寧照塵第一次見到修真者時，對方正坐在他家二十七樓的陽臺上療傷。
那天凌晨一點四十七分。
西安下著入冬后的第一場雨，雨水敲打玻璃，細密得像無數(shù)只指甲在窗外抓撓。
寧照塵剛結(jié)束一單保險欺詐調(diào)查，手里提著兩串烤腰子和半瓶冰峰，嘴里咬著鑰匙。推開出租屋房門時，他第一眼便看見了地板上的水。
水跡從陽臺一直延伸到客廳。
其中混著血。
寧照塵站在門口，沒有立刻進去。
他今年二十八歲，職業(yè)是保險事故調(diào)查員。說得好聽些，是替保險公司調(diào)查真相；說得直白些，就是從車禍、火災(zāi)和死人留下的痕跡里，找出誰在撒謊。
這份工作教會他三件事。
第一，巧合多了就不是巧合。
第二，越像受害者的人，越有可能藏著東西。
第三，發(fā)現(xiàn)家中出現(xiàn)陌生血跡時，千萬別像恐怖片主角那樣一邊喊“有人嗎”一邊往里走。
寧照塵輕輕放下**，退回樓道，左手拿出手機準備報警，右手抄起門邊的干粉滅火器。
防狼噴霧上個月用完了。
滅火器雖然不夠優(yōu)雅，但勝在量大，噴完還能掄。
就在他的拇指即將按下報警鍵時，手機屏幕忽然暗了。
不是鎖屏。
整部手機像被無形力量碾過，屏幕上浮現(xiàn)出細密裂紋。緊接著，它從中間無聲斷開，變成兩塊冒著焦煙的廢鐵。
寧照塵看了看左手里的半部手機，又看了看右手里的滅火器。
“朋友，”他朝屋里喊道，“入室**歸入室**，損壞私人財物得另算。”
陽臺上傳來一個略顯疲憊的聲音。
“進來?！?br>“你讓我進去我就進去，那我不是很沒面子？”
“本座若要殺你，一扇門擋不住?！?br>“那你先出來。大家站在監(jiān)控下面聊，彼此都有安全感?！?br>房間里安靜片刻。
隨后，一道青光從陽臺飛出。
寧照塵只來得及看見一抹狹長影子，那道青光便懸停在他眉心前方。
那是一柄劍。
劍身不過兩指寬，通體青黑，表面沾滿已經(jīng)凝固的暗金色血液。劍沒有被任何人握住，就那樣懸浮在空中，劍尖距離他的皮膚不到半寸。
樓道感應(yīng)燈閃爍兩下。
墻上屬于寧照塵的影子，被劍光切成了兩半。
他沉默了兩秒，將滅火器輕輕放到地上。
“其實在屋里聊也挺好?！?br>飛劍轉(zhuǎn)過方向，重新沒入客廳。
寧照塵提起已經(jīng)涼掉的**，順手關(guān)上房門。
臨走前，他掃了一眼樓道頂部的攝像頭。攝像頭指示燈已經(jīng)熄滅，塑料外殼上多出一道筆直裂縫。
不是魔術(shù)。
至少不是他理解范圍內(nèi)的魔術(shù)。
寧照塵進入客廳，終于看清了陽臺上的人。
那是一個身穿青色古袍的中年男人。
男人看起來四十歲上下，長發(fā)用一根灰白木簪隨意束起，面容清瘦，嘴唇?jīng)]有血色。他盤膝坐在花盆之間，左手捏著一個古怪法訣，右手按在胸口。
那里有一道貫穿身體的傷口。
從傷口中流出的并非尋常鮮血，而是一種泛著淡淡金光的液體。每一滴血落在地上，都會冒出一縷白煙，把地磚灼出淺坑。
寧照塵看了一眼自己剛交完三個月房租的房子。
“能換個地方流嗎？”
中年男人睜開眼。
他的瞳孔很深，里面仿佛藏著兩片緩慢旋轉(zhuǎn)的星云。
“你不怕？”
“怕。”
寧照塵把**放到餐桌上，“但怕也解決不了地板維修費?！?br>男人似乎覺得有趣，多看了他一眼。
“過來。”
“先說什么事。”
“看看你的命。”
“算命？”
寧照塵拉開一把椅子，在距離陽臺最遠的餐桌旁坐下，“先說收費標準。我最近現(xiàn)金流比較緊，三千以內(nèi)可以談，三千以上我建議你找個容易騙的。”
男人沒有理會他的胡言亂語。
