妻子有嚴重失眠癥，睡覺時必須一點聲音都沒有。
所以結婚六年，我習慣了安靜。
晚上九點后不開電視、不打電話、不吃東西，連走路都踮著腳尖。
看她沉沉睡去，我便覺得一切都值得。
直到這天我去給她送文件，辦公室的門沒關嚴。
男秘書盤腿在地毯上吃薯片，綜藝節(jié)目放得很大聲。
裴櫻在沙發(fā)上睡著了。
秘書要調低音量，她眼都沒睜，抬手摸了摸他的頭發(fā)：
“不用關，吵點反而睡得香?！?br>我站在門外，想起上個月重感冒。
怕咳嗽吵她睡覺，把臉埋進枕頭悶了一夜。
第二天她卻皺起眉：
“你昨晚的鼻息太重，吵到我一夜沒睡，下次注意?！?br>薯片聲夾雜著裴櫻的均勻呼吸聲，讓我慢慢后退。
原來能治療她失眠的不是安靜，是人。
只是那人不是我。
那以后的黑夜，我就不再吵她了。
1
離開后，我在停車場坐到五點。
直到微信彈出新消息。
“方案稿怎么還沒送來?！?br>“你就這么敷衍。”
“項目暫停，等你把工作態(tài)度擺正了再說吧?！?br>結婚六年，裴櫻對我越發(fā)不近人情。
我想拿下裴氏的美妝項目，比稿要比別人多出一倍的努力。
合作后稍有不慎，她就卡預算，現(xiàn)在還干脆暫停項目。
她說她是公事公辦，就算夫妻也不能降低標準。
可今早段非飛發(fā)了朋友圈。
她一身白襯衣***，袖口挽到小臂，正往架子上放薯片。
那張優(yōu)越的側臉柔和在光下，唇邊噙著一點笑意。
裴總親自給我補貨，還說吃吃喝喝就是我的工作~
刷到的時候，我心口一顫。
裴櫻不茍言笑，大學就是出了名的冷臉學霸，鐵面無私。
卻唯獨對我百般溫柔。
直到現(xiàn)在，她熬夜幫我寫論文的照片，和輕聲細語哄我吃青椒的視頻，還在學校論壇上廣為流傳。
只是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，這份專屬換了對象。
手機震動，裴櫻又來一條。
“有事，加班?！?br>還沒回復，我忽然看到了他們。
段非飛倒著走，邊笑邊鼓掌，馬尾甩來甩去。
裴櫻不緊不慢跟在后面，目光追隨著他，嘴角微微上揚。
良久，我才低下頭。
現(xiàn)在能讓她笑的人，也不是我了。
晚上十一點，裴櫻回家時我還沒睡。
電視在放綜藝，嘻嘻哈哈的聲音吵得她雙眉蹙起。
“戴隱，很吵。”
我沒接話，抓了一把薯片塞進嘴里。
她眉頭蹙得更緊：
“項目暫停，是因為你沒按時送方案稿。”
“你沒必要拿這個跟我賭氣?！?br>我抬眸看她。
“稿子你改了八遍，我今天送不送都沒意義。”
“這是我公司的項目，我要求乙方改稿很正常?！?br>“改稿正常，但每一稿你連看都不看就讓我改，這不正常?！?br>裴櫻沉下臉。
電視的嬉鬧聲和嚼薯片的動靜，讓她僵直了后背。
“戴隱，關掉電視?！?br>“而且你坐地上吃薯片，渣全掉地毯上了?！?br>我驀地捏碎了手里的薯片。
眼前是白天段非飛在地毯上吃薯片，看綜藝節(jié)目的畫面。
那只摸過他頭發(fā)的手，現(xiàn)在拿起遙控器按了關機鍵。
客廳瞬間安靜。
她轉身要回房，拖鞋踩在薯片碎渣的細微聲響卻讓她停住，下一秒扭頭就往外走。
“太吵了?！?br>“今晚我睡公司?！?br>她走得很快，換鞋關門一氣呵成。
黑屏的電視上映出我的影子。
我一言不發(fā)，把剩下薯片全部扔進垃圾桶。
凌晨過后，段非飛朋友圈更新。
裴總帶我來KTV，但我唱歌有這么催眠嗎？！
視頻里燈光昏暗，段非飛正對著鏡頭唱歌。
話筒讓他的聲音震耳欲聾，我剛點開就被嚇到，連忙靜音。
接著畫面翻轉，裴櫻躺在沙發(fā)上睡著了。
在家的時候，她連枕頭的位置都不讓我動，差一毫米都不行。
只要改變了任何一個小細節(jié)，她都會失眠。
可現(xiàn)在她在KTV這么吵鬧的環(huán)境下，后腦勺枕著手臂，一條腿落在地上，照樣能睡著。
段非飛再怎么唱，她也睡得很香。
原來她不是聽不得吵鬧，只是聽不得我的聲音。
我是想苦笑的。
然而六年來的習慣性安靜，讓我連一個音節(jié)都發(fā)不出來。
一夜無眠。
天亮后，我聯(lián)系家政來拆全屋地毯。
中介驚訝問我：
“您不是說您**嚴重失眠，鋪地毯能減少噪音嗎？”
