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,沈牧淵的右手腕開始發(fā)酸。。打了八年鐵,這點活計不至于累。是昨天收工時淬那把柴刀,手腕翻得急了一點,今天就有點不對勁。不疼,就是每一錘落下去的時候,腕子會往外偏一點。偏的幅度很小,外人根本看不出來,但他自已知道。,活動了兩下手腕,重新握緊錘柄。。鐵條在砧子邊緣斷成整整齊齊的兩寸長,斷口利落,不帶毛刺。他翻個面,兩錘砸出尖,再兩錘拍平,丟進身邊的鐵桶里。鐵釘落在桶底,發(fā)出一聲脆響。。錘聲比他的重,節(jié)奏也慢,一錘一錘的,像有人在敲一口悶鐘。沈牧淵不用回頭也知道那把鐮刀打到什么階段了——錘聲悶的時候是料還厚,聲音變脆了就是快成形了。,照在鐵砧上,鐵砧亮得刺眼??諝饫飶浡炕液丸F銹混合的氣味,干燥、發(fā)苦,但沈牧淵聞慣了,反而覺得踏實。,他把鐵錘擱在砧子旁邊,清點了一下桶里的數(shù)目。一百二十根,老周家蓋房要的數(shù)。他挑出幾根歪的,擱在一邊等回爐,剩下的用麻繩扎成捆。"鐵釘好了。"他跟沈伯說。
沈伯嗯了一聲,沒停手。
沈牧淵站起來往外看了一眼。日頭偏西了,光線從亮白變成暖黃。他想了想,去灶房把早上剩的粥熱了,又把王寡婦給的青菜洗了幾棵,切吧切吧擱進鍋里煮。灶膛里的火不用大,幾根細柴就夠。
粥滾了的時候,他盛出兩碗,又多盛了一碗。
沈伯從鋪子里出來洗手,看見灶臺上三碗粥,目光頓了一下。
"給姜瘸子送一碗。"沈牧淵說。
沈伯沒吭聲,拿起自已那碗粥喝了一口。算是默認了。
沈牧淵用一塊粗布包了碗,又從壇子里摸了兩塊咸菜疙瘩擱在碗邊上。猶豫了一下,把張嬸前天送來的最后一個饅頭也塞了進去。饅頭隔了一天,硬了,但掰開還有麥香味。
他端著布包出了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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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的落腳鎮(zhèn)比白**靜。趕集的人早散了,街上只剩幾個串門的婦人站在巷口說話,聲音遠遠的,聽不清內(nèi)容,只剩語調(diào)的起伏,像遠處的水流聲。
空氣涼下來了。白天被太陽曬熱的夯土路開始往外散熱氣,踩上去還是溫的。路邊有人家在做飯,炊煙從屋頂上升起來,一縷一縷的,風(fēng)一吹就散了,但飯菜的香味散不掉,在巷子里賴著不走。
沈牧淵聞到了蒸紅薯的味道,還有蔥花熗鍋的油香。
鎮(zhèn)口的老槐樹在暮色里顯得格外大。白天看是一棵樹,這時候看像一座小山丘,枝丫撐開的輪廓和身后的矮山連在一起,分不出界線。樹葉在晚風(fēng)里輕輕響,沙沙沙的,像有人在翻一本很厚的書。
姜秤還在樹下。
和白天不一樣的是,他醒著。靠著樹干坐著,鐵拐橫在膝蓋上,酒葫蘆提在手里,正往嘴邊送??匆娚蚰翜Y走過來,他的動作停了一下,然后繼續(xù)喝了一口。
沈牧淵走到近前,把布包擱在姜秤旁邊的一截樹根上,解開。粥還溫著,碗口冒著一絲白氣。
"吃了沒有?"他問。
姜秤低頭看了看碗里的粥和咸菜,又看了看沈牧淵,咧了咧嘴。他的牙齒不太齊整,門牙缺了一顆,笑起來有點漏風(fēng)的樣子。
"鐵匠家的小子,心善。"他說。聲音比想象的要清亮,不像一個成天喝酒的老頭該有的嗓音。
沈牧淵沒接話。他本來打算放下東西就走,但姜秤已經(jīng)伸手端起了碗,用筷子撥了兩口粥,嚼了嚼咸菜,點了點頭。
"你嬸子腌的?"