他抬起右手，朝寧照塵凌空一抓。
一股無法抵抗的力量驟然襲來。
寧照塵連人帶椅向前滑出數(shù)米，地板被椅腳刮出兩道刺耳的白痕。他想抓住桌沿，卻發(fā)現(xiàn)全身都像被無形繩索捆住，連一根手指都無法移動。
中年男人兩指并攏，隔空點向他的胸口。
衣服無聲裂開。
寧照塵左胸靠近心臟的位置，露出一塊巴掌大小的黑色胎記。
胎記形似一頁燒焦的殘紙。
這是他生來便有的東西。
小時候進福利院，體檢醫(yī)生曾懷疑是某種皮膚病。后來做過幾次檢查，卻沒有發(fā)現(xiàn)任何異常。
中年男人看見胎記，臉上第一次出現(xiàn)明顯變化。
“果然在你身上?！?br>寧照塵無法動彈，語氣卻依舊平穩(wěn)。
“我先確認一下，你說的是胎記，不是其他器官吧？”
中年男人屈指一彈。
寧照塵連人帶椅向后滑回原處，后背撞上餐桌，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。
“你這張嘴，比傳聞中更討人厭?！?br>“我們以前見過？”
“沒有?！?br>“那傳聞從哪來的？”
男人沉默了。
寧照塵眼神微動。
對方很強，強到完全違背地球上的常識，卻身受重傷，而且顯然認識自己身上的胎記。
最重要的是，他說了“傳聞中”。
這意味著對方知道另一個寧照塵。
或者，早在來到地球之前，便知道他的存在。
寧照塵把衣服攏好，沒有繼續(xù)開玩笑。
“你是誰？”
中年男人看著窗外的夜色，片刻后才道：“封九陵?！?br>“哪里人？”
“你不曾聽說過的地方?！?br>“怎么進來的？”
“打碎虛空，橫渡天門?！?br>寧照塵點點頭：“非法入境?！?br>封九陵看向他。
“你是不是覺得，本座不會殺你？”
“你真想殺，剛才就動手了。特意闖進我家，確認胎記，又跟我說這么多，說明我暫時有用?！?br>寧照塵從塑料袋里抽出一串烤腰子。
“吃嗎？”
封九陵閉上眼：“凡俗濁物。”
“不要算了。”
寧照塵咬下一塊，慢慢咀嚼。
他需要時間思考。
報警沒有意義，監(jiān)控已經(jīng)被毀。飛劍能夠懸空，血能燒穿地磚，這個人顯然不是警方靠幾把**可以處理的對象。
逃跑的成功率同樣接近于零。
現(xiàn)在最好的辦法，就是降低敵意，套取情報，等待對方主動說明來意。
封九陵再次睜眼時，臉色比剛才更加蒼白。
“這里叫地球？”
“對?！?br>“你是何國之人？”
“中國?！?br>“年齡？”
“二十八。”
“父母呢？”
“早死了。”
“親族？”
“福利院長大，沒有血親?！?br>封九陵的問題一個接一個，像是在核對某種信息。
寧照塵回答得很快，卻始終沒有放松警惕。
“你調(diào)查戶口，至少也該先出示一下工作證。”
封九陵沒有理他。
“你從小是否經(jīng)常夢見一座燃燒的城？”
寧照塵咬腰子的動作停了一下。
“是否夢見過一個雪夜？”
封九陵繼續(xù)問道，“有人用長槍刺穿一個老人。還有一座立在群山之間的黑色石門?！?br>寧照塵緩緩放下竹簽。
這些夢伴隨了他二十多年。
夢境極其真實，卻總是殘缺不全。
他夢見過漫天大雪，夢見過倒塌燃燒的宅院，也夢見一只沾滿鮮血的手捂住他的嘴。每當他試圖看清那個人的臉，夢境便會突然破碎。
心理醫(yī)生說，那可能是福利院生活留下的童年投射。
寧照塵從未告訴過別人。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因為那不是夢。”
封九陵抬起手，一層透明光幕籠罩整個房間。窗外雨聲驟然消失，仿佛他們與這座城市被徹底隔絕。