我“嗯”了一聲。
“我們要離婚了?！?br>“她失不失眠，跟我沒關系了?！?br>2
晚上裴櫻回家，腳底還沒沾到地面，就停住了。
“地毯去哪兒了?！?br>“拆了?！?br>她應了聲，換了拖鞋往里走。
“換一套更厚的，之前的地毯薄，走路有聲音。”
我在客廳忙工作，沒抬頭：
“我不打算鋪了?！?br>她眼角抽了抽，解開絲巾時看到我電腦上的車企項目書。
一開口，語氣透著煩躁：
“還是因為合作?！?br>“我說過這事關我們美妝新品牌的宣發(fā)，我得為公司負責。”
我點頭：
“我理解，所以我決定終止合作，另找項目?！?br>“畢竟我也要為我的公司負責，不能在一個永遠無法成功的項目上浪費時間?！?br>裴櫻嘴唇抿成一條線，臉色陰沉得可怕：
“戴隱，這是工作，不是小孩子過家家，你想終止就終止?！?br>我盯著她的臉，想起下午我刷到段非飛的短視頻賬號。
神仙老板啊，上班時間給我切水果點奶茶，我想追劇就立刻給我開會員！
開會還偷偷給我塞一把糖果，裴總拿我當孩子養(yǎng)呢？
下面的評論里全是羨慕。
“不都說戀愛就是把喜歡的人當孩子寵嗎，你老板挺會啊。”
喉間忽然酸澀，我低頭往下咽。
“裴總不也是在小孩子過家家嗎，我們推進了半年的項目，你說暫停就暫停了。”
裴櫻的衣領已經被她扯亂了。
她別過頭不再看我：
“戴隱，我們都是成年人，成熟一點?！?br>“我看了你的方案稿，第一版還不錯，明天來公司過會?！?br>說完她腳步一轉。
“沒有地毯，你走路聲音很吵，我去公司住幾天?！?br>“等鋪上厚的，我再回來?！?br>我明明連站都沒站起來。
她就又離開了。
次日，我帶團隊去開會。
她為表公平公正，全程沒發(fā)表意見，也不參與投票。
半小時后，第一稿全票通過。
同事很激動，非要約著他們一起聚餐慶祝。
我被拉上一起。
包間里，段非飛被裴櫻安排在旁邊。
有人端著酒杯過去敬酒，段非飛剛拿起杯子就被她擋了一下。
“他不能喝?！?br>段非飛不好意思地紅了臉，笑著往她身后躲。
身邊裴氏的員工調侃：
“自從段非飛來了，裴總真的變了好多?！?br>“以前她就跟**爺一樣，誰見了都得打哆嗦，現(xiàn)在總算有點人味了?！?br>裴櫻沒接話，但也沒反駁。
她讓服務員拿來白開水，倒了一杯遞給他。
“胃不好別貪涼，喝溫水?！?br>可去年過年，我在飯桌上被**灌酒那會兒，也是犯了胃病。
事后我痛到打止痛針，迷糊間向她埋怨。
她也不過是冷冰冰看了我一眼：
“自己的身體你不上心，怪誰。”
我放在桌下的手指用力攥緊，心口的痛楚幾乎要把我淹沒。
一陣喧鬧后，段非飛忽然過來。
他笑得燦爛：
“戴總，我是裴總的秘書，這杯我敬你?！?br>說完他給我倒了一杯白酒，自己端著那杯溫水。
我搖頭：
“抱歉，我喝不了?！?br>段非飛的笑容僵了。
裴櫻一直注視著我們，低低開口：
“戴隱，別讓非飛下不來臺?！?br>我看向她，發(fā)現(xiàn)她眼神里有一絲警告。
指甲嵌進皮肉，我輕聲說：
“你忘了嗎。”
“醫(yī)生說我們備孕期間，不能喝酒?！?br>剎那間，整個包間陷入死一般的寂靜。
3
段非飛的眼睛真的很漂亮。
笑得時候亮亮的，哭得時候一片緋紅。
“對不起戴總，我，我不知道您和裴總是……”
“這個我喝，算是賠罪！”
他拿起那杯白酒，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樣打算仰頭喝下去。
我抬手攔住，下巴對著裴櫻點了點：
“裴總都替你喝十幾杯了，別讓她前功盡棄?！?br>段非飛淚水掉得更快了。
裴櫻皺起眉，快步向他走過來。
語氣里帶著輕哄：
“我不是說了嗎不用你喝酒，快放下，涼。”
包間所有人都一聲不吭，看看她，看看我。
最后，又看看泣不成聲的段非飛。
我甚至不明白他為什么哭。
明明該哭的是我。
眼看裴櫻的手指要碰上他的肩膀，他忽然抹了把眼淚，轉身往外跑。
裴櫻瞥我一眼，跟了出去。
好好一頓聚餐就在尷尬里結束了。
我沉默著去結賬，聽見裴氏員工小聲嘀咕。
“裴總戴總真是夫妻？那裴總怎么老是卡兩家的合作，方案都斃了好幾稿。”
