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站在學(xué)校財務(wù)處的窗口，手里拿著助學(xué)貸款申請表，***里只剩420塊。
身后全是拎著行李箱來報到的新生，每個人臉上都掛著笑容。
我低著頭不敢去看任何人，因為我覺得自己站在這里就像個笑話。
考研438分，全院第五。
現(xiàn)在卻要靠貸款才能讀書，連學(xué)費都湊不齊。
手機突然震動。
是我那不成器的父親。
我猶豫了一下，還是接了。
“小寧，爸這邊資助的那個山村女孩也考上研究生了，你再給爸轉(zhuǎn)十二萬過來，算是追加的資助款?！?br>他那語氣理直氣壯得好像我欠他錢一樣。
我冷哼一聲。
“這位先生，您打錯電話了吧，我根本不認(rèn)識你。”
電話那頭安靜了整整三四秒，那種沉默比任何罵聲都讓人難受。
然后父親的聲音像炸雷一樣吼了出來：“周小寧！你剛才說什么？你有本事再說一遍！”
我深吸一口氣，把手機從耳邊拿遠(yuǎn)了一些，因為他的聲音大到整個財務(wù)處的人都在扭頭看我。
“你翅膀長硬了是不是，連自己親爸都不認(rèn)了？”
“我辛辛苦苦把你養(yǎng)這么大，供你吃供你穿，現(xiàn)在讓你幫個小忙你就這個態(tài)度？”
“你到底懂不懂什么叫感恩，什么叫孝順？”
財務(wù)處那個戴眼鏡的女老師抬起頭看了我一眼，旁邊排隊交費的同學(xué)也紛紛側(cè)目。
我的臉上像被人扇了一巴掌似的燒得慌，轉(zhuǎn)身推開玻璃門走出了大廳。
“爸，我現(xiàn)在正在辦助學(xué)貸款，”我壓低聲音，盡量讓語氣保持平靜，“我連自己的學(xué)費都湊不齊，上哪兒給您找十二萬去？”
父親在電話那頭冷笑了一聲，那種笑聲讓我后背發(fā)涼。
“貸款怎么了，**給的好福利你不用白不用，這不是正好嗎？”
“你考個四百三十八分就覺得了不起啦？人家李梅從山溝溝里一步步爬出來，那才叫真正的本事?！?br>“你在城里長大，有吃有喝有人管，還要**多少心才算夠？”
我咬緊嘴唇，指甲嵌進(jìn)掌心的肉里，疼得我直哆嗦。
但這點疼根本比不上心里那種被人從胸口掏空的感覺。
“爸，那六萬塊是您親口答應(yīng)給我的學(xué)費，您說過會供我讀完研究生的。”
“現(xiàn)在您把錢全部轉(zhuǎn)給了別人，我只能背著貸款去讀書，您還要我再出十二萬，我上哪兒給您變出這么多錢來？”
父親的聲音又拔高了一個調(diào)，像刀子一樣扎進(jìn)我的耳朵。
“什么叫你的學(xué)費我的學(xué)費，我的錢就是你的錢，這有什么區(qū)別？”
“再說了，你一個二十多歲的大學(xué)生，手腳齊全腦子也不笨，自己想辦法掙錢不就行了？”
“李梅家里父母都有殘疾，連吃飯的錢都湊不齊，她比***你難多了?！?br>“你幫幫她怎么了，這叫獻(xiàn)愛心懂不懂，這叫積德行善?！?br>我閉上眼睛，眼淚在眼眶里轉(zhuǎn)了好幾圈，但我死死忍住了沒讓它們掉下來。
“爸，我真的幫不了，我現(xiàn)在連自己都顧不上?！?br>父親又沉默了幾秒鐘，然后冷冷地甩出一句話。
“行，我算看透你了，養(yǎng)了你這么多年養(yǎng)出個白眼狼?！?br>“你要是不給這筆錢，以后就別再回這個家了，當(dāng)我沒生過你這個女兒?！?br>電話掛斷的忙音在耳邊響了好久，我還站在原地，手機貼在耳朵上一動不動。
周圍的新生拖著行李箱來來往往，有說有笑地憧憬著即將開始的研究生生活。
只有我一個人站在路燈下，像被全世界拋棄了一樣。
我重新走進(jìn)財務(wù)處，排在長長的隊伍最后面。
前面一個扎馬尾辮的女生正在刷卡繳費，機器“滴”的一聲響，六萬塊就這么轉(zhuǎn)出去了。
**媽站在旁邊笑瞇瞇地拍著她的肩膀說：“閨女，卡里還給你留了十二萬，生活費夠不夠花？”
女生撒嬌似的抱住媽**胳膊：“媽，夠啦夠啦，您別老惦記我，您和爸也要照顧好自己。”
**媽摸摸她的頭說：“傻孩子，媽就盼著你好好讀書，錢的事你甭操心，家里都安排得妥妥的?！?br>我站在她們身后低著頭，不知道為什么眼眶突然就紅了。
好不容易輪到我了，我把助學(xué)貸款申請表遞進(jìn)窗口。
財務(wù)老師是個五十出頭的阿姨，戴著老花鏡接過表格看了一眼，又抬頭打量我。
“你家是什么情況，父親有工作嗎？”
我咬了咬嘴唇，聲音小得幾乎只有自己能聽見。
“父親是中學(xué)老師，每月工資九千左右，母親四年前生病走了?！?br>老師皺了皺眉頭，在表格上敲了幾下鍵盤。
“你父親月收入九千，按理說負(fù)擔(dān)你的學(xué)費應(yīng)該不成問題吧？”
我張了張嘴，不知道該怎么跟她解釋這件事。
難道要我告訴她，我父親把學(xué)費轉(zhuǎn)給了別人家的小孩？
這種話說出來誰會信，換作是我自己聽到也會覺得荒唐。
“家里還有一些其他的困難，”我只能含糊地這么說。
老師又看了我一眼，最后還是拿起筆在表格上簽了字。
“去旁邊那個窗口辦手續(xù)吧，記得按時還款，別逾期了?！?br>我接過表格點點頭，手指抖得幾乎握不住那張紙。
身后傳來兩個男生的竊竊私語，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。
“你看她穿的鞋子，那雙耐克少說也要一千多塊吧，這種人還辦助學(xué)貸款？”
“就是啊，現(xiàn)在的學(xué)生攀比心太重了，家里有錢也要裝窮，真搞不懂?！?br>我的腳步頓了一下，像被人從背后推了一把。
這雙鞋是我大三那年做了三個月的家教攢錢買的，打折的時候花了六百八十塊。
我已經(jīng)穿了整整四年，鞋底的紋路早就磨平了，下雨天走路會打滑。
但我沒有回頭解釋，因為解釋給誰聽呢。
別人永遠(yuǎn)只看得見表面那層皮，誰會在乎你鞋底磨成了什么樣。
我走到助學(xué)貸款的專用窗口，前面已經(jīng)排了十來個人，我默默地站在隊尾等著。
排在我前面的男生穿著一件洗得發(fā)白的舊外套，手里的筆一直在抖，像握不住似的。
窗口里的工作人員很有耐心地跟他講解還款方式：“畢業(yè)之后有五年還款期，每年還一萬四就行，利息很低，**有補貼?！?br>那個男生不停地點頭，聲音發(fā)顫地說：“謝謝老師，謝謝您?！?br>他轉(zhuǎn)身離開的時候眼睛紅紅的，鼻尖也泛著紅，那種窘迫我一眼就看懂了。
窮不可怕，可怕的是所有人都在盯著你的窮看。
輪到我的時候已經(jīng)是下午一點多了，我把所有材料一起遞進(jìn)窗口。
工作人員翻來覆去核對了十幾分鐘，然后抬頭問我：“家庭經(jīng)濟困難證明呢？”
我趕緊從包里翻出村委會開的那張證明，上面寫著父親的工作和收入，還有母親去世的情況。
工作人員看了看證明，又看了看我，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。
“你父親月收入九千塊，這個收入水平怎么算困難戶？”
我張了張嘴，腦子里亂成一團漿糊，不知道該說什么才好。
“我父親還有一些其他的負(fù)擔(dān)，他一直在資助一個山村的孩子上學(xué)?！?br>工作人員愣了一下，然后嘴角扯出一個奇怪的笑。
“你父親還挺有愛心的，不過資助歸資助，你是他親閨女，他總得先管好你吧？”
我低下頭沒有說話，因為我也一直在想這個問題，可父親從來不這么想。
在他眼里，那個叫李梅的山村女孩比我重要得多，比我值得他花心思得多。
工作人員看我不吭聲，也沒有再追問，把材料整理好遞給我一張回執(zhí)單。
“去銀行簽個字就行了，錢會直接打到學(xué)校的賬戶上?！?br>我接過單子道了謝，轉(zhuǎn)身走出財務(wù)處的時候，天已經(jīng)徹底黑了。
