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。
徹骨的冷。
沈牧恢復意識的第一感覺，就是冷。骨頭縫里往外滲的冷，帶著潮氣，像是幾百年沒見過陽光。
他想動，手腳卻不聽使喚。身上蓋著什么東西，薄薄的，硬邦邦的，聞著一股子松木味兒。
松木？
沈牧使勁吸了吸鼻子。最便宜的薄板松木，前世跟木料打過兩年交道，這氣味他熟?？蓡栴}是，他不該聞到這種氣味。
他最后的記憶停在那天晚上。加班到半夜，胸口一陣劇痛，眼前一黑。
沒了。
二十八歲，單身，社畜，猝死在工位上。
現在他躺在什么玩意兒里？松木薄板？
一個荒唐的念頭擊中了他：棺材。
沈牧差點笑出聲。穿越了？就他？一個連雙菜都炒不熟的加班狗，穿越了？那些年看過的穿越小說，男主一睜眼就金手指，造**、燒玻璃、背唐詩，抄兩首就能獨步文壇。
他呢？把腦子里的存貨扒拉了一遍，樣樣不會。唯一拿得出手的，是懂點商業(yè)分析。
真是好得很的穿越技能。
外面有人說話。
"……三弟這一房，算是完了。"
蒼老的聲音，拖著長音，假惺惺的惋惜，是沈家族長沈宗耀。
"牧兒是咱沈家難得的人物啊。十七歲就中了秀才，咱安平縣雞鳴驛多少年了，唉，就出過這么一個。"那聲音嘆了口長氣，"老夫可憐的三弟啊，折騰到二十好幾才得了這么根獨苗苗，如今連這根苗也……唉。"
與此同時，一些不屬于他的記憶零零碎碎地冒了出來。
一張模糊的臉，瘦削的中年男人，咳得背都彎了，那是原主的父親。一間逼仄的屋子，墻上貼滿了字，一個婦人在燈下納鞋底。一本翻爛了的《四書章句集注》，書頁上全是批注，字跡歪歪扭扭卻一筆一劃?？紙錾暇o張得手心出汗，毛筆蘸墨時抖了一下，在卷子上留了個墨點。一個女孩的背影，紅蓋頭，小小的個子，站在堂屋里不動，兩只手攥著衣角。
這些記憶像水底的氣泡，咕嚕咕嚕往上冒，冒到水面就碎了。不完整，不連貫，只能拼出個大概。
沈家，雞鳴驛，秀才，十七歲。父親在他出生沒幾年就走了，母親悲傷過度，沒多久也跟著去了。留下一門親事，一個年幼的妻子，四畝薄田，和半年的藥錢爛賬。
所以他穿越到了一個叫沈牧的十七歲秀才身上？一個古代驛站小村莊里的窮酸秀才？
行吧。好歹不是乞丐。
外面沈宗耀的語氣變了，從惋惜換成了"關切"，像嘴里含了顆燙山芋：
"幼薇啊，你年紀尚小，這門戶一個人撐不住的。你公婆走得早，牧兒如今也……唉。家里就剩你一個人了。我跟族里幾個長輩商量過了，你那四畝山田，交給你泉伯家種，你泉伯家管你一日三餐，也算有了個依靠嘛。你看可好？"
四畝山田。這是趁火打劫啊。
沈牧躺在棺材里翻了個白眼。合著這不是靈堂，是分贓現場。
"族長一番好意，幼薇心領了。"
女孩的聲音，清脆，但繃得發(fā)顫，像是一根弦拉到了極限。她自稱"幼薇"，語氣恭順，可那種柔里裹著剛的味道，裝不出來。
"只是……"她頓了半拍，"公婆傳下的田產，泉伯與夫君早已分家另過，如今要將田地交付與他，于理不合。"
