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守疆從夢里彈起來時，后背的汗已經(jīng)把床單洇出一個人形。
他坐在黑暗里喘了幾口氣，腦子里全是爺爺陳德厚的臉——那張臉沾著血，嘴角咧著，嘴唇一張一合反復念叨三個字。護國運。護國運。護國運。聲音像從井底傳上來的，又悶又濕，帶著一股土腥味。
他抓起手機看了一眼，凌晨四點十七分。
窗外天還黑著，縣城老房子里的空氣又悶又黏。陳守疆抹了把臉，發(fā)現(xiàn)右手掌心全是冷汗。他退役三年，執(zhí)行過兩次境外任務，見過死人，見過血，從來沒有一個夢讓他像現(xiàn)在這樣脊背發(fā)涼。
他撥了爺爺?shù)碾娫?。沒人接。
再撥。還是沒人接。
陳守疆把被子掀到一邊，套上外套就往外走。玄關(guān)的燈壞了半年，他沒修，摸黑找到車鑰匙，踢開門口一雙沾著干泥的解放鞋——那是爺爺上個月來他家時落下的。
從縣城到陳家溝，四十分鐘車程。
陳守疆把車窗搖下來，讓凌晨的風打在自己臉上。路兩邊全是麥田，這個季節(jié)麥子剛抽穗，風一吹整片地都在晃。他開了遠光，車燈掃過前方路面上一條被壓死的蛇，蛇身干癟，已經(jīng)成了路面上的一道黑印。
他把車速提到一百一。
到村口的時候天剛蒙蒙亮，雞叫了一輪又歇了。陳守疆沒進村，直接拐上村后那條土路。土路盡頭是陳家的祖墳地，幾棵老柏樹黑乎乎地立在晨霧里，樹底下有個人影。
那個人影正揮著鋤頭往下刨。
陳守疆踩死剎車，推門下車。晨霧裹著泥土和草木腐爛的味道撲面而來，他看見爺爺陳德厚穿一件灰布對襟衫，褲腿卷到膝蓋，正站在祖墳的墓碑旁邊，一鋤一鋤地挖著墳邊的土。鋤頭落下去的聲音又鈍又悶，震得邊上柏樹的枝葉都在抖。
“爺?！?a href="/tag/chenshoujiang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陳守疆叫了一聲。
陳德厚沒停手，又是一鋤頭下去，刨出一塊帶碎石的硬土。
“爺！”陳守疆大步走過去，伸手去抓鋤頭柄。
陳德厚這才抬起頭看他。老人的臉上沾著泥點，眼睛里布滿血絲，嘴唇干裂起皮，看見孫子也不意外，只是咧嘴笑了一下，露出一口抽煙抽黃的牙：“你來了。”
“你干什么呢？”陳守疆壓著火氣。
“挖點東西。”陳德厚說完又要低頭。
陳守疆一把奪過鋤頭，扔到三米外的草堆里。鋤頭砸在地上，發(fā)出一聲悶響。他低頭看地面——墓碑左側(cè)已經(jīng)被挖出一個直徑半米左右的坑，深度大概有七八十公分，坑底露出青灰色的磚塊，看質(zhì)地像是老墓的券頂。
“你挖祖墳？”陳守疆的聲音變了調(diào)。
陳德厚沒答話，彎腰去撿鋤頭。
陳守疆擋在他前面，從兜里掏出手機，解鎖，翻到通訊錄，撥出孟鐵柱的號碼。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，那頭孟鐵柱的聲音帶著還沒睡醒的沙?。骸笆亟?？這個點打，出事了？”
“孟隊，我在陳家溝后山祖墳地，我爺爺陳德厚正在盜掘自家祖墳。我實名舉報，請你帶人過來處理?！?br>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。孟鐵柱顯然沒反應過來，但**的職業(yè)本能讓他沒有多問：“知道了，我四十分鐘到?！?br>陳守疆掛了電話，把手機放回兜里。陳德厚站在原地，手扶著鋤頭柄，看著孫子打完這通電話，臉上沒什么表情。
“你舉報了？”老人問。
“實名舉報?！?a href="/tag/chenshoujiang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陳守疆說，“你干的事，你自己清楚?！?br>陳德厚低頭看了看腳邊的坑，又抬起頭，忽然笑了。那笑容不是氣極反笑，也不是嘲諷，而是一種讓陳守疆心里發(fā)毛的、帶著某種釋然的輕松。老人拍了拍手上的土，聲音不大，但在清晨的寂靜里聽得很清楚：“你舉報得好。”
陳守疆沒有說話。
四十分鐘后，兩輛**沿著土路開過來，車頂?shù)木療粼诔快F里一閃一閃。孟鐵柱從第一輛車副駕駛下來，身后跟著四個穿制服的**。他看了一眼現(xiàn)場，又看了一眼陳德厚，眉頭皺起來。
“陳大爺，這怎么回事？”