“聽說他們是商業(yè)聯(lián)姻，聯(lián)姻哪有愛情？裴總擺明更喜歡段非飛啊。”
開車回家的路上，我不斷回想著我們戀愛的四年。
追是她追的我，可四年里護著她的也是我。
后來大學畢業(yè)我們因為父母不同意，分手了一年，一年后找到我，不顧一切向我求婚的人，還是她。
這都不算自由戀愛嗎？
十一點，裴櫻突然回來。
腳步聲踩在地板上咚咚作響，她聲音很冷。
“你不該說那個話?！?br>“現(xiàn)在外面都在傳我和非飛的關系，這對公司影響很大，非飛也哭了一晚上?！?br>“明天你做個澄清，就說你說錯了話?！?br>我一直在等她回來，跟她聊離婚的事。
沒想到她一進門就是指責。
我抬起頭。
“裴櫻，我是你丈夫這件事就這么丟人。”
“我在跟你說澄清的事?！?br>“我怎么澄清，說我們不是夫妻，還是說我們只是聯(lián)姻？”
她有些不耐煩：
“我在跟你說正經事?！?br>我緊盯著她：
“我也在跟你說正經事，裴櫻?！?br>頓了頓，“你真的愛我嗎?！?br>她蹙了眉，眼神竟有一瞬間的躲閃。
“你冷靜點?！?br>“我很冷靜，我只是想不明白，你連我的呼吸聲都受不了，段非飛不管做什么你都能睡著，你到底有沒有把我當丈夫？”
我竭力讓自己語氣平靜，可裴櫻猛地對上我的眼。
字字句句帶著莫名其妙的恨意。
“你不是也失眠嗎？”
“你在章青雪床上睡得那么香，到我這里就失眠?！?br>“戴隱，你從沒愛過我，憑什么要求我把你當妻子。”
4
我太陽穴嗡的一聲。
章青雪是我們分手后，家里給介紹的相親對象。
為了應付兩家長輩，我們短暫談過一個月，后來還是不合適就分開了。
剛分開，裴櫻就重新追求我，不管兩家同不同意，都要向我求婚。
我不想她誤會，早就把章青雪的事告訴了她。
“裴櫻，你說過你不介意的，而且我和章青雪根本沒有……”
“沒有哪個女人會不介意。”
裴櫻嗓音冰冷：
“實話告訴你，我一想到你和別的女人睡過，我就惡心到睡不著?！?br>“就像你明明不愛我還要娶我，為此天天吃***一樣?！?br>我后面的解釋被她硬生生打斷了。
她手指的方向是我抽屜，里面裝著我的***。
我以為她不知道，每次吃都是輕手輕腳，生怕吵到她。
結果到頭來，她在我身邊睡不著的原因竟然是這個。
她覺得我惡心。
這顯得那些我為了她和家里抗爭，還放棄一半繼承權，獨自出來開公司的日子像個笑話。
家里沉靜了很久。
直到裴櫻的手機響了。
她接起來，聲音變得溫柔：
“還沒睡？別哭了，我一會就過去?！?br>“嗯，給你帶好吃的?！?br>掛了電話，周身氣壓又冷了幾分：
“想要項目順利，明天就去澄清，說我們只是合作關系?！?br>“非飛年紀小，臉皮薄，我不想他難過?！?br>我低頭拿出那份離婚協(xié)議，遞過去。
但她連看都沒看，就下意識往后避開。
她就這么討厭我惡心我，連我的手指都不想碰。
“等忙完這一陣，我們換個隔音好的房子，全屋鋪厚地毯?！?br>“戴隱，過去的事我不想再提，現(xiàn)在兩家已經勉強接受我們的婚姻，那我們就這么過一輩子吧?！?br>她說著往外走。
我沒接話，就這么看著她離開家。
這幾天我看過幾次她的背影，連我自己都數(shù)不清了。
談戀愛的時候她舍不得先掛電話，約會完也要堅持看我進宿舍，她才轉身。
現(xiàn)在為了段非飛，我們就只剩合作關系了。
我站在客廳安靜了很久。
后來助理打電話問我美妝的項目。
“戴總，這項目都推進半年了，真的要終止嗎？”
“嗯，開始走終止流程吧。”
我把離婚協(xié)議放在桌上，回臥室拿出收拾好的行李箱。
“可是您很看好裴氏新出的美妝品牌，說這是您和裴總談戀愛的時候，她就在設計的牌子……”
助理是唯一知道我們關系的人。
她可惜地直嘆氣。
我推著行李箱往外走，每走一步都伴隨著腳步聲。
結婚六年，我終于能光明正大走路。
“那時候，她給品牌定名叫茵色。”
助理倒吸一口冷氣。
因為現(xiàn)在我們正在推進的項目，品牌叫“非然”。
掛了電話，我走進電梯，沒有回頭。
裴櫻，以后我不再惡心你，也不再吵你了。
祝你能做個好夢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