校園里的路燈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，新生們?nèi)宄扇旱赝奚針亲呷ァ?br>我站在路燈下面掏出手機，父親沒有再打電話來，但微信里多了好幾條未讀消息。
“你好好想想吧，別做讓自己后悔一輩子的事?！?br>“李梅這孩子真的不容易，你幫幫她也是在給自己積德?！?br>“爸這輩子沒怎么求過你，就這一回，你就不能體諒體諒爸？”
我看著屏幕上的這些字，覺得每一個字都那么陌生，像是一個不認(rèn)識的人發(fā)來的。
這是我認(rèn)識的那個父親嗎，那個從小到大對我永遠(yuǎn)板著一張冷臉的父親？
那個我考了全班第一也換不來一句夸獎的父親？
那個大學(xué)四年每個月只給我打八百塊生活費的摳門父親？
他什么時候變得這么會說話了，什么時候變得這么懂得表達(dá)感情了？
我點開父親的朋友圈，最新一條是今天早上九點多發(fā)的。
照片里是一個穿著樸素但干凈整齊的女孩，她站在一棟教學(xué)樓前面，手里舉著錄取通知書笑得很燦爛。
父親配的文字是：“資助了整整六年的孩子終于考上研究生了，這比自己閨女考上還要高興一百倍?！?br>下面已經(jīng)有五六十條點贊和評論，一條條翻過去全是夸他的話。
“周老師真是大善人，這個社會就需要您這樣的好人?！?br>“這樣的老師太少了，您的學(xué)生真幸運。”
“您女兒也考上研究生了吧，她一定很為您驕傲?！?br>父親回復(fù)了最后那條評論：“我閨女也考上了，不過跟李梅比起來，她幸運太多了。”
我看著這條回復(fù)，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樣一點一點往下沉。
在父親眼里，我的人生就是“幸運”兩個字打發(fā)的，而那個女孩才是“不容易”的代名詞。
我關(guān)掉手機塞進(jìn)口袋里，腳步沉重得像灌了鉛一樣往宿舍樓走。
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，虛浮無力，整個人輕飄飄的。
推開宿舍門的時候，三個室友已經(jīng)把床鋪收拾得整整齊齊了。
她們看到我進(jìn)來，熱情地跟我打招呼：“小寧你終于回來啦，我們還以為你不跟我們一起住呢?！?br>我擠出一個笑容，盡量讓聲音聽起來正常一些。
“不好意思啊，辦手續(xù)耽誤太久了，你們吃飯了嗎？”
一個叫張悅的短發(fā)女生笑著說：“吃過了，食堂的菜還挺不錯的，要不要我們幫你帶一份？”
我搖搖頭說：“不用麻煩了，我不餓，謝謝你們。”
其實我的肚子早就餓得咕咕叫了，從早上到現(xiàn)在我只啃了一個涼透了的包子。
但我不想麻煩別人，更不想讓她們看出我身上那種藏不住的窘迫。
我放下背包開始整理行李，張悅湊過來好奇地問：“小寧，你考研考了多少分啊，我聽說咱們宿舍都是高分進(jìn)來的?！?br>我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，猶豫了兩秒才開口。
“四百三十八。”
“哇塞！”另一個叫李夢瑤的女生夸張地瞪圓了眼睛，“你也太厲害了吧，我才考了四百零九，剛剛過線，幸好報的是冷門專業(yè)不然肯定上不了?！?br>第三個女生叫王雪，她笑著接過話：“我也不高，四百二十五，張悅最厲害，她考了四百四十六呢?！?br>張悅擺擺手說：“哪有哪有，小寧才是真正的學(xué)霸，四百三十八分，全院能排前幾名了吧?！?br>我低著頭疊衣服，聲音悶悶的。
“第五名。”
“天哪，學(xué)霸本霸啊！”李夢瑤一把抱住我的胳膊，“以后作業(yè)我可全靠你了，你可不能見死不救?！?br>我笑了笑沒有接話，心里卻在想，如果她們知道這個全院第五的學(xué)霸連學(xué)費都要貸款，不知道還會不會這么羨慕我。
晚上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怎么都睡不著，腦子里全是父親說的那些話。
“你考四百三十八分算什么了不起，人家從山溝溝里考出來那才叫不容易?！?br>“你在城里長大有手有腳的餓不死，貸款怎么了，**給的福利不用白不用?！?br>每一句話都像一根針一樣扎在我心口上，疼得我喘不過氣來。
我不明白，從什么時候開始，我在父親眼里變得這么不值錢了。
是從母親走的那天開始的嗎，還是比那更早？
我掏出手機翻開和父親的聊天記錄，往上翻了很久很久，才找到一條他主動發(fā)給我的消息。
那是大半年**研成績出來的那天，我給他發(fā)消息說：“爸，我考了四百三十八分?！?br>他回了一個字：“嗯?！?br>我又發(fā)了一條：“應(yīng)該能考上我想去的學(xué)校了?！?br>他又回了一個字：“好?！?br>然后就再也沒有然后了，沒有恭喜沒有鼓勵，連一個表情符號都沒有。
我當(dāng)時安慰自己說父親可能在忙，可現(xiàn)在想想，他到底在忙什么呢。
忙著給那個女孩轉(zhuǎn)賬，忙著計劃怎么資助她讀完研究生？
手機又震了一下，是父親發(fā)來的新消息。
“小寧，爸知道你心里有氣，但你得理解爸，李梅這孩子真的太苦了。”
“她家里窮得叮當(dāng)響，父母都有殘疾，全**資助她才能一路讀到研究生?！?br>“你跟她的起點不一樣，你還年輕以后機會多的是，等你畢業(yè)找個好工作，這點錢很快就能掙回來?！?br>“但李梅要是沒有這個機會，她這輩子就徹底完了，爸相信你會理解的，你從小就懂事?！?br>我看著這段話，心像被扔進(jìn)了冰窖里一樣涼透了。
原來在父親眼里，我的懂事就是應(yīng)該犧牲自己去成全別人。
我的孝順，就是應(yīng)該無條件地聽他的話，他說什么我就要做什么。
我的優(yōu)秀，從來都不值得他驕傲，我的困難，從來都不需要他關(guān)心。
因為我“還年輕”，因為我“機會多的是”，因為我“以后能掙回來”。
所以我就該讓著那個女孩，我就該把屬于我的東西雙手奉上。
我沒有回復(fù)父親的消息，關(guān)掉手機翻了個身，把臉埋進(jìn)枕頭里。
但這一整夜，我翻來覆去怎么都睡不著，直到天蒙蒙亮才迷迷糊糊合了一會兒眼。
第二天一大早手機就響了，是父親打來的，我猶豫了幾秒還是接了。
“小寧，考慮得怎么樣了，十二萬塊你什么時候能轉(zhuǎn)給爸？”
他的聲音聽起來心情不錯，好像昨天那場爭吵根本沒有發(fā)生過一樣。
我坐起來深吸了一口氣，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。
“爸，我說過了我沒錢，我連自己的學(xué)費都要貸款，您讓我拿什么給您？”
父親的聲音立刻冷了下來，像冬天里突然潑過來的一盆涼水。
“你就是不想幫，行，我不勉強你，但你記住，爸沒有對不起你的地方?！?br>“是你不孝順，是你自己選擇不認(rèn)這個爸的?！?br>他又掛了電話，我看著屏幕上“通話結(jié)束”四個字，心里五味雜陳。
張悅從上鋪探出頭來問：“小寧，**催你起床吃早飯啊，真好，我爸從來不管我?！?br>我勉強扯了扯嘴角說：“嗯，催我吃飯呢?！?br>“那你快去吧，我們等會兒一起去上課。”
我點點頭爬起來洗漱，鏡子里的自己眼睛腫得像桃子一樣，一看就是哭過的樣子。
我用涼水潑了好幾把臉，試圖讓自己看起來正常一點，但那種從骨頭縫里透出來的疲憊根本遮不住。
吃早飯的時候李夢瑤突然湊過來小聲問我：“小寧，我昨天看到你在辦助學(xué)貸款，你家里是不是也有困難??？”
我手里的包子差點掉在桌上，趕緊抓住。
“嗯，家里條件不太好?！?br>李夢瑤點點頭說：“我也辦了助學(xué)貸款，我爸媽都是農(nóng)民，供我讀到本科已經(jīng)很不容易了，研究生學(xué)費太貴，我不想再給他們添負(fù)擔(dān)?！?br>我看著她，心里突然暖了一下，原來不是我一個人站在這個隊伍里。
“咱們一起加油吧，”我輕聲說，“等畢業(yè)了找個好工作，很快就能還上了?！?br>李夢瑤用力點點頭，伸出手來跟我擊了個掌。
