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胡美杉打小就不是個讓人省心的孩子，關(guān)于她的傳說很多。
在整條丹東路上，胡美杉是流言蜚語的原料，大家已經(jīng)習(xí)慣了，所以，漂亮的胡美杉有著不漂亮的名聲，她十歲的時候，就已經(jīng)具備了制造讓大人咋舌或者哄堂大笑的**典故的能力，比如說，她十歲那年夏天的某個晚上，**和鄰居們在街上搖著蒲扇納涼，胡美杉突然拉著幾個小孩子跑過來，讓**教她玩新式開火車游戲，**當(dāng)即就面如豬肝，嘴唇嘚瑟，不知說什么好了，前言不搭后語地說，這游戲小孩子不能玩。胡美杉是個犟孩子，一定要問為什么小孩子不能玩，**都快當(dāng)眾給她作揖了，摸出兩塊錢讓她和小伙伴去買雪糕，才算得以解脫。
大家就覺得，能把暴脾氣的**弄到如此窘迫的新式開火車游戲，一定是個餡料豐盛的典故，就逼著他講，在一片插科打諢的起哄里，**就講了，夜里他和老婆快活，動靜大了點，把胡美杉驚醒了。
是的，**住一套二居室，他和前妻生的兒子胡美德住一間，他和老婆一間，胡美杉沒地睡，**就在他和老婆的臥室，靠近窗臺的位置，給她擺了張小單人床，和他們的大床之間，隔了不到三米的距離。那天是鐵路上發(fā)獎金的日子，**挺高興的，喝了兩瓶啤酒，就讓老婆去洗干凈了**擺下，其實他們天天晚上都擺下，可這天晚上擺得稍微早了一點，胡美杉還沒睡沉，就讓**哼哧哼哧的聲音給弄醒了，就從小床上坐起來，睡眼惺忪地問**干嘛呢，**一下子就慌了，拽著毛巾被就往自己和老婆身上裹，嘴里忙叨著說我和**玩開火車呢，說著，又弓著上半身，模仿了幾下火車司機(jī)往機(jī)車?yán)镧P煤的動作。
小孩子天**玩，胡美杉說她也要玩，**更慌了，說他和**玩的開火車游戲，不是以前那種了，等明天教教她再玩。胡美杉這才躺下睡了，然后就有了第二天晚上胡美杉在街上找**學(xué)新式開火車游戲的典故。
當(dāng)**講完這個典故，丹東路一條街上的男人，頓時笑成了一群偷肉得逞的豺狗，嘎嘎的，響徹青島潮濕的夜空，有人都說，這個胡美杉果然是她親爹的種，搞不好長大了也是個**坯。
對了，**不是胡美杉的親爸，據(jù)說胡美杉她親爸**成性，被單位外派了幾年，就勾搭了個妖里妖氣的女人，把胡美杉**甩了。**的前妻也在幾年前丟下他和兒子先去了天堂，別人就介紹他和胡美杉的親媽認(rèn)識了，彼此覺得合適，就結(jié)婚了，那會胡美杉才7歲，在和**結(jié)婚的**年上，胡美杉媽媽得了肺癌，從發(fā)病到去世，只用了倆月的時間，當(dāng)時，很多人勸**把胡美杉送到***或是鄉(xiāng)下的姥姥家，**把勸他的人罵了一頓，說既然胡美杉**給他做了四年老婆、胡美杉也喊了他四年爸爸，她就是他親閨女了，事實證明，**沒吹牛，這些年來，他對胡美杉比對親兒子胡美德還好。胡美德比胡美杉大七歲，因為**的關(guān)系，職高畢業(yè)就在鐵路就了業(yè)，是列車乘務(wù)員，在火車上認(rèn)識了去上海看男朋友卻看成了千里迢迢去捉奸的賈文莎，戀愛半年就結(jié)婚了?；楹?，胡美德住進(jìn)了賈文莎家二百多平的豪宅，又過了一年多，他岳母因車禍意外去世，岳父老賈深受打擊，心灰意冷，把打拼了大半輩子、享譽島城的賈家烤雞店往早就惦記著插手烤雞店的賈文莎手里一扔，就享受人生去了。