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在飯店外頭的青磚臺階上坐到半夜。
**袖章的巡邏大爺打著手電筒趕人，我才扶著墻根站起來。
我拖著腿走到街角的郵電所，花了兩分錢，撥了家屬院傳達(dá)室的搖把子電話。
接電話的是李嬸，她去喊了我媽。
聽筒里電流聲滋啦作響，媽劈頭蓋臉就是一通罵。
“你個死丫頭把嬌嬌的喜宴全攪和了！**說了，不把那兩塊五毛錢留下，你死在外頭也別回來！”
過了一會兒，她語氣又放軟了點(diǎn)。
“大丫，媽不是不疼你。你是個結(jié)巴，外頭盲流多，媽怕你被人騙了?！?br>我沒等她說完，直接掛斷了電話。
我去火車站買票。
鐵柵欄后面的售票員問我去哪。
我把“南城”兩個字磕巴了兩次，后面排隊扛著蛇皮袋的人開始不耐煩。
“有毛病吧？到底買不買？”
我手心直冒冷汗，掏出火柴盒，指著背面用炭筆寫的字給售票員看。
她翻了個白眼，把一張硬紙板車票從窗口扔出來。
“明早五點(diǎn)二十，別誤了點(diǎn)?！?br>那一刻，我心底忽然生出了一絲指望。
候車室的長條木椅硌得人骨頭疼。
我死死抱著舊挎包，買完票，兜里只剩下兩毛錢。
傳達(dá)室的李嬸托下夜班的鄰居給我捎了張字條，是在火車站廣場找到我的。
上面是我媽找人**的，包著嬌嬌吃剩下的半塊梨膏糖。
“**妹被你氣犯了心悸，你滿意了？再敢往外跑，老子打斷你的腿?！?br>我看著那張紙條，心里那點(diǎn)指望徹底涼了。
小時候嬌嬌一咳嗽，媽就大雪天背著她去敲大夫的門。
我舌根爛得化膿，爸只說抹點(diǎn)紫藥水忍忍就結(jié)疤了。
到了現(xiàn)在，他們還是能把嬌嬌的病，死死扣在我的頭上。
綠皮火車開出縣城時，天還沒亮。
車廂里擠滿了人，全是旱煙味和汗臭味。
我縮在過道邊，腿根本不敢伸直。
每次有人提著竹筐路過，撞到我腿上的腫塊，我就死死咬住嘴唇。
到了南城，我直奔省二院。
門診大樓里全是排隊看病的人。
我捏著好不容易從街道辦求來的介紹信，心里只剩下一個念頭。
只要大夫肯動刀，我就能重新做人。
掛號窗口的護(hù)士核對我的介紹信時，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。
“沈雁？你們紅星機(jī)械廠的保衛(wèi)科早上剛拍了電報過來。”
我愣住了。
她把電報紙拍在玻璃窗上。
上面只有一行字。
該女疑似**家中財物潛逃，有暴力傾向，家屬拒不簽手術(shù)同意書，請暫緩接診。
我慌忙把洗碗的記工單、硬紙板車票全掏出來。
紙片散在窗臺上。
我想解釋錢是我自己一分一厘掙的。
可越著急，喉嚨里越是發(fā)出那種難聽的“呃呃”聲。
旁邊排隊的人趕緊捂著口袋往后退。
有人小聲嘀咕。
“這女的不會是腦子有那個大病吧？”
大夫根本沒看我的記工單。
“小同志，你先去邊上長椅坐著，沒有家屬和單位的聯(lián)合簽字，這刀我們不能隨便動。”
我死死盯著那張電報紙。
媽根本不是在后頭追我。
她是直接在源頭把我的路給掐死了。
醫(yī)院保衛(wèi)科的人走過來，客氣地站在我旁邊。
“小同志，別在這兒擾亂公共秩序啊?！?br>我往后退了一步，膝蓋撞上鐵欄桿，疼得幾乎站不住。
外頭的大太陽照進(jìn)來，我卻覺得骨頭縫里直冒寒氣。
我拼了半條命才逃到南城。
媽卻連一面都沒露，就把我的活路，死死鎖在了掛號窗口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