吃完早飯我回宿舍拿書，手機又響了，是一個陌生號碼。
“請問是周小寧同學(xué)嗎？”電話那頭是一個中年女人的聲音，帶著濃重的地方口音。
“我是，您哪位？”
“我是趙秀蓮，李梅的媽媽，李梅就是你家周老師資助的那個孩子?！?br>我的心跳突然加速了，握著手機的手微微發(fā)抖。
“您找我有什么事？”
趙秀蓮嘆了口氣，聲音沙啞地說：“閨女，阿姨知道你對這個事有意見，但阿姨想跟你說幾句心里話?！?br>“阿姨一個人拉扯孩子長大不容易，要不是周老師幫忙，我們娘倆早就活不下去了?！?br>“李梅能有今天這一步，全***，阿姨知道這樣不對，可阿姨實在沒辦法了。”
“你就當(dāng)可憐可憐我們娘倆，幫幫忙行不行？”
我聽著她的話，心里的火氣像被澆了油一樣往上躥。
“你們娘倆不容易，我就容易了？我媽四年前走的時候，你知道我們家是什么樣子嗎？”
“我爸把家里的錢全都花在你們身上，我連我媽最后那段時間的醫(yī)藥費都要去跟姨媽借?！?br>“現(xiàn)在你還好意思跑來跟我要錢？”
趙秀蓮沉默了好幾秒，然后換了個語氣說：“閨女你誤會了，周老師給我們的錢都是他自己掙的，跟***醫(yī)藥費沒有關(guān)系?！?br>我冷笑了一聲，那種笑聲連我自己都覺得陌生。
“沒有關(guān)系？我媽治病那兩年，他往你那邊轉(zhuǎn)了多少你自己心里沒數(shù)嗎？”
“我查過家里的銀行記錄，六年多他給你們轉(zhuǎn)了一百二十多萬，這些錢哪來的，不都是我媽留下的？”
趙秀蓮的聲音一下子尖銳起來，像指甲劃過玻璃。
“你胡說什么，周老師給我的錢全是他自己的工資，跟**沒有半毛錢關(guān)系！”
“再說了，**都走了四年了，你還揪著這點事不放干什么，人要往前看不能老活在過去?！?br>我氣得渾身發(fā)抖，手機差點從手里滑下去。
“你說什么，你有本事再說一遍？”
趙秀蓮大概也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，趕緊把語氣放軟下來。
“閨女，阿姨不是那個意思，阿姨就是想說**對我們好不代表他不愛你?！?br>“他心里裝得下你，也裝得下我們，你別跟他置氣，他也不容易?！?br>我深吸了一口氣，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。
“趙阿姨，我問你最后一句話，你和我爸到底是什么關(guān)系？”
趙秀蓮又沉默了，這次沉默了很久很久，久到我以為她已經(jīng)掛了電話。
“閨女，有些事現(xiàn)在還不是說的時候，等你畢業(yè)了，一切自然會水落石出?！?br>“現(xiàn)在你就好好讀書別多想，**那邊阿姨會勸勸他，讓他別逼你太緊。”
“但是李梅上學(xué)的錢還是得想辦法，你要是實在拿不出十二萬，八萬也行?！?br>說完她就把電話掛了，我握著手機站在走廊里，氣得渾身都在發(fā)抖。
八萬也行，她當(dāng)我是開銀行的嗎，怎么不去搶？
我把手機摔在床上，張悅正好推門進(jìn)來看到我這副樣子嚇了一跳。
“小寧你怎么了，誰惹你了？”
我搖搖頭說：“沒事，就是有點煩?！?br>張悅看了看我，欲言又止，最后還是問了一句：“你家里是不是出什么事了，需要幫忙嗎？”
我勉強笑了笑說：“真沒事，一會兒就好了?！?br>但我知道她不信，因為連我自己都不信自己說的這句話。
中午吃飯的時候我收到一條銀行短信，點開一看整個人都愣住了。
“您尾號3827的賬戶轉(zhuǎn)出金額六萬元，余額二百一十元。”
我的腦子嗡的一聲炸開了，趕緊打開手機銀行查看明細(xì)。
果然，卡里那六萬塊沒了，就剩兩百一十塊，連一個月的生活費都不夠。
我心臟狂跳著撥通了父親的電話，手抖得幾乎按不準(zhǔn)屏幕上的按鍵。
“爸，我卡里的六萬塊錢怎么沒了，是不是您轉(zhuǎn)走的？”
父親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。
“哦，那錢我拿走了，給李梅交了學(xué)費?！?br>我整個人像被人當(dāng)頭潑了一盆冰水，從頭涼到腳。
“那是我的學(xué)費啊，您怎么能動我的錢？”
父親不耐煩地說：“什么你的錢我的錢，我是你親爸，我拿你的錢怎么了，那卡本來就是我的名字，我想怎么用就怎么用?！?br>我突然想起來了，那張***確實是父親的名字，當(dāng)年他說為了方便給我轉(zhuǎn)生活費，就把卡給了我用。
我一直以為那就是我的卡，可現(xiàn)在才反應(yīng)過來，卡的所有權(quán)從來都不在我手里。
“可是爸，那是您親口答應(yīng)給我的學(xué)費，您說好了要供我讀研的。”
父親冷笑了一聲，那種笑聲讓我后背發(fā)涼。
“我是說要供你讀研，但我沒說要一次性把錢全給你，你不是可以貸款嗎，先貸著，等我有錢了再給你?！?br>“李梅那邊等不了，她家里真的困難，你一個大學(xué)生還怕沒錢花，自己想辦法掙去。”
我氣得說不出話來，嘴唇都在發(fā)抖。
“爸，您這樣做讓我怎么讀書，我已經(jīng)辦了助學(xué)貸款，可現(xiàn)在連生活費都沒有了，您讓我喝西北風(fēng)嗎？”
父親沉默了幾秒，像是在考慮什么。
“那我給你轉(zhuǎn)三千塊，你省著點花，剩下的自己想辦法，我這邊也不容易，李梅上學(xué)還要生活費呢?！?br>我聽著他的話，心一點一點地沉下去，沉到了一個深不見底的坑里。
原來我在父親心里，連一個外人都不如。
“爸，我求您最后一次，把錢還給我，那是我的學(xué)費?！?br>父親的聲音突然變得嚴(yán)厲起來，像訓(xùn)斥一個犯了錯的小學(xué)生。
“周小寧你夠了，我已經(jīng)仁至義盡了，你還要怎樣，告訴你，這錢我不可能還給你?！?br>“李梅已經(jīng)用這錢交了學(xué)費，你要是想要就去找她要，但我警告你，你要是敢為難那個孩子，我跟你沒完。”
電話掛了，我坐在食堂的塑料椅子上，周圍全是嘈雜的人聲和碗筷碰撞的聲音。
但我什么都聽不見，耳朵里嗡嗡作響，像有一萬只蜜蜂在飛。
眼淚不受控制地流了下來，一顆接一顆地砸在桌上。
李夢瑤端著餐盤坐到我對面，看到我在哭嚇了一跳。
“小寧你怎么了，是不是家里出事了？”
我搖搖頭擦掉眼淚說：“沒事，就是有點難受?！?br>李夢瑤遞給我一張紙巾，輕聲說：“有什么事可以跟我們說，大家都是同學(xué)，能幫的一定幫?！?br>我接過紙巾擦了擦臉，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。
“謝謝你，我真的沒事。”
晚上回到宿舍，我給父親發(fā)了最后一條微信。
“爸，那六萬塊我不會再要了，但我希望您從今以后不要再聯(lián)系我了?！?br>“咱們父女一場，就到這兒吧?！?br>發(fā)完這條消息，我把父親的微信和手機號全部拉黑，然后關(guān)掉手機倒頭就睡。
那一覺睡得很沉，沒有夢也沒有驚醒，好像身體的每個細(xì)胞都在拼命修復(fù)自己。
醒來的時候天已經(jīng)大亮了，室友們都去上課了，宿舍里只剩我一個人。
我打開手機，屏幕上有四五十條未讀消息，全是父親用不同的號碼發(fā)來的。
“周小寧你竟敢拉黑我，你是不是瘋了？”
“我告訴你，你要是敢不認(rèn)我這個爸，我就去學(xué)校找你，讓所有人看看你是什么貨色?！?br>“**要是還在，看到你這樣她得氣死。”
我看著這些話，心里一片冰涼，像冬天的湖面上結(jié)了一層厚厚的冰。
這就是我的父親，曾經(jīng)我以為他只是不善于表達(dá)感情。
現(xiàn)在我才知道，他不是不善于表達(dá)，他只是根本不在乎我。
在他眼里，我就是一件工具，一件應(yīng)該無條件服從他、滿足他的工具。