當(dāng)然，所謂賈文莎惦記著烤雞店并不是真的她惦記，她打小被父母嬌生慣養(yǎng)得連公交車都沒坐過，哪兒受得了打理烤雞店的辛苦？她是替胡美德惦記，從十八歲當(dāng)列車員到和賈文莎結(jié)婚，胡美德基本跑遍了全國的鐵路線。列車員這活，看上起輕松，其實枯燥著呢，說起來全國沒有他沒到過的城市?？刹还艿搅四膬?，都是隨著火車站一站就走，蜻蜓點水似的，連火車站都撈不著出就得往回返。說白了，列車就是一趟活動的監(jiān)獄，載著滿心喜悅的乘客和一肚子苦悶無聊的列車員，結(jié)婚沒多久，胡美德就萌生了讓岳父給開家分店，他去當(dāng)經(jīng)理過過癮的念想，就和賈文莎說。正好賈文莎也煩著他一出車就是兩三天不能陪她，就和父母說。老賈兩口子不答應(yīng)，為這吵了幾架， 不是信不過胡美德，而是經(jīng)濟(jì)上比較緊張。以前的賈家烤雞店雖然有名，可門臉不僅小得逼仄，還暗仄仄的像老虎洞，這年春天，隔壁店面轉(zhuǎn)讓，老賈一咬牙就給盤下來了，和原來的小門臉打通，盤店面加上裝修，把手里能轉(zhuǎn)悠的那點錢，全給耗上了，哪兒還有錢開分店？可賈文莎不信，掰著指頭數(shù)跟他算賬，烤雞店每天營業(yè)額多少、利潤多少、開了多少年了、他們家應(yīng)該攢了多少錢了，就算買房子了盤了新店面，別說開一家分店，開三家都綽綽有余！
眼看老賈讓親閨女給逼到死胡同里去了，賈文莎**這才說了實話，錢是有，可都套在**里了，上證指數(shù)五千多點的時候進(jìn)去的，現(xiàn)在跌到一千多點了，用老賈的話說，做生意賠進(jìn)50%，那就是腰斬了，可**愣是把他給一刀一刀地削到了腳腕子……這事，他跟誰都沒說過，其一不能提，一提就窩火，其二，老賈是個坐過牢的人，出獄后沒單位肯接收，在親戚朋友眼里，他就是個姥姥不親舅舅不愛的主兒，給逼得沒轍了，就想起了獄友告訴他的燒雞秘方，做了幾只，拿桶提出去去賣，沒成想還挺招人喜歡，就這么干下去了，攢了點錢，在臺東六路買了間老房，說是房，其實就是人家自己搭的偏廈，不知通過什么關(guān)系辦下了房產(chǎn)證，賣給了老賈。那會的老賈才21歲，很要強(qiáng)，也吃得下苦，做事也踏實，房太小，他就在里面做，把臨街的窗戶改造成了賣貨的櫥窗，把五個平方小小門臉給經(jīng)營得滿屋噴香，櫥窗外面，每天都排著長隊，賈文莎**就是買燒雞認(rèn)識他的。那會她在臺東的利群商場站柜臺，喜歡吃老賈醬的雞珍，經(jīng)常過來買，就讓老賈看上了，別人追女孩子是甜言蜜語加送禮物制造浪漫，可老賈不，雞珍就是他的玫瑰，半年不到，就把賈文莎**娶回去了，沒多久，臺東六路就拆遷了，別人都搶著要樓上搶破頭，可老賈不，他要一樓，缺點是他原來的房子太小了，滿打滿算拆遷辦給了他十五個平方的門面，再后來，漸漸的，人們不怎么喜歡燒雞了，老賈腦瓜一轉(zhuǎn)，還是用原來的配方，做了烤雞，生意好得啊，就像傍晚的火燒云，可不管生意多火，老賈都有自己的原則，一天就做三百只烤雞，賣完就打烊。
后來，胡美德說老丈人有一套，居然曉得饑餓營銷。
