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墨走出監(jiān)獄大門時，陽光像一把鈍刀砸在他臉上。
他瞇起眼睛，適應了十秒才看清眼前的馬路。一輛拖拉機突突地開過去，揚起半人高的灰。沒人來接他，連個舉牌子的律師都沒有。他站了一會兒，低頭看見腳邊滾過一張廢紙片，上面印著半截“通下水道”的電話號碼。
他彎下腰撿起來，翻了個面，空白。紙片邊緣被雨水泡得發(fā)軟，他把它疊好塞進褲兜，沿著馬路往公交站走。
十年，外面的世界變化不大，最大的區(qū)別是多了些手機屏幕。等車的時候他數(shù)了數(shù)，站臺上五個人，四個在看手機，剩下一個老**在啃饅頭。沈墨摸了摸自己口袋里的零錢——出獄時發(fā)的路費，一共七十二塊。
他在城中村找到最便宜的隔間，月租三百，押一付一。房東是個五十來歲的禿頂男人，上下打量他一番，視線在他手臂上的紋身上停了兩秒：“干過活嗎？”
“干過。”
“別給我惹事?！狈繓|收了錢，扔給他一把鑰匙，鑰匙圈上掛著塊硬紙板，用圓珠筆寫著房號。
隔間在四樓，走廊窄得只能走一個人。房間不到六平米，一張鐵架子床，床頭有個破損的三合板柜子，窗戶對著隔壁樓的墻，伸手就能摸到對面晾的褲衩。沈墨把被褥鋪開，床板發(fā)出一聲干澀的**。
他坐在床邊，聽見樓下一陣鍋鏟碰鐵鍋的聲響，油煙氣順著樓道飄上來。他肚子叫了一聲，比他想像的要響。
樓下是一家快餐店，門臉小得只能放下三張桌子，招牌上寫著“老周快餐”四個字，最后一個字已經(jīng)掉了半邊。沈墨走進去的時候，老板娘正背對著他往鍋里倒水，聽見腳步聲回頭看了一眼，手里的勺子頓住了。
“你是……”她盯著沈墨的臉看了好幾秒，“你是那個——沈墨？”
他沒說話。
“真是你??？”老板娘放下勺子，圍裙上抹了把手，表情復雜，“你出來了？不是說判了十二年？”
“減了兩年?！?br>“哦。”老板娘點點頭，眼神變得有些閃躲，但很快又恢復了那種熟稔的熱情，“坐坐坐，我給你弄點吃的?！?br>沈墨掃了一眼墻上的價目表：“我只有四十塊?！?br>“不收你錢?！崩习迥镆呀?jīng)從消毒柜里拿出一個盤子，“當年那事我都聽說了，全城都知道你替那個姓陸的頂罪。你傻不傻??？”
他沒接話，在靠門的塑料凳上坐下來。凳面裂了條縫，坐上去有點硌。桌上壓著一張塑料臺布，油膩膩的，邊角被煙頭燙出好幾個黑印。
老板娘動作很快，三分鐘就端上來一份青椒肉絲飯，米飯蓋得冒了尖，旁邊還擱了個煎蛋。沈墨看了她一眼，老板娘別過頭去擦灶臺：“吃吧，不夠再添?！?br>他拿起筷子，第一口米飯嚼下去，硬，比監(jiān)獄里的還硬。但他沒停，一口接一口吃得飛快。吃到第三口的時候，老板娘又開口了：“你看見陸家的人了嗎？”
“沒?！?br>“他們搬家了，住在城東別墅區(qū)?！崩习迥飰旱吐曇?，手里的抹布攥成一團，“陸家那小子，就是你那個朋友，現(xiàn)在可了不得，開了好幾家公司。他老子前年死了，**還在，闊氣得很，出門都是車接車送?！?br>沈墨夾菜的筷子沒停。
“你就不生氣？”老板娘看著他，語氣里帶了點恨鐵不成鋼，“你替人家蹲了十年大牢，人家連看都沒來看你一眼?！?br>他咽下最后一口飯，放下筷子：“謝謝?！?br>老板娘張了張嘴，最后什么都沒說，轉(zhuǎn)身去收拾灶臺了。
沈墨回到隔間的時候天已經(jīng)全黑了。走廊里的聲控燈壞了，他摸黑走到門口，掏鑰匙的時候聽見隔壁傳來一陣說話聲，很低，像是兩個男人在爭論什么。他沒在意，鎖好門躺到床上，枕著手臂盯著天花板。
天花板上有一塊水漬，形狀像一張被揉皺的臉。他盯著那張臉看了很久，慢慢閉上了眼睛。
不知道過了多久，他被一陣聲音吵醒了。
是隔壁。說話聲變得很響，像是在吵架。沈墨側(cè)過身，耳朵對著墻，聽見一個男人在吼——“***別逼我”——然后是一陣椅子刮地板的聲音。另一個聲音聽不太清，像被人捂住了嘴。
沈墨坐起來，猶豫了兩秒。他想起自己的身份，有前科的人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。他重新躺下，把被子拉到頭頂。
然后他聽見一聲悶響。
那聲音悶得像什么東西砸在棉被上，又或者是一個人重重地摔在了地上。之后就是徹底的安靜，安靜到他甚至能聽見水龍頭在滴水。
沈墨沒動，在黑暗中睜著眼睛。
他在監(jiān)獄里待了十年，學會了判斷危險。有時候安靜比吵鬧更危險。
他等了一分鐘，隔壁沒有任何聲音。沒有**，沒有腳步聲，沒有人說話。他又等了一分鐘，空氣里開始飄進來一股氣味，淡淡的，鐵銹味，他太熟悉了。
沈墨掀開被子，光腳踩在地板上。他走到門邊，猶豫了一下，還是拉開了門。
走廊很暗，只有樓梯口那扇窗戶透進來一點月光。他往隔壁看去，門縫下面有一灘液體，正慢慢地往外滲，在灰白色的地面瓷磚上蔓延開來。那液體在月光下顏色很深，像一團蠕動的影子。
沈墨蹲下來，伸出食指，輕輕觸碰那灘液體。
指尖傳來溫熱的觸感，像是剛從身體里流出來的。他低頭看著指尖上那抹暗紅，手掌撐了一下地面，站起身，回到了自己房間。
他關上房門，在黑暗中坐回床邊，把沾在指頭上的血抹在床單上，盯著那根手指看了好一會兒。
然后他慢慢握緊了拳頭。
走廊盡頭，那扇窗戶外面，一盞路燈忽明忽暗地閃了兩下，滅了。整條走廊徹底陷入黑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