我刪掉所有消息，把那些陌生號碼也一個個拉黑，然后起床洗漱準(zhǔn)備去上課。
生活還要繼續(xù)，我不能被這些事?lián)艨?，我還有很多書要讀，很多路要走。
一周后的周末，父親真的來了學(xué)校，他打電話給我的室友張悅，說是有重要的事要找我。
張悅接了電話后跑過來告訴我：“小寧，**在校門口等你呢，他說有急事要跟你商量?！?br>我正坐在圖書館里看書，聽到這話手里的筆停了下來。
“我知道了，謝謝你?！?br>張悅猶豫了一下又問：“小寧，你跟**是不是鬧矛盾了，他在電話里語氣挺沖的?！?br>我合上書站起來說：“沒事，我去看看?！?br>走出圖書館的時候我深吸了一口氣，然后一步一步往校門口走去。
遠(yuǎn)遠(yuǎn)地我就看到了父親，他站在校門口的鐵柵欄旁邊，手里提著一個塑料袋，東張西望的樣子看起來有些焦急。
我走過去站在他面前，聲音平淡得像在跟一個陌生人說話。
“爸。”
父親轉(zhuǎn)過身來看到我，臉色立刻沉了下來，像暴風(fēng)雨來臨前的天空。
“你還知道我是**，拉黑我電話刪我微信，你長本事了啊周小寧。”
我平靜地看著他，沒有躲閃也沒有低頭。
“您來找我有什么事？”
父親冷笑了一聲說：“能有什么事，還不是為了李梅的事，她現(xiàn)在開學(xué)了急需用錢，你給我轉(zhuǎn)十二萬過去。”
我搖搖頭說：“我說過了我沒錢，您找別人去吧?！?br>父親的臉色更難看了，嘴角往下撇著，像要吃人一樣。
“你沒錢，你一個研究生每個月光助學(xué)金就有四五千塊，你跟我說沒錢？”
我深吸了一口氣，盡量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(wěn)。
“助學(xué)金要下個月才發(fā)，而且那是我的生活費，您憑什么要我給別人？”
父親往前走了一步，幾乎是貼著我站著，我能聞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**味。
“你說什么，別人？李梅是別人嗎，她是我資助了六年的孩子，比你還聽話比你還懂事，你幫幫她怎么了？”
我看著父親的眼睛，那雙眼睛里沒有一絲溫度，像一個黑洞。
“爸，我問您一句話，這六年您給過我多少錢？”
父親愣了一下，顯然沒想到我會問這個。
“這跟錢有什么關(guān)系，我是**我養(yǎng)你是應(yīng)該的?！?br>我點點頭說：“好，那我再問您，大學(xué)四年您每個月給我多少生活費？”
父親不耐煩地皺了皺眉說：“八百塊，怎么了，夠你吃飯了吧，你還要多少？”
我笑了，那種笑連我自己都覺得苦澀。
“八百塊，在省城連飯都吃不飽，我大學(xué)四年靠獎學(xué)金和兼職養(yǎng)活自己，您知道我做過多少份兼職嗎？”
“發(fā)**做家教在餐廳洗盤子去超市當(dāng)收銀員，我沒跟您要過一分錢，因為我知道您不會給?！?br>父親的臉色有些不自然，眼神開始躲閃。
“你做兼職是鍛煉自己，這有什么不好的，我就是想讓你學(xué)會吃苦學(xué)會自立?！?br>“你看看你現(xiàn)在，動不動就跟我要錢，一點都不懂感恩?！?br>我深吸了一口氣，胸口像壓了一塊大石頭。
“爸，這次研究生學(xué)費是我唯一一次開口向您要錢，您答應(yīng)了，然后又把錢給了別人?！?br>“您讓我貸款讀書，現(xiàn)在您還要我再出十二萬，您覺得這合理嗎？”
父親沉默了幾秒鐘，然后說了一句讓我心碎的話。
“李梅比你更需要，她家里真的很困難，你幫幫她，就當(dāng)做好事了?！?br>我盯著他的眼睛，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得很慢很清楚。
“這位先生，您是不是找錯人了，因為我記得我的父親不是這樣的人?！?br>“我的父親雖然嚴(yán)厲，但他不會偏心，不會為了外人連自己的親女兒都不管?！?br>“所以您一定是認(rèn)錯了，我不是您女兒?！?br>父親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，嘴角都在抽搐。
“周小寧，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么，我養(yǎng)你這么大你就這么跟我說話？”
我平靜地看著他，沒有后退一步。
“您養(yǎng)我我很感激，但這不代表我要無條件聽您的，更不代表我要把自己的一切都讓給別人?！?br>“那六萬塊是您答應(yīng)給我的學(xué)費，您拿去給了李梅我沒有追究，但您現(xiàn)在還要十二萬，我給不了?！?br>父親冷笑了一聲，那種笑聲讓我后背發(fā)涼。
“你是給不了還是不想給，我看你就是自私只顧自己，一點都不為別人著想，我怎么養(yǎng)了你這么個白眼狼?！?br>我聽著這些話，心里一陣一陣地發(fā)涼，像有一把刀子在一下一下地剜。
“爸，我最后問您一句，如果我不給這十二萬，您要怎么樣？”
父親的眼睛里閃過一絲狠意，那種眼神我從沒見過。
“你要是不給，咱們就斷絕父女關(guān)系，從今往后你別叫我爸，我也當(dāng)沒你這個女兒?！?br>“你走你的陽關(guān)道我走我的獨木橋，以后別說你是我周建國的女兒，我丟不起這個人?！?br>周圍有路過的學(xué)生聽到這些話，紛紛放慢腳步側(cè)目看過來。
我感覺到了那些好奇的目光像針一樣扎在背上，但我沒有低頭。
我看著父親的眼睛，一字一句地說：“那就如您所愿?！?br>父親顯然沒想到我會這么說，他愣在原地，嘴巴張了張又合上了。
“你，你說什么？”
我重復(fù)了一遍，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。
“我說那就如您所愿，從今天起咱們不是父女了，您不用再為**心，我的事我自己解決?！?br>父親的臉色變了幾變，最后變成了鐵青色，像一塊生銹的鐵板。
“好，好，好，你別后悔，我告訴你，你要是后悔了我也不會原諒你，你就等著自生自滅吧?！?br>說完他轉(zhuǎn)身就走，步伐又快又急，像是在逃離什么。
我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越走越遠(yuǎn)，沒有追上去也沒有叫他。
因為我知道，這個人不值得我追，也不值得我叫了。
回到宿舍我倒在床上，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，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。
張悅湊過來小聲問：“小寧你沒事吧，我剛才看到你和**在校門口說話，你們是不是吵架了？”
我搖搖頭說：“沒事?！?br>張悅猶豫了一下還是問了出來：“你和**的關(guān)系是不是不太好？”
我沉默了幾秒，然后輕輕點了點頭。
“嗯，有些問題。”
張悅拍拍我的肩膀說：“家家都有本難念的經(jīng)，不過你別太難過，父母都是愛孩子的，**可能就是一時糊涂，過幾天就好了。”
我苦笑了一聲沒有說話，因為我不知道該怎么告訴她，我的父親愛的不是我。
晚上躺在床上，我鬼使神差地打開了父親的朋友圈，最新一條是下午發(fā)的。
照片里是他和李梅的合影，兩個人站在校門口笑得很開心，父親的手搭在李梅的肩膀上，像對待親閨女一樣親熱。
配文寫著：“雖然自己的女兒不理解我，但我相信幫助別人永遠(yuǎn)是對的，李梅，加油，老師永遠(yuǎn)支持你?！?br>下面已經(jīng)有上百條點贊和評論了。
“周老師您真是大善人，這個社會太需要您這樣的人了?！?br>“您女兒不理解您，將來她一定會后悔的?！?br>“這樣的父親打著燈籠都難找，李梅同學(xué)真幸運。”