"不是。王寡婦給的菜,我自已腌的。"
"手藝不賴。"姜秤又嚼了一口,"比你打鐵的手藝強。"
沈牧淵看了他一眼。
姜秤端著碗,一口一口地喝粥。沈牧淵不知道自已為什么沒走。也許是因為從沒和這個人說過這么多話——其實也沒幾句。也許是傍晚的風(fēng)吹著很舒服,也許是他還沒想好回去之后干什么。
他就站在那里,看著暮色一點一點地把鎮(zhèn)口吞掉。遠處的山變成了剪影,天邊還剩一條橘紅色的線,像燒到盡頭的炭火。
姜秤放下碗,抹了抹嘴。
"坐嘛。"他拍了拍身旁的樹根,"站著跟根樁子似的。"
沈牧淵想了想,在樹根上坐下了。兩個人之間隔了一碗的距離。老槐樹的根拱出地面,坐著不算舒服,硌骨頭,但比鐵鋪的石階寬敞。
姜秤又灌了一口酒。酒葫蘆里的酒不多了,晃起來咣當(dāng)響。酒味不沖,是本地釀的苞谷酒,度數(shù)不高,但后勁足。鎮(zhèn)上的人都喝這個,趙獵戶喝了能吹一晚上牛,沈伯喝了只會更沉默。
"你每天就這么打鐵?"姜秤忽然問。
"嗯。"
"打了多少年了?"
"八年。"
"八年。"姜秤重復(fù)了一遍,語氣里聽不出什么意思。他把酒葫蘆擱在膝蓋旁,歪著頭看沈牧淵,那雙眼睛在暮色里不太看得清,但沈牧淵覺得他在笑。"打鐵的時候想什么?"
沈牧淵沒有立刻回答。
不是在想怎么措辭,是在想自已打鐵的時候到底在想什么。這個問題他從沒想過。打鐵就是打鐵,有什么好想的。
"想下一錘敲哪兒。"他說。
姜秤的動作停了一瞬。
然后他笑了。
不是之前那種咧嘴漏風(fēng)的笑,是一種沈牧淵看不太懂的笑。嘴角只翹了一點,眼睛卻瞇起來了。暮色太重,沈牧淵看不清他的表情細節(jié),只看見他的輪廓在昏暗中微微晃了一下,像是點頭,又像是被風(fēng)吹的。
"想下一錘敲哪兒。"姜秤又重復(fù)了一遍,這次的語氣和剛才不一樣,慢了半拍,像是在咂摸什么滋味。
沈牧淵不知道他在笑什么。他覺得自已說了句廢話——打鐵的時候不想下一錘敲哪兒,難道想晚飯吃什么?
但姜秤沒有解釋。他重新拿起酒葫蘆,仰頭灌了一口,喉結(jié)上下一滾,擦了擦嘴,又變成了那個鎮(zhèn)口樹下的瘸腿酒鬼。
"行了,回去吧。"他朝沈牧淵擺了擺手,"碗明天你再來拿。"
沈牧淵站起來,點了點頭。他走出去幾步,又回頭看了一眼。
姜秤已經(jīng)靠回了樹干上,鐵拐橫在腿上,酒葫蘆提在手里,半閉著眼?;睒涞闹θ~在他頭頂沙沙作響,有幾片葉子落下來,落在他肩上,他沒拂。
看上去和每天一樣。
沈牧淵轉(zhuǎn)過身,往回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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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鐵鋪的時候天已經(jīng)全黑了。
沈伯坐在鋪子門口的石階上。這不常見——他一般吃完飯就進屋,今天卻坐在外頭,手邊擱著一只粗陶碗。碗里有酒。沈伯平時不怎么喝酒,一個月也喝不了幾回,今天不知怎么起了興致。
沈牧淵在他旁邊坐下來。
石階被夜露浸得有點涼,但沈伯坐的那塊被體溫捂熱了??諝饫镉芯莆?,淡淡的苞谷酒味道,和旱煙的辛辣混在一起,是沈伯的味道。
"姜瘸子吃了?"沈伯問。
"吃了。"
"碗呢?"