“你本就不屬于地球?！?br>寧照塵盯著他。
“這種開場白，通常下一句是讓我交錢加入組織?！?br>“你出生于凡塵九域，寧氏一族。十年前，寧氏遭人滅門。有人在最后關(guān)頭將你的一縷主命魂送出天門，落入這處絕靈之地?！?br>“我在地球活了二十八年?！?br>“不同世界，歲月流速并不相同。你在這里二十八年，九域只過去十年。”
封九陵的目光落在那塊黑色胎記上。
“你的主命魂依附無字命書殘頁，轉(zhuǎn)世為人。九域之中，還留著一具屬于你的身體，以及一部分殘缺命魂?！?br>寧照塵安靜了很久。
他沒有立刻相信，也沒有無意義地反駁。
飛劍、金色血液、懸浮之力以及只有對方知道的夢，都在證明封九陵并非普通騙子。
可相信一個來歷不明的修真者，同樣不是什么明智選擇。
“你來地球，就是為了找我？”
“是?！?br>“誰讓你來的？”
“現(xiàn)在不能告訴你?！?br>“為什么帶我回去？”
“不能說?！?br>“滅寧氏的是誰？”
“還是不能說?！?br>寧照塵點了點頭。
“明白了。你負責(zé)**，我負責(zé)回答；輪到我問，就是權(quán)限不足?！?br>封九陵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。
“知道得太早，對你沒有好處?！?br>“這句話一般翻譯成兩種意思。第一，你想利用我；第二，你也沒把握保護我。”
寧照塵拿起最后一串腰子，“我猜兩種都有?！?br>封九陵看著他，忽然笑了一聲。
“你比留在九域的那部分命魂有意思?！?br>“我就當你是在夸人。”
“收拾東西。”
“去哪？”
“修真界?！?br>封九陵說得平淡，像是在通知他下樓取快遞。
寧照塵沒有起身。
“我能不去嗎？”
“不能?！?br>“那你還讓我收拾什么？”
“本座以為，你至少會帶些故鄉(xiāng)之物?！?br>“跨界之后還能回來？”
封九陵沒有回答。
寧照塵明白了。
他并不迷戀眼前的生活。
父母的模樣早已模糊，工作算不上體面，***里只有五位數(shù)存款，還欠著半年的車貸?？蛇@里畢竟是他生活了二十八年的地方。
街口的肉夾饃，凌晨還亮著燈的便利店，會在電話里罵他不按時吃飯的老羅，都是真實存在的人。
修真、長生、飛劍，聽起來確實**。
前提是不會剛過去就被人一巴掌拍死。
“給我一個必須去的理由?！?a href="/tag/ningzhaochen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寧照塵道。
封九陵抬頭看向窗外。
籠罩房間的透明光幕忽然劇烈震動。
城市上空，一道只有他們能夠看見的黑色裂縫緩緩張開。裂縫背后沒有星光，只有一只由霧氣凝聚而成的巨大眼睛。
那只眼睛正在俯視整座城市。
“無字命書已經(jīng)蘇醒?！?br>封九陵站起身，胸口傷勢再次裂開，金色血液順著衣襟不斷滴落。
“你留在這里，追殺它的人便會以地球為坐標打開天門。此界沒有靈氣，也沒有修士。天門開啟之日，半座**都會被空間亂流撕碎。”
“能把書取出來嗎？”
“可以。”
封九陵看著他，“先斬開你的神魂?！?br>寧照塵拿出一張紙巾，擦了擦嘴。
“我突然覺得，出去見見世面也挺好?！?br>封九陵揮袖打開一道青色門戶。
門后流淌著無數(shù)扭曲光影，隱約可以看見懸浮的山岳、橫貫星空的鎖鏈，以及一輪支離破碎的血月。
“給你十息?！?br>寧照塵沖進臥室。
他先將***、保險資料和電腦密碼寫在紙上，壓在餐桌最顯眼的位置，又給唯一稱得上兄弟的老羅留下一封定時郵件。
郵件內(nèi)容很短。