父親一條一條地回復(fù)：“謝謝大家的理解，孩子還小不懂事，慢慢就明白了，我也是為了她好，希望她學(xué)會感恩?！?br>我看著這些字，胃里翻涌起一陣惡心，差點吐出來。
原來在父親眼里，我不給他錢就是不懂事，我拒絕他就是不感恩。
他把自己包裝成一個被女兒傷害的好人，把我塑造成一個忘恩負(fù)義的白眼狼。
讓所有人都同情他，所有人都指責(zé)我。
我關(guān)掉手機，閉上眼睛，但眼淚還是從眼角滑了下來，打濕了枕頭。
第二天一早張悅把我搖醒了，她的表情看起來有些奇怪。
“小寧你快看看學(xué)校論壇，有人發(fā)了個帖子好像跟你有關(guān)?！?br>我迷迷糊糊地坐起來接過她的手機，屏幕上是學(xué)校的**S論壇。
首頁最上面那個帖子的標(biāo)題是：“我爸資助了六年的山村女孩竟然跟我在同一個學(xué)校讀研?！?br>發(fā)帖人的ID叫“小寧的天空”，頭像是一朵白云。
我心里咯噔一下，這是我的名字，但我從來沒用過這個ID。
我點開帖子，里面的內(nèi)容是這樣寫的。
“今天收到爸爸的消息，說他資助了六年的山區(qū)女孩也考上了我們學(xué)校的研究生?！?br>“說實話我很驚訝也很感動，爸爸是一名普通的中學(xué)老師，工資不高，但這六年來他一直堅持資助那個女孩上學(xué)?！?br>“從高中到大學(xué)再到現(xiàn)在的研究生，他說能幫助一個孩子改變命運比什么都值得?！?br>“我為有這樣的父親感到驕傲，雖然家里條件也不是很好，但爸爸從來沒有放棄過幫助別人?！?br>“他說能力越大責(zé)任越大，我要向爸爸學(xué)習(xí)，做一個有愛心的人。”
“附上爸爸和李梅的合影，祝她學(xué)業(yè)進(jìn)步，前程似錦?！?br>帖子下面是父親和李梅的那張合影，父親笑得滿面春風(fēng)，李梅也笑得很甜。
我從沒見過父親對我笑得那么開心過，一次都沒有。
帖子下面已經(jīng)有幾百條回復(fù)，清一色全是夸贊。
“周老師真是好人，這樣的老師太少了，樓主真幸福?！?br>“資助六年不容易啊，周老師有大愛，希望李梅同學(xué)好好學(xué)習(xí)不辜負(fù)老師的期望。”
“樓主也很懂事，沒有因為家里資助別人就有意見，這才是真正的家教好?！?br>我看著這些評論，手抖得幾乎拿不住手機。
這不是我寫的，我根本沒有發(fā)過這個帖子，有人冒用了我的名字。
張悅小心翼翼地問：“小寧，這是你發(fā)的嗎？”
我搖搖頭說：“不是，有人冒用我的名字，專門注冊了新號發(fā)的。”
張悅皺起眉頭問：“那怎么辦，要不要去論壇澄清一下，這樣下去大家都會以為是你發(fā)的。”
我點開發(fā)帖人的資料，注冊時間是昨天下午，只發(fā)了這一個帖子，很明顯是專門注冊來干這個的。
“不用了，”我說，“澄清了也沒用，大家只會覺得我在狡辯，反正這個帖子對我也沒什么壞處，就讓它去吧?！?br>但我心里很清楚，這個帖子是父親安排的，他想通過這種方式塑造自己的好形象。
同時也給我施壓，讓所有人都知道他“資助”了一個山村女孩，讓所有人都覺得他是個大善人。
這樣如果我繼續(xù)拒絕他，就會被所有人指責(zé)，說我不孝說我自私說我不懂感恩。
真是好算計，我這個父親從來都不笨，他只是把聰明都用在了對付我身上。
中午在食堂吃飯的時候我遇到了李夢瑤，她端著餐盤坐到我旁邊。
“小寧我看到論壇上的帖子了，**真的資助了一個山村的女孩嗎？”
我點了點頭說：“嗯?！?br>李夢瑤的眼睛亮了起來，像兩顆小星星。
“**真好，我爸要是有**一半的愛心就好了?！?br>我笑了笑沒說話，低頭扒了兩口飯。
李夢瑤又湊過來小聲說：“那個女孩叫李梅對吧，我聽說她也在咱們學(xué)校，你見過她嗎？”
我搖搖頭說：“沒有?！?br>李夢瑤壓低聲音八卦道：“我打聽過了，她在文學(xué)院，聽說成績特別好人也很低調(diào)，大家都很佩服她，從山溝溝里考出來真的不容易?！?br>“而且她很懂得感恩，逢人就說**對她的幫助，說**就像她的再生父母一樣?！?br>再生父母，我聽到這三個字的時候差點把筷子折斷。
那我呢，我這個親生女兒算什么，算路人嗎？
李夢瑤還在繼續(xù)說著：“對了，我還看到她發(fā)了一條朋友圈，說要好好學(xué)習(xí)將來報答**，還說要向你學(xué)習(xí)做個懂事的孩子，你看人家多會說話。”
我低頭吃飯沒有接話，李夢瑤大概也感覺到了我的情緒不對。
她頓了頓又小聲問：“小寧你不會是吃醋了吧，**資助別人你心里不舒服？”
我抬起頭看著她，聲音平靜得連我自己都覺得意外。
“你覺得呢？”
李夢瑤想了想說：“換成是我可能也會有點不舒服，畢竟爸**關(guān)注都被分走了，但**做的是好事啊，你應(yīng)該支持他?！?br>我笑了笑說：“你說得對，我應(yīng)該支持他?！?br>李夢瑤松了口氣說：“我就說嘛，你這么懂事肯定不會計較這些，對了，我聽說李梅想當(dāng)面感謝**，你們要不要一起吃個飯，我覺得你們應(yīng)該很聊得來。”
我搖搖頭說：“不用了，我最近比較忙?！?br>李夢瑤有些失望地說：“那好吧，以后有機會再說。”
吃完飯我一個人往圖書館走，路上又打開那個帖子翻看。
回復(fù)已經(jīng)超過一千條了，大家都在討論父親的善舉，討論李梅的不容易，討論我有一個好父親。
沒有人知道真相，沒有人知道這個“好父親”對親生女兒做了什么。
我往下翻了很久，看到一條特別的回復(fù)，ID叫“山谷里的星星”。
她說：“謝謝周老師這六年的資助，沒有周老師就沒有今天的我。”
“周老師不僅給我經(jīng)濟上的幫助，還給了我精神上的支持，每當(dāng)我想放棄的時候他都會鼓勵我，告訴我要堅持?！?br>“他說我是他見過最懂事的孩子，雖然他自己的女兒也很優(yōu)秀，但他說我更讓他驕傲，因為我是從最底層爬上來的，更懂得感恩?！?br>“周老師對我的好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，我會好好學(xué)習(xí)將來報答周老師?！?br>“也希望小寧姐姐不要介意我分走了伯父的關(guān)注，我真的很感激你們一家人?！?br>我看著這段話，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好幾秒。
“他說我更讓他驕傲”，“更懂得感恩”，那我就是不感恩了？
我就是不讓他驕傲了，我就是他口中那個不懂事的白眼狼？
我繼續(xù)往下翻，下面又有幾十條回復(fù)。
“李梅好懂事啊，還特意向小寧道謝，這孩子真不錯知道感恩?！?br>“小寧也很大度，沒有因為爸爸資助別人就不高興，這一家人都是好人?！?br>我關(guān)掉手機不想再看了，這些人都不知道真相，他們只看到父親想讓他們看到的那一面。
而我，成了這出戲里的配角，一個應(yīng)該理解父親支持父親為父親驕傲的懂事女兒。
可笑，真可笑，可笑到我想放聲大哭。
晚上回到宿舍，我從柜子最底層翻出了母親留下的那個舊紙箱子。
箱子里裝著母親生前的一些東西，幾件衣服幾件首飾一沓照片，還有一部舊手機。
我找到充電器給那部手機充上電，等了十幾分鐘，屏幕終于亮了。
屏幕上顯示著四年前的日期，那是母親離開的那一年。
我打開相冊翻到最后，最后幾張照片的拍攝時間是母親去世前一個多月。
照片里父親和一個女人坐在一家小飯館里，女人看起來三十五六歲，穿著樸素的碎花襯衫，臉上掛著笑容。
旁邊還坐著一個十三四歲的女孩，女孩低著頭在吃飯，劉海遮住了半張臉。
我仔細(xì)看著那個女孩的臉，雖然照片有些模糊，但我還是認(rèn)出了她。
那是李梅，只是那時候她還很小，看起來剛上初中的樣子。
我的心跳突然加速了，咚咚咚地敲著胸口。
母親為什么會拍這張照片，她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什么？