老賈挺不愛聽，說這就叫脾氣，不僅人有脾氣，世間萬物都有脾氣，沒脾氣就沒風(fēng)格，沒風(fēng)格的東西，再好也是大路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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既然說到了老賈，就有必要把他的一切交代清楚了，前面我說老賈曾經(jīng)坐過牢，其實現(xiàn)在回頭看看，老賈挺冤的，八十年代初，人們的精神生活枯燥無聊，看電影是件很享受很奢侈的事，那會，電影院的剪票員和售票員都是拽得很，因為誰能搞到電影票，誰就是能耐人，那會的老賈是十七歲的小賈，剛初中畢業(yè)，暑假里想賺點零花錢，就找到了舅舅家的表姐，她是電影院售票員，從她手里弄了票，加價**，一天下來，也能掙個十塊八塊的?？珊镁安婚L，有天晚上有個小伙和女朋友看電影，窗口沒票了，就從老賈這兒買，老賈一加價，小伙錢就不夠了，當(dāng)著女朋友的面，覺得挺丟面子的，和老賈嗆嗆起來。17歲的老賈是初生牛犢不怕虎啊，也沒示弱，越嗆火越大，就動手了，把**都給驚動了，正好碰上那陣全國嚴(yán)打，票販子加斗毆，老賈就給當(dāng)尋釁孳事的小**給投到監(jiān)獄里去了，一關(guān)就是兩年，他的親媽，一口窩囊氣沒上來，就給窩倒在病床上，半年不到，人就沒了。19歲的夏天老賈從監(jiān)獄出來，親爹已經(jīng)讓酒精拿走了半條命。在老賈出獄沒多久的一個晚上，他抱著一瓶棧橋白干，走了。因為這，親姐姐對他白眼不屑看，活像爹娘是他親手害死的，雖然事實并非如此，但老賈也曉得，爹**死，和他有脫不了的關(guān)系，遂也自覺地不往爹**親戚朋友跟前湊，免得人人都想拿眼神和話語殺他一遍，直到遇上賈文莎**，他才覺得自己又有了親人，所以，他很疼賈文莎**，不舍得讓她受半點委屈。后來，也有親戚朋友主動往發(fā)達(dá)了的老賈跟前湊，但他從不過份熱絡(luò)，等親友走了，就和賈文莎**說晚了。他說的晚了，指的是親友對他的好，已經(jīng)晚了，當(dāng)年他又冷又餓的時候，哪個見著他都躲之不及，活像他身上帶著致命的瘟疫，見著他躲著的還算有修養(yǎng)的，更有的，直接冷的熱的臟的臭的劈頭蓋臉地往他臉上砸……現(xiàn)在他老賈雖然算不上多發(fā)達(dá)，可至少是小康了，他們又捏只熱饅頭端碗熱粥地送上門來，他已經(jīng)不希罕了。因為這，親朋當(dāng)中背地里罵他的、盼他倒霉的，也不少。他不在乎，因為知道，無論倒霉還是富貴，對他來說，這些親朋，不過是無關(guān)疼*的看客，也正是因為這，他一直謹(jǐn)小慎微，安分守己地做著生意，過著自己的日子，股票被削到了腳脖子就削了吧，不管多疼，他都咬牙忍著，不出聲，堅決不能讓他們有幸災(zāi)樂禍的機(jī)會。倒是賈文莎的媽，一想起股票來就心疼的眼淚汪汪，老賈就安慰她，說沒事，大不了咱不賣，抱著，當(dāng)股東，早晚有漲回來的時候，就算漲不回來，年底還有分紅，不也挺好嘛？說著，掰著指頭給她數(shù)，你瞧那啥公司，牛吧？里面也有咱家的股份，這要在舊社會，咱就是東家之一……自從嫁給老賈，因為有丈夫的疼愛，賈文莎**在生活上從不操心，人也變得越發(fā)簡單了，老賈這么說，她也就信了，那些虧掉的錢，也就不那么堵在胸口悶疼了。
得知父母的錢被套牢在**里，賈文莎并未善罷甘休，因為她已習(xí)慣了，要月亮父母不會給她摘太陽。什么**套不套牢？她不管，反正她就要給胡美德開一家分店，否則他們就休想有安生日子過！賈文莎**哭著說你不消停我和**也沒錢。賈文莎就像那個崽賣爺田的敗家子，說把股票賣了不就有錢了？一聽閨女居然讓他賣掉被削到了腳脖子的股票，老賈就火了，要不是賈文莎**拉著，巴掌就落賈文莎臉上了。
