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時鬼市不在天淵城的任何一張地圖上，但找它的人從來不需要地圖。
陸天闕從醉仙樓后巷鉆出來的時候，頭頂?shù)脑铝羷偤帽辉茖油痰?，整條街暗了三度。他順著墻根走了半炷香的工夫，聽到腳下的青石板傳出空響——不是每一塊都空，只有踩在第九塊的時候，聲音會沉下去，像敲在一口覆著薄土的棺材蓋上。
他蹲下來，食指和中指并攏，在那塊石板邊緣摸了一下。指腹沾到一層涼膩的油脂，混著燒過的紙灰味。
石板底下是空的。
陸天闕用力往下一按，石板紋絲不動。他又按了一下，還是沒有反應(yīng)。第三下的時候，他把力道換了個方向，從按壓變成斜著往左側(cè)推，石板終于發(fā)出“喀”的一聲輕響，沿著一條看不見的軸旋開了四指寬的縫隙。
縫隙里涌出一股潮氣，帶著霉味和藥渣味，還有一絲極淡的鐵銹氣。
他側(cè)身擠了進去。
通道很窄，只夠一個人彎腰通過，兩側(cè)墻壁是粗鑿的山巖，潮濕得能看見水珠掛在石面上慢慢往下爬。走了大約三十步，通道突然變寬，頭頂也有了亮光——昏暗的、跳動的燭火，被一根根鐵簽插在墻縫里，火苗只有指甲蓋那么大，照得整個地下空間像一口倒扣的鍋底。
鬼市到了。
說是市，其實更像一條破敗的地下水道。兩邊零零散散擺著十幾張攤子，有的鋪塊麻布直接蹲在地上，有的用幾塊木板搭個臺面，上面擺的東西看著就讓人覺得晦氣——發(fā)黑的骨頭、破舊的銅器、卷了邊的舊書、看不出原色的布料碎片。攤主們?nèi)即髦婢?，有的是泥塑的，有的是鐵皮敲的，有的干脆用一塊布蒙住半張臉，露出兩只眼睛在燭火下眨也不眨地盯著過路的人。
沒人吆喝，沒人討價還價。有人蹲在攤子前看東西，攤主也不說話，只是抬著下巴等對方把手伸過來，用手指在對方袖子里比劃幾個數(shù)字，談得攏就交易，談不攏就各自收手。
陸天闕沿著水道往前走，目光掃過每一張攤面。他在找一樣?xùn)|西——楚臨淵手下那個賭場管事昨天醉酒時說漏了嘴，說當(dāng)年鐵旗擂上負責(zé)登記賞金名單的老賬房，死后留下的遺物被賣進了鬼市，其中有一本簽押冊，上面記著所有入擂者的名字和保人。
他需要那本冊子上的一個名字。
走了大約半條水道，他停在一張攤子前面。攤主是個裹著灰布長袍的老頭，面具是一張上了漆的桃木臉，下巴缺了一角，露出褐色的胡茬。攤面上擺著七八本舊書，全是蟲蛀的，紙頁邊緣一碰就碎。還有幾卷發(fā)黃的冊子，書脊上的線已經(jīng)斷了，用麻繩胡亂捆著。
“這本。”陸天闕指著一本最厚的冊子，封皮上還能隱約看到一個“簽”字的墨痕。
老頭沒動，抬起一根手指在袖口上擦了兩下。
陸天闕從懷里摸出一塊碎銀子，放在攤面上。老頭看了一眼，沒伸手，又看了陸天闕一眼。
陸天闕又加了一塊。
老頭這才把手伸過來，手指在那兩塊碎銀子上輕輕一撥，銀子滑進他袖口。他沖那本冊子抬了抬下巴，意思是——拿走。
陸天闕把冊子拿起來，快速翻了幾頁。紙頁脆得像干透的樹葉，每翻一頁都有碎屑往下掉。字跡也模糊了大半，被水泡過又晾干，墨跡洇成一團團深灰色的云。他翻到中間偏后的位置，突然停下了。