我繼續(xù)翻找，發(fā)現(xiàn)母親把這些照片發(fā)給了備注叫“姐姐”的***，那是我的姨媽。
我趕緊撥通了姨**電話，響了很久才被接起來。
“喂，小寧啊，怎么這么晚打電話來？”
姨**聲音聽起來有些疲憊，像是已經(jīng)睡了又被吵醒。
“姨媽，我想問您一件事，您還記得媽去世前給您發(fā)過一些照片嗎？”
電話那頭沉默了好幾秒。
“你怎么突然問這個？”
我深吸了一口氣說：“我找到了**舊手機，看到了那些照片，照片里的女人和女孩是誰？”
姨媽嘆了口氣，那種嘆氣聲隔著電話都能聽出沉重。
“小寧，有些事過去了就過去了，你別再提了?！?br>我的聲音有些急切，幾乎是在懇求她。
“姨媽，求您告訴我，我必須知道真相?！?br>姨媽沉默了很久，久到我以為她睡著了，最后她還是開口了。
“那是趙秀蓮和李梅，**去外地支教的時候認(rèn)識的，那女人就是**在外面的人?！?br>我的手在發(fā)抖，手機差點從掌心里滑出去。
“他們是什么關(guān)系，李梅是不是我爸的女兒？”
姨媽又嘆了口氣，聲音有些哽咽。
“**生前就懷疑**和那個女人有不清不白的關(guān)系，但**死活不承認(rèn)，說只是普通的幫扶。”
“**不放心，偷偷跟著**去了那邊，結(jié)果就看到**和那個女人帶著孩子一起吃飯?！?br>“**當(dāng)時就氣壞了，回來跟**大吵了一架，**發(fā)誓說沒有的事，只是可憐那個女人想幫幫她?！?br>“**信了，但從那以后他們的關(guān)系就一直很僵，**心里苦，可她不愿意讓你知道?！?br>我閉上眼睛，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。
“后來呢，媽查出病之后他們和好了嗎？”
姨**聲音變得更啞了，像是在強忍著什么。
“**查出那個病之后**收斂了一陣子，但**總覺得他心不在焉?！?br>“有時候半夜還偷偷爬起來打電話，不知道在跟誰說話，**問他他說是學(xué)校的事。”
“**也沒力氣管了，就由著他去，**走的那天晚***不在身邊?！?br>“她最后那些話，**一句都沒聽到?！?br>我的眼淚再也忍不住了，像決堤的河水一樣涌出來。
“媽最后說了什么？”
姨媽在電話那頭哭了起來，聲音斷斷續(xù)續(xù)的。
“**說，小寧，媽對不起你，媽本想撐到你大學(xué)畢業(yè)，可身體不爭氣?！?br>“以后**如果再找別人，你要學(xué)會保護(hù)自己，不要被人欺負(fù)了，媽在天上看著你?！?br>我捂住嘴不讓自己哭出聲來，但眼淚還是從指縫里往外流。
原來母親早就知道了，她知道父親變了心，知道父親在外面有了另一個家。
她只是不想讓我難過，所以一直瞞著我，一個人扛著所有的苦。
她臨終前還在擔(dān)心我，擔(dān)心我被欺負(fù)，擔(dān)心我受委屈。
可她沒想到，父親會這么快就把她忘了，會這么快就把她留下的錢全部轉(zhuǎn)給外人。
“姨媽，我再問您一件事，媽走后她留下了多少遺產(chǎn)？”
姨媽頓了頓，像是在回憶什么。
“**有一套房子是她結(jié)婚前買的，按理說應(yīng)該是你的，但**說房子在他名下，**只是出了首付?！?br>“剩下的貸款都是他還的，所以房子應(yīng)該算夫妻共同財產(chǎn)，**走后那房子**賣了，賣了大概九十萬?！?br>“還有***人壽保險賠了四十萬，加起來一百三十多萬，按理說你至少能繼承一半?！?br>“但**說那些錢全用在**治病上了，我也不好說什么，畢竟他是你親爸?！?br>我的心像被人用手狠狠攥住了一樣，疼得喘不過氣來。
一百三十多萬，母親留給我的一百三十多萬，全被父親拿走了。
而這些錢，被他一分一分地轉(zhuǎn)給了趙秀蓮和李梅，用來養(yǎng)他的另一個家。
“姨媽，我能查到這些轉(zhuǎn)賬記錄嗎？”
姨媽又沉默了，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。
“小寧你想干什么，那是**，你不能……”
我打斷了她的話，聲音比我自己想象的要堅定。
“姨媽，我只是想知道真相，想知道**錢到底去了哪里?！?br>姨媽嘆了口氣說：“你是直系親屬，可以申請查詢**的銀行流水，但你要想好，查了以后你和**的關(guān)系就真的回不去了。”
我擦掉臉上的眼淚，聲音平穩(wěn)得像一面沒有波紋的湖。
“姨媽，我和他的關(guān)系，早就回不去了?！?br>掛了電話，我坐在床上整個人都在發(fā)抖，從里到外地抖。
原來這六年，父親一直在悄悄轉(zhuǎn)移母親的遺產(chǎn)。
一直在用母親留給我的錢，養(yǎng)活外面的女人和那個不知道是不是他親生的女兒。
而我像個傻子一樣，以為父親只是熱心腸，只是偶爾幫扶一下困難家庭。
我從來沒想過，那個女人那個女孩，是他的另一個家。
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銀行，拿著***和戶口本申請查詢父親的銀行流水。
柜臺的工作人員看了看我的材料，皺了皺眉。
“你要查你父親的賬戶，這需要他本人同意才行?！?br>我拿出母親的死亡證明放在柜臺上，聲音平靜但堅定。
“我母親四年前去世，留下一筆遺產(chǎn)，我懷疑我父親擅自轉(zhuǎn)移了屬于我的那份，所以想查一下他的流水。”
工作人員為難地看了我一眼說：“這個我們需要請示一下領(lǐng)導(dǎo)，您稍等?！?br>我等了將近四十分鐘，工作人員終于回來了。
“我們查過了，作為直系親屬您有權(quán)查詢，但只能查近六年的記錄，需要交兩百塊手續(xù)費?！?br>我點點頭說：“沒問題，麻煩您了?！?br>又等了一個多小時，工作人員把厚厚一沓紙遞給我。
“這是您父親近六年的銀行流水，一共八十三頁，您慢慢看。”
我接過那沓紙，手抖得幾乎拿不住，找了個安靜的角落坐下來一頁一頁地翻看。
第一筆轉(zhuǎn)賬是在母親去世后的第二個月，時間戳是四年前的十月份。
轉(zhuǎn)賬金額六萬元，收款人趙秀蓮，備注寫著“生活費”。
我深吸一口氣繼續(xù)往下翻。
四年前的十一月，四萬元，趙秀蓮，備注“學(xué)費”。
四年前的十二月，兩萬五千元，趙秀蓮，備注“補習(xí)費”。
四年的一月，一萬八千元，趙秀蓮，備注“生活費”。
一筆一筆清清楚楚，像刀刻在紙上一樣清晰。
六年來，父親給趙秀蓮一共轉(zhuǎn)了一百二十八萬，平均每個月將近兩萬塊。
而他給我大學(xué)四年的生活費，每個月只有八百塊。
我看著這些數(shù)字，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，一滴一滴砸在那些打印紙上。
原來母親留給我的那一百三十多萬，全都給了趙秀蓮和李梅。
一分都沒有留給我，連一個零頭都沒有。
我把流水單裝進(jìn)包里，走出銀行大門，外面的陽光刺得我睜不開眼。
我站在路邊不知道該去哪里，腦子里亂得像一團被人攪散的毛線。
手機響了，是父親打來的，我猶豫了兩秒按下了接聽鍵。
“周小寧，我聽銀行的人說你去查我的流水了，你想干什么？”
他的聲音里帶著怒氣，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貓。
我平靜地說：“我想知道，媽留給我的錢到底去了哪里?！?br>父親沉默了幾秒，然后聲音冷得像冬天的風(fēng)。
“那是我的錢，**留下的遺產(chǎn)按法律是夫妻共同財產(chǎn)，我想怎么用就怎么用?！?br>我笑了，那種笑連我自己都覺得陌生而苦澀。
“爸，您還記**律啊，那法律也規(guī)定子女有權(quán)繼承父母的遺產(chǎn)，媽留下的錢有我的一半。”