讓賈文莎惹了一肚子氣沒地撒的老賈就摔門走了，都晚上九點了還沒回，賈文莎**就坐不住了，出門找他，她曉得老賈，除了喝壺茶聽聽老戲，沒別的愛好，早些年被親戚冷待，這些年被生意忙得，沒幾個能坐得下來長聊的人，肯定是去店里生悶氣了。
可店里沒有，賈文莎**就懵了，不知該去哪兒找，琢磨著也有可能已經(jīng)回去了，在路上和她走岔了，才沒遇上，就打電話問賈文莎。賈文莎恨聲恨氣地說沒有，在電話里連哭鼻子帶撒潑地威脅**，他們不開新店給胡美德也成，但必須給他換個輕松體面的工作?？删屠腺Z兩口子，雖把日子過小康了，賺的卻是辛苦錢，哪兒有給胡美德?lián)Q個體面又輕松工作的本事？賈文莎**覺得凄惶，賈文莎自從認(rèn)識了胡美德，不僅不把她和老賈當(dāng)親爹媽熱乎了，還恨不能把他們老兩口的骨髓敲出來熬湯給胡美德喝，就著心涼，數(shù)落了賈文莎幾句。在賈文莎這兒，爹媽是要糖給糖，要苦丁也得給偷換成糖的人，豈能隨便數(shù)落她？就火了，沖**吆喝上了。找不見老賈，再讓賈文莎一氣，賈文莎***腦子就嗡嗡的，好像被人捅了蜂箱的蜜蜂，嗡嗡亂成一團(tuán)，沒到斑馬線，也不看有沒有車就懵頭懵腦地過馬路，讓一輛廂式貨車，迎頭就給頂飛了，飛了十好幾米才落到地上，當(dāng)場人就沒了。
而電話這端的賈文莎，壓根就不知道**出車禍了，因為被車撞上的那一瞬間，****翻蓋手機(jī)就飛了出去，落地就合上了，在她聽來，不過是媽媽生氣了，懶得聽她咆哮，啪地掛斷了手機(jī)。
半個小時后，她接到了老賈的電話。
**根據(jù)賈文莎**手機(jī)上的通訊錄聯(lián)系上了老賈。
賈文莎和媽**最后一面，在***見的，確切地說，如果不是**和老賈篤定地告訴她，這就是她的母親，她根本就無法確定眼前那個血肉模糊得連五官都難以分清的人，是她的媽媽。
她站在媽**遺體旁，眼淚刷刷地往下滾。
后來，她問媽媽是幾點鐘出的事。
**說九點五十。
賈文莎心如刀攪，嚎啕大哭著拿腦袋去撞***的鐵皮抽屜，被**拉住了。老賈的臉，一直像鐵板一樣僵硬而冷清，也不哭，只是偶爾的有一道兩道的清淚，從臉上飛快地滑過。
第二天一早，老賈一意孤行地把賈文莎**火化了，誰勸也不聽。胡美德不在青島，那會他在跑廣州的列車上，有人勸他說，老賈，女婿是半個兒，明天小胡就回來了，你差這一天？
老賈好像沒聽見，知道父親心里怨著胡美德呢，賈文莎什么也不敢說，因為如果不是胡美德干夠了列車員，她就不會逼父親開家分店給他管，如果她沒逼父親，就吵不起來，吵不起來父親也不會憤而離家，媽媽就不會去找他，媽媽不出門找他，就不會出車禍……還有，她從不敢跟父親說的是，如果不是她任性地在電話里和媽媽吵起來，或許，媽媽就不會昏頭昏腦得沒到斑馬線就過馬路，也不會精神恍惚到看不見海信立交橋上沖下來的車……任性害死了親媽，這個罪孽，太是深重了，賈文莎承擔(dān)不起。
所以，她只能哭，從見著媽**遺體到下葬的三十幾個小時里，賈文莎哭得像個瘋子，讓聞?wù)邆?，見者落淚，好些人說莎莎，別哭了，你哭成這樣，**在天上見了，也會難過的。賈文莎好像聾了，好像被罩在了真空的玻璃罐子里，別人都看得見她，而她看不見任何人，偌大的世界，她都視而不見了，都和她沒關(guān)系了，而她唯一的使命，就是旁若無人地用盡了生命去嚎啕。
給媽媽下葬，賈文莎幾乎是被人抬到墓地去的，她****地哭了三十多個小時，整個的人已經(jīng)虛脫了?；貋淼穆飞?，老賈看著她，開口和她說了自媽媽去世后的第一句話：“都怪我，要是我不摔門出去，**也不會沒了……”