那一頁上寫著十幾個名字，每個名字后面都跟著一個數(shù)字和一筆簽押的印章。其中一個名字雖然被水漬泡得幾乎看不清，但印章的邊緣還留著半道紋路——那是一枚蓮花印，花瓣共有六片，左邊兩片缺了角。
陸天闕認得這枚印。
他父親的書房里，有一份當(dāng)年的宗門調(diào)令，上面的印章就是這種六瓣蓮花，左邊兩片缺角。他小時候覺得好玩，還拿紙描過那個印。
他把冊子合上，壓在腋下，站起來繼續(xù)往前走。
但攤主老頭突然伸手，抓住了他的腳腕。
陸天闕低頭，看到老頭那只手枯瘦得像雞爪，指甲縫里全是黑泥，力道卻大得出奇。老頭沒抬頭看他，只是盯著地面，用一種含混的嗓音說：“看完就走？”
“買完了。”陸天闕說。
“你那兩塊錢，不夠買這個?！崩项^慢慢抬起頭，桃木面具后面的眼睛里有一點渾濁的光，“有人在我之前就把這本冊子上的兩頁燒了。你翻到的那頁，是誰燒的，你自己想。”
陸天闕眉頭微微一皺。
他剛才翻到的位置，確實有一頁的切口邊緣帶著燒焦的痕跡，不是被水泡的。他沒細想，以為是保存不當(dāng)著了潮。但如果老頭說的是真的——有人提前燒毀了關(guān)鍵記錄，那這本冊子剩下的內(nèi)容，有多少還能信？
“誰燒的？”陸天闕問。
老頭沒回答，松開手，指了指水道的盡頭：“那邊最后一間鋪子，你要是敢去，就問她?！?br>陸天闕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。水道盡頭靠右的位置，有一個凹進去的角落，掛著一塊發(fā)黃的粗布當(dāng)簾子，布簾下面透出一線暗紅色的光。那道光不像蠟燭，也不像油燈，倒像炭火將熄未熄的顏色。
他走過去，掀開布簾。
鋪子很小，只有一丈見方，四面墻都掛著黑色的布，地上鋪著一張磨得發(fā)亮的草席。草席正中間擺著一盞銅燈，燈座是一只蹲著的蟾蜍，蟾蜍嘴里銜著一根燈芯，燈芯燒出來的火苗確實是暗紅色的，一跳一跳，卻不冒煙。
燈后面坐著一個老婦。她戴著一副青銅面具，面具沒有雕五官，只有一張嘴的位置開了一道細縫，露出一小片干癟的嘴唇。她一雙手放在膝蓋上，十指全都戴著銀環(huán)，有的寬有的窄，在燈光下反射出渾濁的光。
她面前攤著一本翻開的舊書，書頁已經(jīng)燒得只剩半頁，邊緣焦黑卷曲，像一只被火燎過的蝴蝶翅膀。
陸天闕在她對面坐下來。
老婦沒看他，目光一直落在那半頁紙上。過了好一會兒，她才用一種沙啞到近乎破碎的聲音說：“你踩進來的動作，跟你爹一模一樣?！?br>陸天闕的手指微微收緊。
“你是誰？”他問。
“一個賣紙的?！崩蠇D抬起一根手指，輕輕敲了敲那半頁紙，“你要的東西，在我手里。但你得先回答我一個問題——你修到第幾層了？”
陸天闕沉默了兩秒，說：“第三層。”
老婦笑了。笑聲從青銅面具后面?zhèn)鞒鰜恚唤饘侔鍝趿艘粚?，聽著又悶又刺耳，像砂紙在生鐵上來回磨。她伸出一根手指，隔著燈火指向陸天闕：“你的脈象騙得了別人，騙不了我。你丹田里那道鎖還沒拆干凈，第三層只是你用一條胳膊換來的假象，真實修為連第二層都沒站穩(wěn)?！?br>陸天闕沒接話。