“您擅自轉(zhuǎn)移遺產(chǎn)，這是違法的?！?br>父親的聲音拔高了，像在吼一個犯了錯的學(xué)生。
“你想告我，周小寧我是**，你敢告我就是不孝，你會被所有人罵死的！”
我深吸了一口氣，胸口像壓著一座山。
“爸，我不想告您，我只想要回屬于我的東西，媽留給我的錢您一分都不能動?！?br>父親冷笑了一聲，那種笑聲讓我后背一陣一陣發(fā)涼。
“想要錢，門都沒有，那些錢我都用完了，你要就去找趙秀蓮要，看她給不給你?！?br>電話掛斷了，我站在路邊看著來來往往的車流，突然覺得好累。
我只是想好好讀書，只是想有個完整的家，為什么就這么難？
我開始在學(xué)校里找李梅，通過學(xué)生信息系統(tǒng)查到了她的學(xué)院和專業(yè)。
文學(xué)院，古代文學(xué)專業(yè)，上課地點在文科樓的四樓。
我每天中午都去文科樓附近等著，終于在第三天下午看到了她。
她穿著一件領(lǐng)口有些發(fā)白的深藍(lán)色T恤，背著一個洗得發(fā)灰的舊書包，走路的時候總是低著頭，看起來很靦腆的樣子。
我跟在她身后走進(jìn)了食堂，看著她打了兩個最便宜的素菜，找了個靠墻的角落坐下來。
我也打了份飯，端著餐盤走過去坐在她對面。
她抬起頭怯怯地看了我一眼，輕聲問：“你好，這里有人嗎？”
我搖搖頭說：“沒有，我可以坐這里嗎？”
她點點頭，繼續(xù)低頭吃飯，吃得很慢很小心，每一口都嚼很多下，好像在拼命珍惜每一粒米。
“你是李梅吧？”我開口問她。
她抬起頭，眼睛里閃過一絲驚訝和警惕。
“你，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？”
我笑了笑說：“我在論壇上看到過你，你就是周老師資助的那個女孩對吧？”
她的臉微微紅了一下，點了點頭。
“嗯，是的?！?br>我繼續(xù)問：“你認(rèn)識周建國多久了？”
她想了想說：“六年了，周老師對我特別好，一直資助我上學(xué)，沒有他就沒有今天的我。”
我點點頭說：“他對你真的很不錯，每個月給你多少錢？”
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說：“這個我不太方便說，不過周老師確實對我很好，不僅給我交學(xué)費，還給我生活費?！?br>“他說只要我好好讀書，他會一直支持我，供我讀完研究生。”
我的手在桌子下面攥緊了拳頭，指甲掐進(jìn)掌心里。
“那你知道周老師還有一個女兒嗎？”
李梅點點頭說：“知道啊，就是小寧姐姐，她也在咱們學(xué)校讀研究生，周老師經(jīng)常跟我提起她，說她很優(yōu)秀?！?br>我笑了，那種笑連我自己都覺得苦澀。
“是嗎，他夸我優(yōu)秀？”
李梅認(rèn)真地點頭說：“嗯，周老師說小寧姐姐考研考了四百三十八分，全院第五，他說他很為她驕傲。”
我的笑容僵在了臉上，像被人按下了暫停鍵。
驕傲，他要真為我驕傲，會把我的學(xué)費拿走送給別人？
會把母親留給我的遺產(chǎn)全部轉(zhuǎn)到你們名下？
我壓下心里翻涌的怒火，繼續(xù)問：“那你見過他女兒嗎？”
李梅搖搖頭說：“沒有，周老師說時機還不成熟，等我畢業(yè)了會安排我們見面，他說到時候要我叫小寧姐姐一聲姐姐，讓我們姐妹相稱。”
姐妹相稱，我聽到這四個字的時候差點把手里的筷子折斷。
憑什么，她搶了我的學(xué)費搶了我**遺產(chǎn)，還想讓我叫她妹妹？
“李梅，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，你和周老師到底是什么關(guān)系？”
她愣了一下，眨了眨眼睛說：“就是資助人和被資助人的關(guān)系啊，還能是什么關(guān)系？”
我盯著她的眼睛，沒有移開視線。
“真的只是這樣，**媽和周老師呢，他們是什么關(guān)系？”
李梅的臉色變了，變得蒼白而慌亂。
“你，你什么意思？”
我拿出手機，打開母親拍的那張照片，把屏幕轉(zhuǎn)向她。
“這是四年前拍的，照片里的人是你和**媽吧？”
李梅看著那張照片，臉色越來越白，嘴唇都在發(fā)抖。
“這，這張照片你是從哪兒弄來的？”
我平靜地說：“我媽拍的，她去世前一個多月拍的，當(dāng)時她跟蹤我爸，發(fā)現(xiàn)他和你們在一起吃飯。”
“所以我很好奇，你們到底是什么關(guān)系？”
李梅的眼眶紅了，眼淚在眼眶里打轉(zhuǎn)。
“我，我不知道，我媽只說周老師是個好人，愿意資助我上學(xué)，我從來沒想過別的?！?br>我冷笑了一聲，聲音不大但很清晰。
“你真的不知道，還是不想知道？”
李梅猛地站起來，眼淚刷地掉了下來。
“我真的不知道，我只是想好好讀書，我什么都不知道！”
她抓起書包轉(zhuǎn)身就跑，差點撞上后面端湯的同學(xué)。
我坐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食堂門口，心里沒有一絲愧疚。
她說不知道，可**媽一定知道，**媽什么都知道。
晚上我接到了一個陌生號碼的電話，是趙秀蓮打來的。
“周小寧你想干什么，你為什么要去找李梅？”
她的聲音又尖又利，像一把刀子劃過玻璃。
“她只是個孩子什么都不懂，你去嚇唬她干什么？”
我平靜地說：“趙阿姨，我只是想知道真相，你和我爸到底是什么關(guān)系？”
趙秀蓮沉默了幾秒，然后換了一種語重心長的語氣。
“我和周老師是清白的，他只是可憐我們母女，資助我們，你別胡思亂想?！?br>我笑了，笑聲里帶著毫不掩飾的諷刺。
“清白，六年轉(zhuǎn)賬一百二十八萬這叫清白，我媽去世后第二個月就開始給你轉(zhuǎn)錢這叫清白？”
“趙阿姨，您當(dāng)我是三歲小孩嗎？”
趙秀蓮的聲音變得冷硬起來，像一塊冰冷的石頭。
“你有什么證據(jù)說我們不清白，沒有證據(jù)就別亂說，小心我告你誹謗?！?br>我深吸了一口氣，聲音平穩(wěn)得像一面湖。
“證據(jù)我會找到的，還有我媽留給我的遺產(chǎn)一分不能少，您要是識相就把錢還給我，不然咱們法庭上見。”
趙秀蓮冷笑了一聲，那種笑聲跟父親簡直一模一樣。
“你告啊，我怕你不成，**給我的錢都是自愿的，你有本事就去告**，看看誰會相信你。”
她掛了電話，我坐在床上渾身發(fā)抖，不是因為害怕，是因為憤怒。
這個女人太囂張了，她明知道那些錢是我**遺產(chǎn)，卻一點愧疚都沒有。
反而覺得理所當(dāng)然，覺得這一切都是她應(yīng)得的。
我拿起手機開始查資料，查怎么**父親轉(zhuǎn)移遺產(chǎn)，需要什么證據(jù)，走什么流程。
一條一條記下來，寫在筆記本上。
既然父親不肯還錢，那我就用法律手段把屬于我的東西全部要回來。
第二天我去了市里最大的一家律師事務(wù)所，前臺把我?guī)нM(jìn)一間掛著“劉芳律師”牌子的辦公室。
劉律師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，短發(fā)戴眼鏡，說話干脆利落。
我把所有情況跟她詳細(xì)說了一遍，包括母親的遺言錄音和那八十三頁銀行流水。
劉律師聽完之后沉默了好一會兒，然后抬起頭看著我。
“你父親在***去世后擅自轉(zhuǎn)移夫妻共同財產(chǎn)，這確實違反了繼承法的相關(guān)規(guī)定?！?br>“但你要**他，需要證明這些錢屬于***的遺產(chǎn)份額，而且要證明他轉(zhuǎn)移財產(chǎn)的目的是侵占你的繼承權(quán)。”
我把銀行的流水單拿出來放在桌上。
“這是他六年的轉(zhuǎn)賬記錄，給那個女人轉(zhuǎn)了一百二十八萬，而我媽留下的遺產(chǎn)正好也是一百三十多萬。”
劉律師接過流水單翻看了幾頁，點了點頭。
