譚卿音愣愣看著手中那張泛紅的紙，上頭“婚書”二字被撕了一半，裂口毛糙，像她此刻的腦子。
紙墨氣息鉆進鼻腔，混著前廳里不知哪來的檀香，她眨了眨眼，還沒回過神。
迎面一掌就扇了過來。
風(fēng)先到，掌后至。
譚卿音下意識閉眼，腦袋里最后一個念頭是：我剛不是還攥著刮刮樂傻樂嗎，這是什么鬼？
預(yù)想中的疼痛沒落下來。
“……娘?！?br>一道聲音從屏風(fēng)后傳來，溫柔，卻帶著壓不住的哽咽，像**底下結(jié)了薄冰。
“娘，您別打她了?！?br>譚卿音睜開眼。
面前婦人手腕被一只手輕輕握住，那只手白皙纖細，腕骨突出，指尖微微泛紅，像剛從冷水里抽出來。
順著手臂往上看，一個女子從描金屏風(fēng)后緩步走出。
素青長裙，腰間一根銀絲絳，松松系著。頭發(fā)只簪了一支白玉釵，釵頭雕著朵半開的木蘭。眉眼間是一股沉靜的書卷氣，偏偏眼底泛紅，像是哭過。
好看。
譚卿音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。
真好看。
她活了二十三年，母胎單身，連女生的嘴都沒正經(jīng)親過。追過的百合小說夠裝一個硬盤，真見到活的漂亮姐姐，是頭一回。
“蘇綰禾。”
婦人咬牙收了手，轉(zhuǎn)頭看向那女子，“你讓開，我今日非打死這個白眼狼不可！”
譚卿音腦子嗡了一聲。
蘇綰禾。這名字怎么有點熟。她低頭又看了眼手里那張撕了一半的紙，上頭“婚書”兩個字被斜斜劈開，旁邊還有一行小字，墨跡淋漓，寫的是“譚卿音，年十八，邑西人氏，愿與蘇家之女，蘇綰禾……”
譚卿音。
她也叫譚卿音。
所以這是——穿了？
這美人還是她老婆？！
一股陌生的記憶碎片猛地涌上來，像被人往腦子里塞了團亂麻。寒窗苦讀，鄉(xiāng)試中舉，秋闈赴京，會試放榜——貢生。然后在放榜當(dāng)日，她，或者說原來的“譚卿音”，撕了這張婚書。
“商賈賤籍?！?br>“如何配得上我這棟梁之才？”
“從前受你家資助，權(quán)當(dāng)我借的，日后雙倍奉還?！?br>這些話一句一句從記憶深處浮起來，帶著冷冰冰的傲慢和得意。譚卿音聽得自己都想抽自己一巴掌。
她抬眼看向蘇綰禾。那女子正低聲跟母親說著什么，語調(diào)很輕，像怕驚了誰。她說：“娘，婚約本就是兩廂情愿，她既不愿，強求也無益。咱們把當(dāng)年那些銀錢算清楚，往后各走各路便是?！?br>蘇綰禾說這話的時候，目光沒往譚卿音這邊落一下。
可她方才從屏風(fēng)后走出來，第一眼看的，分明是譚卿音。譚卿音記得那雙眼睛。紅紅的，濕漉漉的，像雪地里凍了一夜的梅花，一碰就碎。
“兩廂情愿？”
蘇母蘇言氣得不輕，“當(dāng)年她爹病死在客棧，連口薄棺都買不起，是誰給的銀子？她上京趕考，盤纏衣裳，哪一樣不是咱們出的？如今中了貢生，翻臉不認人，還當(dāng)眾辱你——”
“娘。”蘇綰禾輕聲打斷，“都過去了?！?br>她終于轉(zhuǎn)過頭來，看向譚卿音。目光平平的，像一潭無風(fēng)的秋水，底下壓著什么，看不真切。她開口，聲音還是溫溫柔柔的：“譚姑娘，婚書既已撕毀，便不作數(shù)了。從前那些恩義，你不必放在心上，往后你走你的青云路，我過我的小日子，兩不相欠。”
譚卿音張了張嘴。她想說我不是那個意思，想說我沒想撕婚書，想說姐姐你別哭我心疼。
但喉嚨里堵著一團東西，什么也出不來。
蘇言已經(jīng)轉(zhuǎn)身去門后抄掃把了?！昂?，你說不作數(shù)便不作數(shù)，我今日只當(dāng)喂了狗。但這口氣我咽不下，你讓開，我非得教訓(xùn)教訓(xùn)這個忘恩負義的——”
“娘！”
蘇綰禾上前一步，擋在譚卿音身前。她個子不算高，肩膀窄窄的，站在譚卿音面前，只夠到她下巴。但她脊背挺得很直，像一株細竹，風(fēng)來便彎，風(fēng)過便直。
“您若打她，外人只會說咱們商戶人家沒規(guī)矩，說咱們仗勢欺人?！?br>她頓了頓，聲音更輕了些，“況且……她如今是貢元了。”
蘇言握著掃把，氣哼哼瞪著女兒，又瞪向譚卿音：“你還不滾？等著我請你喝茶不成？”
譚卿音沒動。記憶里那些碎片還在翻涌。
原來那個譚卿音悔婚之后，轉(zhuǎn)頭便準(zhǔn)備去攀附禮部侍郎家的千金了，信誓旦旦說蘇綰禾不過是一介商賈之女，給她提鞋都不配。
蘇家母女今日是來***的，按原來的劇情，譚卿音會冷笑著扔下一句“就你也配，癡人說夢”，然后揚長而去。
接下來便是蘇家母女被羞辱，蘇綰禾獨自撐著家業(yè)，后來家道中落，蘇母病故，蘇綰禾孤身一人流落街頭。
而那個譚卿音，最終也沒有娶到侍郎千金，在官場沉浮半生，落魄而死。
譚卿音攥緊了手里的婚書。紙頁被汗水浸得有些軟了，裂口處毛邊扎著指尖，微微發(fā)疼。
“我……”她開口，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。
蘇綰禾回頭看她。那雙眼睛還是紅紅的，睫毛上似乎還掛著一點水光，可她臉上沒有恨意，也沒有怨懟。只是平靜地看著譚卿音，像在看一個陌生人。
“譚姑娘還有什么話要說？”
譚卿音吸了口氣。她想起自己中獎那天，攥著那張薄薄的紙，笑得像個傻子。室友說她：“譚卿音你也就這點出息了，中個十萬就樂瘋?！彼€真樂死了。死之前最后一秒，她想的居然是：可惜了，還沒來得及談一場戀愛。
蘇綰禾還在等她開口。蘇言握著掃把，虎視眈眈。
前廳里安靜得能聽見屋檐下滴水的聲響。外頭好像下了雨，細細密密的，打在青石板上，沙沙的。
譚卿音忽然動了。她往后退了一步，膝蓋一彎，直直跪了下去。
婚書仍攥在手里，撕了一半的紙頁貼著地面，墨跡被水汽洇開，模糊了“譚卿音”三個字。
前廳里一片死寂。
蘇言的掃把停在半空。蘇綰禾怔住了。那雙秋水似的眼睛里，終于浮起一絲真真切切的驚愕。
譚卿音仰起頭，看著蘇綰禾，啞著嗓子說——
“姐姐，我錯了?！?br>門外雨聲驟急，檐角風(fēng)鈴叮當(dāng)亂響。
滿堂安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