老賈哽咽著，說不下去了，而賈文莎已沒了哭的力氣，只有稀薄而清涼的淚水，順著臉頰飛快地往下滾。
她知道父親為什么要這么說，他一定是猜到了什么，這么說，是為了搬掉那座壓在她良心上的叫做愧疚的大山，也是因為賈文莎媽媽去世了，老賈才猛然醒悟，如果連最親近的人都保不住，世間所有的打拼，就都是虛妄的***，就遂了賈文莎的愿。胡美德不顧**的阻攔，歡天喜地地辭了職，耀武揚威地**賈家烤雞店經(jīng)理，賈文莎呢，就成了掌管財政大權(quán)的幕后掌柜，**為此很惱火，覺得什么經(jīng)不經(jīng)理的，明明就是他辛苦拉扯大的兒子，讓賈文莎綁到賈家去做長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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關(guān)于胡美德結(jié)婚住岳父家又接手了賈家烤雞店這事，在別人看來，不管是對胡家還是對胡美德，都像被天上掉的餡餅砸中了腦袋，可**卻一點也高興不起來，甚至還一副很受打擊的嘴臉，逢人就唉聲嘆氣，說自家獨生兒子拉扯大了，看上去是白得了別人的家業(yè)，其實呢，是扔下自己家這一攤子給別人頂門立戶去了，讓他這當(dāng)?shù)臎]面子，很長一段時間，他不上街和人吹牛聊天了，胡美杉看出了他的心思，就安慰他說：“爸，等將來我找個男朋友把婚結(jié)在咱家?！?br>**就看她一眼又一眼，不說話，那會美杉小廚還沒開張，胡美杉還在一家公司的前臺當(dāng)接待小姐，用街坊鄰居的話說，這就是沒學(xué)歷沒真本事又有一張好臉蛋的的女孩子干的營生，每月有工資發(fā)著，在人家公司大堂里當(dāng)人肉花瓶。
多難聽啊，人肉花瓶！當(dāng)然，沒人敢說到**跟前，因為大伙兒都知道**待胡美杉比親生兒子還好，誰要敢當(dāng)他面說胡美杉個不字，**都會毫不客氣地予以還擊。
盡管如此，**也知道，除了一張青春靚麗的臉和勤快能干，胡美杉唯一擁有的就是讓流言蜚語弄臟了的壞名聲。這樣的女孩子，知根知底的好人家，不會娶，不知根底的好人家，上哪里找呢？那一年，胡美杉都二十一歲了，滿眼桃花的水靈姑娘，居然沒男朋友，都是拜流言蜚語所賜吧？因為漂亮，胡美杉上初中的時候就經(jīng)常有小男生追，**家住一樓，窗戶上的玻璃經(jīng)常換，就是因為經(jīng)常有小男生過來找胡美杉，壞小子們不知道該怎么向心儀的女孩表達(dá)好感，就會用欺負(fù)她的手段引起她注意，拿小石頭扔她家窗玻璃，要是玻璃沒破，胡美杉會推開窗戶問是誰，破了，胡美杉就會像憤怒的小獸一樣，從家里跑出來，叉著可愛的小蠻腰東張西望地尋找罪魁禍?zhǔn)?，她虎視眈眈的樣子，簡直漂亮極了，撩人極了，撩得那些男孩子恨不能撲上去和她打一頓，當(dāng)然，不是真打，是借著打架挨一挨她的肌膚，一親芳澤，總之，她身邊圍了一群為了和她套近乎而不擇手段的壞小子。