“這些可以作為證據(jù)，但你還需要提供***的房產(chǎn)證和保險單等材料，證明遺產(chǎn)的具體數(shù)額?！?br>我說：“這些我都能找到，我姨媽那里有備份?！?br>劉律師沉吟了一會兒，然后看著我的眼睛說：“那好，這個案子我們可以接。”
“不過我要提醒你，打這種官司會非常傷感情，你和你父親的關(guān)系可能會徹底破裂，你確定要這么做嗎？”
我看著她的眼睛，沒有一絲猶豫。
“我確定，我和他的關(guān)系早就破裂了，從他把**學(xué)費拿走那天起就破裂了?！?br>劉律師嘆了口氣，從抽屜里拿出一份委托書。
“那好吧，我們會盡快整理材料準(zhǔn)備**，律師費需要兩萬五，你看可以嗎？”
兩萬五，我現(xiàn)在手里總共只有三千塊不到。
但我沒有退路，這筆錢我必須出。
“可以，我會想辦法湊錢?！?br>走出律師事務(wù)所，我站在路邊給姨媽打了個電話。
“姨媽，我想跟您借兩萬五千塊，我要請律師，告我爸?！?br>電話那頭沉默了足足十幾秒，姨**聲音有些顫抖。
“小寧，你真的想好了，那是你親爸啊?！?br>我的眼淚掉了下來，但我沒有擦，任它順著臉頰往下流。
“姨媽，他不配當(dāng)我爸，他把媽留給我的錢全給了外人，他連我的學(xué)費都不管，還要我給他錢，我不能再忍了?！?br>姨媽嘆了口氣，聲音里帶著心疼。
“好，姨媽支持你，錢姨媽給你轉(zhuǎn)過去，你好好打官司，把***遺產(chǎn)要回來?！?br>掛了電話，我坐在路邊的長椅上看著來來往往的行人。
突然覺得很孤獨，這個世界上最關(guān)心我的人只剩姨媽了。
而我的父親，那個給了我一半血緣的人，早就把我當(dāng)成了外人。
一周后父親突然給我打來電話，語氣比之前緩和了很多。
“小寧，爸想來學(xué)?？纯茨悖蹅兒煤昧牧?，有些誤會說開了就好了?！?br>我冷笑了一聲，聲音里沒有一絲溫度。
“不用了，我跟您沒什么好聊的。”
父親沉默了幾秒，然后又開口。
“小寧，爸知道你心里有氣，但李梅那邊真的很需要錢，**媽生病了急需用錢治病，你就幫幫忙好不好？”
我深吸了一口氣，胸口像堵著一團棉花。
“爸，我說過了我沒錢，您要是真缺錢就把**遺產(chǎn)還給我，那些錢本來就是我的?！?br>父親的聲音又冷了下來，像冬天的風(fēng)。
“又是這事，我告訴你那些錢我不可能還給你，你死了這條心吧。”
我笑了，那種笑連我自己都覺得陌生。
“那您還打電話來干什么，想讓我心甘情愿地被您賣了，給您的第二個家做貢獻(xiàn)？”
“對不起，我做不到?！?br>父親沉默了很久，最后說了一句。
“小寧，爸這周六來學(xué)校，咱們當(dāng)面談?wù)?，有些事電話里說不清楚?！?br>我想拒絕，但轉(zhuǎn)念一想，這也許是個機會，一個讓他認(rèn)清現(xiàn)實的機會。
“好，那周六見?！?br>掛了電話，我開始準(zhǔn)備，找劉律師要了一份**書的草稿，還準(zhǔn)備了一支錄音筆。
這次見面，我要讓父親明白，我不是他的提款機，更不是他贖罪的工具。
周六下午，父親準(zhǔn)時出現(xiàn)在學(xué)校門口，穿著一件嶄新的深藍(lán)色襯衫，頭發(fā)梳得整整齊齊。
手里提著一個紅色的塑料袋，里面裝著水果和幾盒營養(yǎng)品。
看到我走出來，他露出一個笑容，那個笑容看起來很努力。
“小寧，爸來看你了，給你帶了點東西，拿回去吃?！?br>我看了看他提的東西，***厘子一盒起碼三四百，燕窩一盒至少上千，還有一盒寫著“增強免疫力”的保健品。
這些東西加在一起，夠我兩個月的生活費了。
“走吧，找個地方坐坐?！?br>我?guī)チ藢W(xué)校旁邊的一家小茶館，找了個靠窗的角落坐下來。
父親點了兩杯龍井茶，然后看著我嘆了口氣。
“小寧，爸知道你對李梅的事有意見，但你要理解爸，她真的不容易?！?br>“**媽一個人拉扯她長大太苦了，爸只是想幫幫她們?！?br>我靜靜地聽著，沒有打斷他，手指在桌子下面悄悄按下了錄音筆的開關(guān)。
父親繼續(xù)說：“李梅這孩子真的很懂事，她成績好人又孝順，從來不亂花錢。”
“不像有些孩子動不動就跟家里要這要那，她每次拿到錢都省著花，剩下的都給**媽看病?！?br>“你說這樣的孩子，爸能不幫嗎？”
我笑了笑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。
“所以您就把我的學(xué)費給了她，把我**遺產(chǎn)也給了她？”
父親的臉色有些不自然，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。
“那些錢是爸的錢，爸想給誰就給誰?！?br>我拿出手機，打開母親拍的那張照片，把屏幕轉(zhuǎn)向他。
“爸，這張照片您還記得嗎？”
父親看到照片的瞬間臉色徹底變了，從微紅變成了慘白。
“這，這張照片你從哪兒弄來的？”
我平靜地說：“媽拍的，她去世前一個多月拍的，當(dāng)時她跟著您，發(fā)現(xiàn)您和趙秀蓮李梅在一起?！?br>“所以爸，您和她們到底是什么關(guān)系？”
父親支支吾吾地說：“就，就是普通的幫扶關(guān)系，**誤會了?！?br>我冷笑了一聲，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扎出去。
“誤會，六年轉(zhuǎn)賬一百二十八萬這叫誤會，媽去世后第二個月就開始給她們轉(zhuǎn)錢這叫誤會？”
“爸，您當(dāng)我是傻子嗎，您當(dāng)媽也是傻子嗎？”
父親沉默了，低著頭看著茶杯里的茶葉浮浮沉沉。
過了很久，他才抬起頭來，眼眶有些發(fā)紅。
“小寧，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樣，爸和趙秀蓮確實不是普通關(guān)系，但爸也沒有對不起**?！?br>“這些年爸一直想離婚重新開始，但**不同意，爸也沒辦法?！?br>“**走了以后爸本來想跟趙秀蓮結(jié)婚的，但你還在讀書，爸不想影響你，所以一直拖到現(xiàn)在?！?br>我聽著他的話，心像被人一刀一刀地割著。
“所以您是想等我畢業(yè)了就跟她結(jié)婚？”
父親點了點頭說：“嗯，爸也不年輕了，想有個人照顧，趙秀蓮人很好也愿意照顧爸，你應(yīng)該理解爸。”
我深吸了一口氣，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(wěn)。
“那李梅呢，她在這里面是什么角色？”
父親頓了頓，聲音低了下去。
“她就是趙秀蓮的女兒，爸資助她也是為了趙秀蓮，畢竟以后要成為一家人了?！?br>我笑了，笑得眼淚都出來了，一顆一顆砸在桌面上。
“所以爸，您是把**遺產(chǎn)用來養(yǎng)您未來的妻子和繼女？”
“您覺得這樣做對得起我媽嗎，對得起我嗎？”
父親有些不耐煩地擺了擺手。
“**都走了四年了你還揪著不放干什么，人要往前看不能老活在過去?！?br>“再說了那些錢是爸的，爸想怎么用就怎么用。”
我從包里拿出那份**書草稿，展開鋪在桌上推到他面前。
“爸，這是**書，我要**您轉(zhuǎn)移我**遺產(chǎn)侵占我的繼承權(quán)?！?br>“還要申請調(diào)查您這六年的所有資金往來，如果查出您婚內(nèi)**轉(zhuǎn)移夫妻共同財產(chǎn)，您要負(fù)法律責(zé)任?！?br>父親的臉色瞬間變得像紙一樣白，手都在發(fā)抖。
“你，你要告我？”
他看著那份**書，嘴唇哆嗦著說不出完整的話。
“周小寧，我是**，你敢告我，就是不孝！”
我看著他的眼睛，一個字一個字說得很慢很清楚。
“這位先生，您認(rèn)錯女兒了?！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