好家伙。沈牧暗暗點頭。這小姑娘不簡單，面對一群虎視眈眈的族人，年紀輕輕說話有理有節(jié)，既點破了對方的私心，又沒撕破臉。
沈宗耀被噎住了，"嘖"了一聲，沒接上話。
泉伯身后跳出個年輕人，是他兒子沈有福，粗魯得多，一副市井無賴的嘴臉："韓幼薇！你年紀輕輕，靠什么撐這個家？我爹這是好意！你該不會……"那聲音拉長了調子，忽然往下一沉，"是想著守不住，要改嫁吧？那可辱了我沈家門風！"
屋里靜了一瞬。
然后那女孩開口了，冷得像淬了冰："我自入沈門，日日侍奉夫君，不曾有半分失德。至于泉伯……"她停了停，聲音里透出一點譏誚，"嬸子走了快三年，也沒見哪家姑娘肯再進那個門。四十出頭還沒續(xù)弦，是哪門子緣故，鄉(xiāng)鄰心里怕是都有數吧。"
好。
沈牧在棺材里無聲地拍大腿，這姑娘有膽氣。當面揭短，不怕得罪人，這脾性難得。
但下一秒他就笑不出來了。
"好！好！好！"沈有福氣得渾身哆嗦，嗓子里像卡了塊石子。
"錢玉蓮投江全節(jié)，留名萬古！我韓幼薇又何惜此身，這便隨夫君去了！"
沈牧：？？
等等，她要撞棺材？！
急促的腳步聲朝這邊沖過來。
棺材蓋沒釘死。大概是韓幼薇舍不得釘，只拿幾顆釘子虛虛砸了一半，一推就松。
他用盡全身力氣抬起手，四根蒼白的手指搭上棺材板，拼命往外推。
"吱呀"
棺材蓋往旁邊滑了半尺。
外面的聲音戛然而止。
沈牧從棺材縫里看見一圈驚恐的臉，十幾個人，全部張著嘴，像一排被定住的木魚。人群里有個胖子，嘴張得最大，后槽牙都看得見。
接著他看見了她。
白麻布裹著小小的身子，頭上系著白絹。鵝蛋臉，未施脂粉，肌膚素凈，兩道彎眉。眼睛哭得通紅，鼻尖也凍紅了，淚珠還掛在睫毛上。瘦小，眉眼間卻有股子清秀氣。她還保持著要撞過來的架勢，兩只手攥在身前，整個人僵在半路，瞪著他。
沈牧腦子里頭一個念頭：這么小的身板，看模樣才十四五歲，怎么就嫁了人？再看她腳上那雙磨破了邊的布鞋，袖口密密匝匝的補丁，這日子苦到了骨頭里。
他張了張嘴，嗓子像砂紙磨過，干澀得幾乎發(fā)不出聲。憋了半天，擠出半句：
"別……別撞。"他艱難地咳了一下，"我還沒死呢。"
靈堂里炸了鍋。"詐、詐尸了！"兩個婦人尖叫著往外跑，一個叫門檻絆了一跤，爬起來頭也不回。沈宗耀臉漲得通紅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，兩只手沒處放，搓了又搓。
韓幼薇站在原地，像被雷劈了一樣定住了。
她看著棺材里那個男人，她的丈夫，干裂的嘴唇動了動，唇角彎出一點幾乎看不見的弧度。眼窩凹陷，瘦得脫了形。
"你……你……"
韓幼薇嘴唇抖了半晌，張了幾次嘴，都沒能說出聲。眼淚撲簌簌往下掉，十指扣著棺材邊沿，指甲掐進木縫里，指節(jié)繃得發(fā)白。
他想說點什么安慰她，可張嘴才發(fā)現古代客套話一句都不會，憋了半天，擠出一句：
"別哭了。"他嗓子發(fā)飄，"再哭下去，這棺材板我都合不上了。"
韓幼薇"撲哧"一聲，眼淚還掛在臉上就笑了出來。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，抹得一臉花。粗麻布袖子把鼻頭都搓紅了。