在中國人的情感道德觀里，不管是不是女人主動招惹的，但凡被很多男人喜歡的女孩子，一概都是不正經(jīng)，終極理論是**不盯沒縫的蛋。所以，丹東路上的女人，看見胡美杉就跟忠臣看見害皇帝誤國的**禍水一樣，雖不說恨不能一掃把把她撲滅了，也要使足了力氣白她一眼。因為小，胡美杉不懂，但**能看出來，就生氣，他也仔細(xì)觀察了，別看被男孩子圍著，可胡美杉那顆小心臟，根本就沒在那些男男**事上。后來，她上高中了，學(xué)習(xí)成績也還不錯，尤其是數(shù)學(xué)，經(jīng)?？紓€滿分讓**無數(shù)次在街坊鄰居跟前吹大牛，那嘚瑟勁兒就差直接說別看胡美杉讀的是普通高中，可將來，一定是清華北大的料。在胡美德與大學(xué)無緣讓**失望了一頓之后，他非常希望胡美杉能讓他揚眉吐氣。因為晏老師，他終于還是失望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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晏老師是胡美杉的數(shù)學(xué)老師，和**他們家住同一單元，吃同一根自來水**的水，走同一根管子的下水道，唯一不同的是晏老師住7樓頂，**家是一樓。
其實，胡美杉正是因為遇到了宴老師，才曉得數(shù)學(xué)也滿有意思的。她喜歡聽宴老師講課，宴老師總是喜歡笑，笑得那么輕松，好像在調(diào)侃這個世界一樣，露出兩顆不是很顯眼的小虎牙。宴老師喜歡在課堂上講笑話，一本正經(jīng)的講，同學(xué)們都哄堂大笑了，他還裝模作樣地拿黑板擦子拍著講桌說：“笑什么笑？好好聽課！”然后，像憋不住的玉米花，砰地綻出一臉的笑容。每當(dāng)這樣的時候，胡美杉就覺得，整個世界都是陽光燦爛的，像被暴雨清洗過的天空。所以，當(dāng)某天早晨，騎著摩托去上班的宴老師在樓下看見她，猶豫了片刻，說：“胡美杉，你搭我車吧。”
胡美杉呆呆看了宴老師片刻，不敢相信這是真的，宴老師就又喊了她一聲：“胡美杉，你傻什么傻？上來呀?！?br>胡美杉就上去了，一路上緊張極了，心砰砰狂跳得厲害，從那以后，她每天早晨都能從無數(shù)雙下樓的腳步聲里，準(zhǔn)確無誤地分辨出晏老師的腳步聲，然后背著書包出門，準(zhǔn)確地和正在單元門口發(fā)動摩托的宴老師相遇……大概過了一個月，有天，宴老師的媳婦提著一把菜刀去了胡美杉家。當(dāng)時，家里只有胡美杉。宴老師的媳婦臉色蠟黃，直勾勾地看著胡美杉，把菜刀的刀刃，在攤開的另一只手掌上翻來覆去地***，活象身體*弱卻心思狠毒的**，在瞄準(zhǔn)著一只讓她生氣的小雞小鴨什么的。她面無表情地說你這個狐貍精你這個狐貍精。翻來覆去地重復(fù)著這六個字。
胡美杉嚇得大氣不敢喘，勾著脖子，恨不能把腦袋埋進(jìn)胸膛里，一步步往房間退，快退到門口時，宴老師媳婦狠呆呆地問：“你還勾不勾引我老公了？”
胡美杉說她沒有。
宴老師媳婦就咣地一聲把菜刀剁到了門框上：“你不要臉你耍賴，不光我還有整條丹東路上的人都看見了，他天天馱著你上學(xué)！你說你們睡幾次了？”晏老師媳婦越說越難聽，越說越離譜，甚至追問她是不是偷偷給宴老師生了野種，讓她這就交出來，她要把那個野種剁成肉泥，丟進(jìn)馬桶，沖進(jìn)下水道，成為青島人屎尿的一部分。
那會的胡美杉不過是個懷春少女，心思干凈地跟純凈水似的，被宴老師媳婦用下流話給攻擊得就像精神上赤身**游了大街，小臉漲通紅，滿眼是要奪眶而出的淚，只會反復(fù)說你瞎說你瞎說倒退進(jìn)了自己房間，然后猛地關(guān)上了門，宴老師的媳婦從門框上拔下了菜刀，邊罵邊砍門，胡美杉嚇得尖叫不已。