“我去外地處理一單長期項目，歸期不定。保險柜里的錢歸你，車貸也歸你。兄弟一場，有福我享，有債你扛。別找我?！?br>寫完最后一句，他想了想，又補上一行。
“如果三年沒有消息，替我給院長掃墓?！?br>寧照塵背上雙肩包，里面裝了兩把多功能刀、急救包、打火機、壓縮餅干、鹽、抗生素和一部離線存儲了大量資料的平板電腦。
路過餐桌時，他又把剩下的半瓶冰峰塞進側(cè)袋。
封九陵看著他：“凡物無法承受天門之力。”
“能剩多少算多少?！?br>“你倒是什么都想帶?！?br>“窮怕了。”
寧照塵站在青色門戶前，沒有立刻進去。
“最后一個問題。到了那邊，你能保證我的安全嗎？”
“不能?！?br>“很好，至少這句是實話?！?br>寧照塵深吸一口氣，邁入門戶。
失重感驟然襲來。
出租屋、城市燈火和熟悉的雨夜在他身后迅速遠去。雙肩包最先化為灰燼，緊接著是外套、鞋子和那部已經(jīng)報廢的手機。
“我的資料！”
寧照塵伸手去抓平板化成的碎屑。
封九陵一把扣住他的肩膀：“命都快沒了，還管這些？”
“知識就是生產(chǎn)力！”
“閉嘴！”
兩人在無數(shù)光影之間急速穿行。
前方逐漸出現(xiàn)一座黑色天門。
天門之后群山連綿，靈光如海。一座座宏偉宮殿懸浮在云層之上，無數(shù)駕馭法寶的身影往來穿梭。
寧照塵還沒來得及看清，一只覆蓋著金色鱗片的巨手突然從黑暗中探出，拍向天門。
封九陵臉色驟變。
“他們來得這么快？”
飛劍沖天而起，化作一道縱貫虛空的青色長虹。
巨手與劍光相撞。
轟！
寧照塵眼前只剩一片白色。
封九陵悶哼一聲，半邊身體在碰撞中炸成血霧。他用僅剩的左手抓住寧照塵，將一道金光打入他的眉心。
“九域還有你的殘命！”
“回歸原身，去青崖別院！”
“藥窟之下，有寧氏留下的東西！”
寧照塵被他推向天門。
“你呢？”
“死不了！”
封九陵轉(zhuǎn)身迎向再次落下的金色巨手。
寧照塵看見他殘破的青袍在虛空中獵獵作響，也看見那柄飛劍碎成漫天青光。
天門轟然閉合。
黑暗吞沒一切。
不知過去多久，寧照塵重新感受到身體。
首先是痛。
肩膀像是被人用鐵鉗夾住，膝蓋跪在冰冷堅硬的石面上，雙手則被強行按進兩道暗紅色凹槽。
陌生記憶如決堤洪水般涌入腦海。
青崖別院。
雜役。
經(jīng)脈殘缺。
寧氏罪族庶子。
偷盜淬血丹。
廢去雙手，打入藥窟。
每一個詞都讓寧照塵對修真世界的期待降低一截。
他艱難睜開眼睛。
古色古香的執(zhí)事堂外站滿身穿長袍的人。一名壯漢雙手舉著烏鐵錘，錘頭刻滿符紋，正對準他的十根手指。
堂上有人冷冷開口。
“行刑。”
烏鐵錘呼嘯落下。
寧照塵來不及整理兩段人生，只能在心里問候封九陵的祖宗。
說好的帶他來修真。
別人家修仙，好歹先發(fā)一本功法、送一顆丹藥，再安排一位漂亮師姐負責(zé)引路。
輪到他，落地第一項服務(wù)居然是免費截肢。
就在錘頭即將落下之際，寧照塵掌心忽然傳來灼痛。
一滴屬于封九陵的金色血液從皮膚下浮現(xiàn)，凝成六個只有他能看見的小字。
藥窟下，取回命。
緊接著，他胸口那塊黑色胎記驟然發(fā)燙。
識海深處，一頁沉寂無數(shù)年的古書緩緩展開。
整個世界在他眼前褪去顏色。
烏鐵錘、斷骨臺、行刑之人，乃至堂上那些高高在上的修士身上，同時浮現(xiàn)出一道道清晰裂痕。
寧照塵盯著迎面落下的鐵錘，嘴角忽然勾起。
只要有裂痕，就有操作空間。
而鉆規(guī)則的空子——
恰好是他的老本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