"明天去拿。"
沈伯沒再問,端起碗抿了一口酒。他喝酒的樣子和干活一樣,不急不緩的,一小口一小口,像是在完成一件不緊不慢的差事。
夜里的蟲叫起來了。不知道是什么蟲子,藏在墻根的草叢里,叫聲細細的,此起彼伏。遠處有幾聲狗吠,是趙獵戶家的大黃狗,沖著不知什么東西叫了幾聲,又安靜了。
沈牧淵靠著門框,看對面幾戶人家窗口的燈光。燈光很弱,隔著百來步遠,像一小團一小團的黃霧。
"你爹也不怎么喝酒。"
沈牧淵沒動。
這句話來得沒有征兆。沈伯很少提他的父親——八年來加在一起也沒有超過五次。每次都是像這樣,毫無預(yù)兆地冒出一句,然后就沒了下文。
但今天不一樣。
沈伯又抿了一口酒,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,聲音很低,像是在自言自語。
"他是個走街串巷的。貨郎。挑著個擔(dān)子,這個鎮(zhèn)到那個鎮(zhèn),一年到頭在路上。"
沈牧淵安靜地聽著。他知道這些。沈伯以前零星說過,他的父親是個貨郎,他的母親是在路上認識父親的。至于更多的——沒了。
"那個擔(dān)子不重,也就幾十斤的貨。針頭線腦,糖塊子,小孩玩的泥哨子。"沈伯的聲音頓了一下。他的目光落在手里的酒碗上,但沈牧淵覺得他看的不是酒。
"但他那個擔(dān)子里,總藏著一塊鐵。"
夜風(fēng)從巷子口吹過來,涼颼颼的,吹得門框上掛著的一塊破布抖了抖。
沈牧淵沒出聲。
"不大。"沈伯用沒端碗的那只手比了比,大約巴掌大小。"也不知道從哪來的。就擱在擔(dān)子底下,用破布裹著。我問過他,什么東西?他說是塊鐵。我說鐵有什么好帶的,扔了吧,壓手。"
沈伯停了一下。
"他說扔不掉。"
這三個字說出來的時候,沈伯的語氣很輕,輕得像是怕把什么東西驚醒。沈牧淵看見沈伯端碗的那只手指節(jié)微微收緊了,少了半截的中指和無名指扣在碗壁上,扣得指尖發(fā)白。
"我當(dāng)時想,什么破鐵扔不掉。"沈伯的嘴角動了一下,不算笑,只是一種說不上來的表情。"后來想想,也許不是扔不掉。是他不想扔。"
沈牧淵低頭看自已的手。手掌上全是繭子,粗得像砂紙,指縫里還嵌著洗不干凈的鐵銹。他父親的手不知道是什么樣子的。挑貨郎擔(dān)子的手,和打鐵的手不一樣吧。
"那塊鐵后來呢?"他問。
沈伯沒有馬上回答。他端起碗,把剩下的酒一口飲盡了。碗底磕在石階上,發(fā)出一聲沉悶的響。
"后來他走了那趟。"沈伯說。
那趟。不用解釋哪趟。八年前,濁獸襲擊官道那趟。他父親和母親都沒回來。
"他走之前來過一趟,把你放在我這里。"沈伯的聲音更低了,低到幾乎被蟲鳴蓋過。"跟我說了一句話。"
沈牧淵等著。
但沈伯沒有繼續(xù)說了。他把空碗擱在膝蓋旁邊,用手背擦了擦嘴,然后站起來。站起來的動作比平時慢,像是腿坐麻了,又像是有什么別的原因。
"當(dāng)時沒聽懂。"沈伯說了半句,聲音被一陣夜風(fēng)切斷了。他站在門口,背對著沈牧淵,肩膀的輪廓在暗中又寬又沉,像一堵舊墻。
"算了。不說了。"
他進了屋。
沈牧淵坐在石階上沒動。
風(fēng)吹過來,比剛才更涼了一些。蟲叫得很密,像整個鎮(zhèn)子在低聲地嗡鳴。對面人家的燈一盞一盞地滅了,黑暗從四面八方涌過來,把什么都裹進去。
他想起姜秤問他打鐵的時候想什么。
想下一錘敲哪兒。
他又想起沈伯說的那塊鐵。貨郎擔(dān)子底下,用破布裹著的一塊鐵。扔不掉。
沈牧淵沒有往深想。他不是一個喜歡深想的人。但有什么東西沉在心底了,像一顆石子丟進水里,水面已經(jīng)恢復(fù)了平靜,石子卻還在往下沉。
他搓了搓手上的繭子,站起來進了屋。鋪子里黑黢黢的,什么也看不見。他摸著走到自已的鋪位,躺下來,閉上眼。
隔壁沈伯翻了個身,床板吱嘎一響。然后安靜了。
鋪子西北角很暗。
那只箱子蹲在雜物堆里,落滿了灰,一聲不吭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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