訓練館里的空調(diào)壞了三天，悶熱像一塊濕毛巾捂在臉上。
宋野從底線突破進來，右肘順勢甩出去，擦著替補后衛(wèi)劉康的眉骨過去。劉康捂著半邊臉蹲下去，球砸在界外，彈了兩下滾到墻角。沒人吹哨，這種訓練賽本來就沒有裁判。
宋野站在原地，胸口起伏著看地上的人，沒伸手。
“沒事吧？”有人問了一句。
劉康站起來，眉骨上一道紅印正慢慢腫起來，他搖搖頭，彎腰去撿球。撿球的時候眼角瞟了一眼宋野，動作很輕，但所有人都看見了。
宋野也看見了，他把牙套吐出來，拿在手里轉了轉：“不爽就說，別拿眼睛看我?！?br>**室里安靜了三秒。
沈錚從三分線外走過來，手里沒拿球，走到宋野面前站定。他比宋野矮了大半個頭，站的位置離宋野不到一臂遠，擋住了他看劉康的視線。
“你跟我過來?！?br>宋野低頭看他，嘴角扯了一下：“你讓我過去我就過去？”
沈錚沒接話，轉身往場地另一頭的籃架下走。走了兩步，停下來，沒回頭，就那么站著。
訓練館里所有人都看著他們。錢朗靠在飲水機邊上，手里捏著一瓶沒擰開的水，瓶身上的塑料紙被手指壓出一道道皺痕。周茂蹲在底線附近綁鞋帶，兩根鞋帶頭繞了兩圈，又松開，重新綁。
宋野站了大概五秒鐘，把牙套塞回嘴里，跟了上去。
兩個人走到那邊籃架下面，沈錚轉過身，從地上撿起一個球，拿手擦了一下球面上的灰。
“一對一，五個球，你贏了我閉嘴?！?br>宋野聽完笑出聲來，聲音不大，但每個人都聽見了。他把訓練服下擺撩起來擦了一把臉上的汗，露出腰腹上一條舊疤，從肋骨斜著拉到腰側。
“你這條腿還能打一對一？”宋野說著朝沈錚的左膝蓋看了一眼。
沈錚沒有低頭，把球扔給他：“你先攻?！?br>場地那頭的人都不練了，遠遠站著看。錢朗擰開了那瓶水，沒喝，瓶口懸在嘴邊停了一下又放下。周茂干脆坐到地板上，背靠著籃架柱子，把護指一個一個拆下來又套上去。
宋野在三分線外運了兩下球，重心壓低。他的第一步確實快，左腳向外一跨，整個身體像壓縮到極限的彈簧突然彈開，從右側直切**。沈錚橫向滑步，左腳邁出去的時候膝蓋明顯頓了一下，但那個頓點的位置恰好卡在宋野突破的線路上。
宋野的肩膀撞上沈錚胸口，裁判在場肯定會吹防守犯規(guī)，但沈錚沒有倒，他側身讓了半步，左腳卡在宋野起跳點前一寸的位置。宋野落地時踩到了那只腳，身體失去平衡，球脫手滾出底線。
“進攻犯規(guī)。”沈錚說。
宋野盯著他看了兩秒，沒說話，轉身去撿球。
第二球，宋野換到左側，用肩膀頂住沈錚的胸口強行推進，到罰球線附近突然急停后撤。他的后撤步幅度很大，退出去將近兩米，抬手就要投籃。沈錚沒有撲上去，而是往左側橫移了半步，那個位置正好是宋野習慣性落地后二次變向的路線。
宋野確實沒有投，他騙了一下，看到沈錚沒動，硬生生把投出去的姿勢收回來，腳下的重心已經(jīng)偏了。球在他手里多停了一秒，沈錚在這半秒里上前一步，指尖碰到了球的下沿，球脫手滾落。
第三球，宋野干脆不運了，背身靠住沈錚往里擠。兩個人身高差了將近十公分，體重差得更多，沈錚被他頂?shù)妹恳徊蕉荚诤笸?。但退到籃下的時候，沈錚突然撤了一步，宋野后背失去抵抗，整個人往后一仰，沈錚在這瞬間重新頂上來，右手從側面切向球的正中間。
球被打掉，砸在宋野腳面上彈出界。
三比零。
訓練館里沒人出聲。錢朗手里的水瓶瓶口擰開了一半又停住了，水從瓶口滲出來滴在褲子上，他也沒管。
宋野站在底線外，胸口的起伏越來越明顯。他把球撿起來，用力拍了兩下，每一下砸在地板上的聲音都比前一下更響。第三下拍完，他沒再運，手抓著球朝沈錚走過去。
“***——”
話沒說完，他推了一把。
沈錚被推得往后退了兩步，左腳絆在右腳上，整個人朝側面摔倒，肩膀先著地，后腦勺磕在地板上，發(fā)出一聲悶響。他躺在那里，沒有立刻起來，眼睛看著天花板的燈管，那根燈管一直在閃，閃了三四下才穩(wěn)住。
宋野站在他前面，手還伸著，掌心里全是汗。
沈錚慢慢坐起來，沒有揉后腦勺，沒有摸膝蓋。他坐在地板上，抬頭看著宋野。額角被磕破了一小塊，血滲出來，沿著眉骨往下淌，他沒有擦。
“你不是野獸?！?br>宋野的手僵在半空。
沈錚的聲音很平靜，像是說給宋野聽，又像是在陳述一件早就知道的結論：“野獸控制不住自己，但你剛才推我那一下，你自己知道為什么。你不爽的不是我防住了你，是你覺得自己不該被一個殘廢逼成這樣?！?br>宋野的嘴唇動了一下，沒說出話來。
“你是鎖?！鄙蝈P撐著地板站起來，左膝蓋在站起來的時候發(fā)出一聲細微的響聲，他停頓了一下，接著把剩下的話說完，“鎖住對面最強的那個。你不需要當什么野獸，這支球隊也不需要你當野獸。我需要你做的就是一件事——對面誰最能得分，你就鎖死誰，讓他連球都不想接。”
宋野站在那里，手慢慢放下來。他低下頭，看著自己那只推開沈錚的手，指節(jié)上的裂口還在往外滲血。
他第一次沒有還嘴。
角落里，錢朗把那瓶水擰緊了，擰過頭，瓶口的塑料螺紋發(fā)出咔的一聲。
周茂把護指套回無名指上，站起來，拍了拍褲子后面沾的灰。
沈錚走向**室通道，經(jīng)過宋野身邊時沒有停，只留下一句：“明天早上六點，訓練館，我教你卡位?！?br>宋野沒有回答。
他站在原地，把那顆球撿起來，抱在懷里，指腹壓在球皮的紋路上一道一道地按過去。燈光照在他后背上，影子拉在地上，從籃架底下一直拖到三分線。
**室通道里傳來沈錚的腳步，走得很慢，左腳的落地聲比右腳輕一些。宋野聽了一會兒，把球拍到地上，接住，又拍了一下。
第三下的時候用力很重，球彈起來砸到天花板的燈管，燈管晃了兩晃，沒有再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