臨出門前將那枚蝴蝶發(fā)夾狠狠進煤爐里。

“還給你！”

我緊盯著燒成碳色的蝴蝶發(fā)夾。

付衡不知道，他毀掉的不止是我們的定情信物。

還有我們九年的感情。

**章

張姐趕過來，看著滿地的狼藉直搖頭。

“真是造孽啊。”

“付衡抱著宋瑤去衛(wèi)生所了，全所的人都在傳，說你爭風吃醋故意燙人?！?br>
我拉上行李袋的拉鏈。

“無所謂，傳就傳吧?！?br>
跟張姐回到辦公室的時候，付衡正好扶著宋瑤進來。

他看見我，鐵青著臉發(fā)號施令。

“你去五號樣區(qū)替瑤瑤把活干了?！?br>
“她手燙傷了，不能沾土?！?br>
我整理著辦公桌上的資料，笑得云淡風輕。

“她傷的是手，又不是腳?！?br>
付衡擰眉不悅。

“采樣要挖土翻石子，她手上有傷，感染了怎么辦？”

“你是小組長，人又是你燙傷的，你替她去就是將功補過?！?br>
宋瑤輕扯付衡，委屈的哽咽。

“付哥，你別跟艾靜姐吵了，我去?！?br>
她說著，拿起工具箱卻晃了晃。

付衡趕緊扶住她，把工具箱丟給我。

“你還有沒有良心？這還沒回城呢，就擺大小姐的架子?！?br>
“趕緊去，所長還等著要數(shù)據(jù)！”

張姐看不過去。

“付衡，五號樣區(qū)在**深處，艾靜她一個人去太危險，要不你陪她去吧?！?br>
付衡擺擺手。

“我還要留在所里照顧瑤瑤?！?br>
“艾靜在**灘跑了九年，去哪都是輕車熟路，沒必要在這裝可憐?！?br>
我拎起工具箱，沖張姐笑了笑。

“張姐別說了，我去。”

五號樣區(qū)在西北方向二十里外，全是碎石和沙礫。

我挖到第三個樣坑時，突然陰云密布。

是沙塵暴的前兆。

想起當年剛來大西北，第一次碰上沙塵暴時，我嚇得跳進樣坑里。

最后是付衡用手把我刨出來。

到現(xiàn)在我還記得他那雙血淋淋的雙手，死死抱著我喜極而泣的樣子。

風已經(jīng)大得睜不開眼。

我趕緊躲到一處土坡后面，用**箱護住頭。

風沙打在身上，**似的疼。

卻遠不如我心里的痛。

天黑時，張姐找到付衡，急得滿頭大汗。

“剛才沙塵暴，艾靜還沒回來，你快去找找她。”

付衡舀起一勺菜喂到宋瑤嘴里。

“找什么找，她又不是三歲小孩?！?br>
“**灘上跑慣了的人，什么風浪沒見過，還能讓沙子埋了不成?！?br>
張姐紅了眼。

“可是......”

“沒什么可是的，艾靜她命硬，上次那場大冰雹，她照樣堅持把工作做完才回來?！?br>
付衡不耐煩的打斷張姐。

張姐氣得跺了跺腳，轉(zhuǎn)身離開。

第二天一早，公告欄前圍了一圈人。

付衡用力擠到最前面，臉上是藏不住的得意。

“名單公示了，我和艾靜終于能回城了?！?br>
他興奮的看著返城名單。

卻沒發(fā)現(xiàn)我的名字。

付衡懵了，一把扯下公示單。

“這名單肯定貼錯了，我去找所長問問?！?br>
他的舉動瞬間激起眾人的不滿。

“你沒長眼睛嗎？回城名額是李紅的。”

付衡掏出準備好的結(jié)婚申請書。

“不可能，名額明明是林艾靜的，我們都約好登記結(jié)婚了?！?br>
“沒什么不可能的?！?br>
所長拔開人群，走到付衡面前。

“林艾靜同志放棄了這次的回城名額?！?br>
“你的未婚妻，她不要你了?！?br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