陳德厚背著手站在墓碑旁邊，像在自家院子里溜達似的，聽見問話也不慌張：“我來給祖宗修墳，孫子不懂事，誤會了。”
“修墳半夜挖？”孟鐵柱沒接這個話茬，扭頭看陳守疆，“你確定他是在盜墓？”
“他挖到墓券頂了?！?a href="/tag/chenshoujiang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陳守疆指了指那個坑，“那不是修墳的挖法?！?br>孟鐵柱蹲下看了看坑底的青磚，站起來沖身后的**擺了擺手：“把人帶回去，現(xiàn)場先封了?！?br>兩個**上前去扶陳德厚，老人沒有反抗，順從地伸出雙手。一個**愣了一下，轉(zhuǎn)頭看孟鐵柱：“孟隊，銬不銬？”
“銬?！?a href="/tag/chenshoujiang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陳守疆先開口了。
孟鐵柱看了他一眼，沒說話，點了點頭。
**扣上的時候，金屬撞擊聲在清晨的空氣里格外清脆。陳德厚被押著往**方向走，經(jīng)過孫子身邊時停了一下，側(cè)過頭，壓低聲音說了句：“甭管銬不銬，該挖的還得挖?！?br>陳守疆沒接話。
他跟著孟鐵柱走到**旁，在出警記錄上簽字。筆是圓珠筆，筆帽上有一道咬過的牙印，他握著筆桿，筆尖在紙上停頓了幾秒才落下去。簽完字抬頭的時候，陽光已經(jīng)從東邊的山脊線后面漫上來，照在爺爺那雙解放鞋的鞋底上。
鞋底沾著一種銅綠色的液體，在光線下微微反光，像是什么東西氧化后滲出來的汁液。
陳守疆蹲下去，離近了聞見一股刺鼻的氣味。不是鐵銹味，也不是腐爛味，而是一種更尖銳的、類似電解液和泥土混合的怪味。他用手指蹭了一下，指尖沾上一點粉末狀的綠色殘留物，手指皮膚立刻感到一陣輕微的灼燒感。
“什么東西？”孟鐵柱也蹲下來看。
“不知道。”陳守疆站起身，在褲腿上擦了擦手指，“他工具包呢？”
一個**從樹底下拎過來一個軍綠色的帆布包，包的外層沾滿泥土，拉鏈卡著一截草根。陳守疆接過來，拉開拉鏈，里面的東西不多：一把短柄鋤頭、一截鋼釬、一把生銹的工兵鏟，還有一個布卷。
他把布卷打開，里面包著一把青銅鑿子。
鑿身大概十五公分長，通體發(fā)黑，刃口磨得發(fā)亮。陳守疆把鑿子翻過來，看見鑿身上刻著一排彎彎曲曲的紋路——那些紋路的走向、弧度、密集程度，跟他夢里爺爺臉上血痕的形狀，一模一樣。
他的手指在紋路上停住了。
“怎么了？”孟鐵柱問。
“沒怎么?！?a href="/tag/chenshoujiang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陳守疆把鑿子包好，放回工具包，拉上拉鏈，“孟隊，你帶回去做技術(shù)鑒定吧?！?br>孟鐵柱接過包，拍了拍陳守疆的肩膀：“案子辦完，別多想?！彼氖终坪駥嵱辛?，拍了兩下，收回，“你先回去歇著，回頭有進展我聯(lián)系你?！?br>**發(fā)動，掉頭，沿著土路往村外開。陳守疆站在原地沒動，看著**的尾燈在晨霧里越來越小，最后拐過村口那棵大槐樹，徹底看不見了。
柏樹上有只鳥叫了兩聲，又安靜了。
陳守疆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——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，還殘留著那點銅綠色的粉末。粉末滲進指紋的溝壑里，像是長在皮膚上的印記。
他轉(zhuǎn)身去看那個坑。坑底的青磚露著，磚縫里填著深褐色的泥土，磚面上隱約能看見一些刻痕。陳守疆蹲下來，想看得更清楚些，忽然聽見身后有人說話。
“小伙子，那坑不能看?！?br>陳守疆回頭，看見一個佝僂的身影站在柏樹后面，穿著一件黑布褂子，手里拄著一根竹竿，不知道什么時候出現(xiàn)的。
“你是？”
“路過的?！蹦莻€人說完，轉(zhuǎn)身就走了，步伐很快，不像一個上了年紀的人。他的右臂袖子被風吹起來，陳守疆看見那條胳膊上紋著密密麻麻的青色紋路，像是一條龍，又像是別的什么東西。
陳守疆掏出手機，拍了那個人的背影，又拍了坑底的磚面。陽光慢慢亮起來，照在青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