那個叫沈宗泉的堂伯，就是想搶田產的，臉色最難看，嘴唇哆嗦了半天，才擠出一句："牧……牧兒，你……你沒死??？"
沈牧從棺材縫里看了他一眼。沈有福兩股顫顫，往后退了兩步。
沈牧懶得搭理他，轉回頭看著韓幼薇，嗓子啞得厲害：
"扶我出去。"
韓幼薇使勁點頭，小手伸過來握住他的胳膊。她的手很小，有點粗糙，常年干活磨出來的。
沈牧靠著她的攙扶，搖搖晃晃從棺材里站了起來。兩腿發(fā)軟，眼前一陣陣發(fā)黑，咬著牙撐住了。剛出棺材，不能再栽回去。
靈堂里鴉雀無聲。
沈宗耀干咳了一聲，訕訕地說："牧兒啊，你這病好了是大喜事，大喜事！那個……"他搓了搓手，"田產的事嘛，不急不急，回頭再說，回頭再說……"
沈牧沒接茬，由著韓幼薇扶他往炕邊挪。沈宗耀討了個沒趣，回頭招呼族人："散了散了，牧兒剛醒，讓他歇著。"眾人這才如夢初醒，三三兩兩往外溜。沈有福還杵在原地，張了張嘴，被沈宗耀拽著袖子連拖帶拽拉了出去。腳步聲漸遠，靈堂才算清靜下來。
沈牧站穩(wěn)些，抬眼打量這間屋子。
四面土墻，一張破桌，兩條板凳，灶臺上扣著一只豁了口的陶碗。角落里堆著幾捆快燒完的柴禾。整個屋子最值錢的東西，大概就是他剛躺過的這口棺材了。
家徒四壁。
貨真價實的家徒四壁。
連口像樣的鍋都沒有，灶膛里只剩一把沒燒完的濕柴，冒著若有若無的青煙。沈牧深吸一口氣，聞到的是柴火煙味、藥味和霉味混在一起的氣息。這是真實的日子，不是小說里寫的那種穿越后金光閃閃扭轉乾坤的爽文。
韓幼薇扶他走到炕邊，小心翼翼扶他坐下，又飛快把棺材蓋推回原位。萬一待會兒又不行了，至少棺材還能用。這務實的心態(tài)讓沈牧哭笑不得。
"你先躺著，"韓幼薇低聲說，聲音還帶著哭腔，人已經在張羅了，"我去給你熬點粥，鍋里還有……還有小半把粟米。"
話說到一半忽然頓住，好像才意識到這有多寒磣，耳根一下子紅了。
沈牧看著她，忽然覺得穿越這事兒也許沒那么糟。至少這小媳婦，是真把他當回事的。
"去吧。"他說，盡量讓聲音溫和些，"別放太多水，稠一點。"
韓幼薇愣了一下。成親大半年，這是丈夫頭一回跟她說話，不是"嗯"，不是"哦"，是一句有溫度的話。以前的沈牧成天昏昏沉沉，眼都懶得睜，哪還有心思跟她說話。她鼻子又一酸，但這次忍住了，用力點了點頭，轉身小跑去了灶房。
他靠在炕頭，聽見灶房里柴火噼啪作響，風箱呼噠呼噠的聲音。抬頭看了一眼屋頂，幾根椽子，幾片瓦，月光從漏洞里漏下來，在地上畫了個歪歪扭扭的光斑。
大衍朝，永寧三年。
他從一個加班猝死的社畜，變成了一個十七歲的窮酸秀才。家里一貧如洗，一個年幼的妻子，一群虎視眈眈的族人，外加一副剛從棺材里爬出來的身子骨。
真行。
他閉著眼，在黑暗里無聲地笑了笑。
地獄模式。什么爛攤子他沒收拾過，還怕這個？
窮這玩意兒，他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