“但你敢來，說明你心里已經(jīng)有底了?！崩蠇D放下手指，把面前那半頁紙拿起來，遞向他，“你爹當(dāng)年不是戰(zhàn)死的——是被人封了修為，丟進了天淵城地底的那口深淵?！?br>陸天闕接過那半頁紙。紙上的字是用炭筆寫的，字體很小，歪歪斜斜，有些地方被火燒得連筆畫都接不上。他勉強辨認出幾行字：
“……封靈術(shù)鎖三脈，墜淵口，未聞落底聲。監(jiān)刑者二人，其一著黑袍，右腕有烙痕……”
“是誰？”陸天闕抬起頭，看著老婦。
老婦的手指停在燈座上，沒動。
“說名字?！标懱礻I的聲音壓得很低。
老婦忽然伸出手，把那盞銅燈按住了。指尖一掐，燈芯上的暗紅色火苗瞬間熄滅。整個鋪子陷入徹底的黑暗。
陸天闕聽到了鎖鏈拖地的聲音。
不是幻覺，不是回聲——就是地道的方向傳來的，金屬鏈條在粗糙石面上摩擦的聲響，一下接一下，節(jié)奏很慢，像有什么東西正拖著沉重的鎖鏈朝這邊走過來。
老婦在黑暗里開了口，聲音貼著地面?zhèn)鬟^來，幾乎和鎖鏈聲混在一起：“有人不希望你知道那三個字。你繼續(xù)往下查，就不是被人廢修為那么簡單了?！?br>陸天闕握著那半頁紙，能感覺到紙面?zhèn)鱽淼慕勾嘤|感，和手里滲出的汗混在一起。
鎖鏈聲越來越近。
他沒有動，也沒有退。
“你只需要告訴我，那個人還活著沒有?！标懱礻I說。
黑暗中沉默了大約三次呼吸的時間。
老婦的聲音再次傳來，這次更低了，低到像是從喉嚨最深處擠出來的：“活著。但他已經(jīng)不是人了。”
鎖鏈聲停在了布簾外面。
陸天闕感覺到背后的麻布簾子被什么重物壓住，朝下墜了一下。一只很大的影子投射在簾子上，在黑暗中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——肩膀上像是扛著什么東西，脖子歪向一側(cè)，整個影子立在那里，一動不動。
老婦輕輕吐了一口氣，說：“你走吧。下次再來，我就不攔了。”
她說這話的時候，指尖重新捻亮了銅燈?；鹈缰匦铝疗饋淼臅r候，簾子上那個影子已經(jīng)不見了，鎖鏈聲也像是被空氣吞掉了一樣，完全消失了。
陸天闕站起來，把那半頁紙折好塞進內(nèi)袋，掀開布簾走出去。
水道里空蕩蕩的，兩側(cè)的燭火還在跳著。他經(jīng)過那個賣舊書的老頭攤位時，老頭已經(jīng)不在那里了。攤面上的舊書和冊子全都沒了，只留下一塊麻布，被風(fēng)吹得微微翹起一角。
他走上通道，推開石板，爬回地面。月亮已經(jīng)從云層后面露出來了，照得巷子里的積水泛著白亮的光。
陸天闕靠在墻上，把那半頁紙?zhí)统鰜碛挚戳艘槐?。紙背面的邊緣有一個很淺的壓痕，像是被另一頁紙壓在上面留下的印記。他把紙翻過來對著月光仔細看，才發(fā)現(xiàn)那不是壓痕，是某種篆刻記號留下的凹痕——只有半個字，剩下的一半被火燒干凈了。
他盯了那個凹痕看了很久，突然意識到自己在什么地方見過這個字。
蕭玄策那把劍上的暗紋，就是這個筆畫的起始。
他把紙重新折好，轉(zhuǎn)身往巷子深處走去。步子比來的時候快了一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