老城區(qū)的人家，街坊鄰居都相互熟稔得很，極少相互提防，夏天大都習(xí)慣了開門窗納涼。胡美杉家也不例外。事后，胡美杉想，她的尖叫，像吹破了午夜的哨子一樣高亢而銳利，每一個路過的人，都能聽得見吧？可是，沒人來救她，也是在那個時候，胡美杉明白了一個讓她受用一生的道理，不管遇上什么事，別哭，別叫，不僅沒用，還白費力氣，更惡心的是還有可能招來看熱鬧的，也就是說，你的痛苦，很可能會娛樂一批**。那天，幸虧**回來得及時，一把抓住了宴老師媳婦的手腕，當(dāng)時她正全神貫注地砍胡美杉臥室的門，沒聽見有人來到了身后。
**拎起她，像拎只柴雞，拎出門，丟在散發(fā)著果蔬腐臭的垃圾箱旁，指著她的鼻子一字一頓罵：“就你這種怪胎女人，就應(yīng)該像垃圾一樣被扔在街上！”晏老師的媳婦毫不示弱地拿那把已經(jīng)砍卷了刃的菜刀剁馬路牙子。這嚇不住**，他說如果再有下次，不，如果讓他看見她膽敢站在離胡美杉五米以內(nèi)的地方，他都會毫不客氣地打得她滿地找牙！
在房間里縮成一團(tuán)的胡美杉，淚流滿面，為**的擔(dān)當(dāng)和愛。雖然她和**沒半點血緣關(guān)系，可一直以來，在她心里，**就是她的爸爸。
那是個周末，宴老師原本是不上班的，可是，他媳婦因為抑郁癥不上班好久了，為了給媳婦掙藥錢，他周末都在輔導(dǎo)機(jī)構(gòu)兼職，所以，丹東路一帶的女人，訓(xùn)斥老公不曉得疼老婆時，都會拿宴老師做正面教材。這天傍晚，宴老師還沒到家就被鄰居告知，他媳婦又闖禍了，把胡美杉家的一扇門，劈得跟面條一樣。據(jù)宴老師隔壁的鄰居說，他回家訓(xùn)了媳婦幾句。他媳婦就不知又從哪兒翻出一把菜刀，要抹脖子。
宴老師的媳婦經(jīng)?？拗爸?*，她嘗試過很多種死法，譬如**、抹脖子、切手腕、吃***、還喝過洗發(fā)水，那泡泡吐得，給她洗胃的醫(yī)生都崩潰了?？傊?，嘗試過很多種死法后，她還頑強(qiáng)地活著，繼續(xù)煎熬著醫(yī)治她抑郁癥的中藥，大家就覺得，其實，她一點也不想死，偶爾發(fā)作的瘋癲，不過是欺負(fù)別人的手段。在這世界上，就有這么一種女人，誰愛她在乎她她就欺負(fù)誰，大家覺得，宴老師的媳婦大概就是這種人。
那天，宴老師真的累了，她哭喊著要抹脖子時，在***站了一天又累又餓的宴老師，給自己泡了一碗面，撕開一根紅腸，他覺得整個世界太嘈雜了，嘈雜得讓他崩潰，所以，他從里面關(guān)上了廚房門。
事后，宴老師說，他只想安靜地吃完這碗面。
等他吃完面出來，他媳婦已經(jīng)死了，這一次，她下手挺狠的，砍斷了自己的頸動脈，再也沒活過來，她倒在沙發(fā)上，鮮血噴得滿天花板都是。
然后，宴老師就被捕了，他媳婦娘家人指責(zé)他**了老婆，偽造現(xiàn)場，他說沒有，鄰居們也覺得不可能，像宴老師這么開朗這么善良的人，怎么可能**？紛紛出庭給他作證，證明他是個好丈夫，幫他洗脫**嫌疑，可宴老師還是被判入獄14年，罪名是不作為故意**罪。
那會的胡美杉只有17歲，這個罪名讓她很困惑，也很難過，哭了很多次。宴老師的岳父母和父母專程登門來罵過她，他們都覺得是她害死了自己的女兒或是害慘了自己的兒子，甚至，他們揚言要和她同歸于盡，她也沒害怕，因為有**。
**的職業(yè)是鐵路貨場搬運工，脾氣粗糙，一身腱子肉，退休以后，閑來沒事就上青島山上甩鞭子玩，用上好的麻繩擰成的長鞭，鞭梢是上等牛皮的，一甩，咔咔地響，像石頭砸在冰面上，也像有人伶仃放了一根小炮仗，宴老師家出事以后，他就不上青島山了，專門整天在家門口一帶轉(zhuǎn)悠，把鞭子甩得像放鞭炮一樣響個不休，宴老師的岳父母和父母根本不敢近身，也進(jìn)不了單元樓洞，只能遠(yuǎn)遠(yuǎn)地躲著他，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控訴胡美杉小小年紀(jì)就不要臉。
宴老師家出事以后，胡美杉就不上學(xué)了，因為同學(xué)們看她的眼神很異樣，和她要好的同學(xué)都問她是不是勾引了宴老師，她說沒有，人家不信，她就和人打了起來。班主任就把**叫了去，**又和班主任打了一架，胡美杉就不上學(xué)了。
**要給她轉(zhuǎn)學(xué)，胡美杉不讓，說上夠?qū)W了，因為不想在人群里混了，覺得人群可怕，象摸不到底的黑洞，一跟人群打交道她就有無邊無際的墜落感。
不上學(xué)的胡美杉打過很多工，干過促銷，下過車間，被很多男人追過，被很多男人試圖輕薄過，但她沒有愛過，這些年來，她一直想當(dāng)面問問宴老師，當(dāng)初，你是不是喜歡我？你是不是真的眼睜睜看著老婆抹了脖子，卻沒送她去醫(yī)院，故意讓她死？當(dāng)宴老師的罪名坐實了，被送往監(jiān)獄時，很多人這么說過，他們說，宴老師之所以這么做，是因為胡美杉的勾引，他動了心，就再也不是以前的那個善良包容體貼的好老公了，巴不得媳婦趕緊把自己弄死，他好娶胡美杉……孰不知天網(wǎng)恢恢……他們還把這揣測出來的八卦說到胡美杉眼前，但都說是別人說的，他們只是八卦地傳個話而已，而且他們相信，胡美杉不像他們說的那樣，宴老師也不是那種人。
胡美杉只是笑笑，知道在那些人心里，她和宴老師就是那樣的。
晏老師媳婦死狀過于慘烈，那幾年青島的大街小巷上流傳過胡美杉的故事，也是在那個時候，花樣年華里的胡美杉就嘗到了飛長流短的厲害，就像跋涉在沒腰的沼澤里，雖然不致命，但充斥周圍的都是骯臟和糾纏，難以掙脫。胡美杉哭過爭辯過，卻沒用，也就淡然了，所以，她習(xí)慣了走在街上的時候心無旁騖，好像整個世界上荒無人煙，只有她，孑然而行。
胡美杉去監(jiān)獄探過監(jiān)，可因為不是直系親屬，監(jiān)獄方面不給安排見面，她怎么求都沒用，沒轍，她只好寫信，關(guān)于傳言宴老師見死不救的情節(jié)，她在信里問過，可宴老師一個字也沒回她。
她寫了那么多信。連一個字都沒換回來。
在23歲之前，胡美杉的青春，是神圣而悲壯的，她恍惚間覺得，或許坊間傳言是真的，宴老師是愛她的，但他是個有道德的人，在事發(fā)前不能說，因他有家室，而她，還是個17歲的孩子，事發(fā)后，更不能說，還是因為愛她愛得深沉，他在坐牢，對這份愛，既擔(dān)當(dāng)不起又給不了她溫暖，說出來就是自私，就是占有式的圈禁。所以，無論胡美杉給他寫多少信，在信里表達(dá)得多么深情，多么熱烈，他都保持了高尚的沉默。
當(dāng)然，這些都是胡美杉的癡情假想，或是一個少女對愛情的憧憬，男人勇敢、內(nèi)斂、有擔(dān)當(dāng)，而她，像柔弱的藤，纏繞著他……
很久以后的后來，胡美杉想，她對宴老師的感情，其實是暗戀，和宴老師沒半毛錢的關(guān)系，甚至可以說，她愛上的不是宴老師，而是借助宴老師樣子，和自己的想像力談戀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