廣漠無垠的原野，綠草沒脛。一陣陣的狂飆過去，**起伏，直如碧海翻濤，往往數(shù)十里中渺無人跡，唯有自原始時代遺留下來的老林，被野風(fēng)震撼得時發(fā)怒吼，點綴著這片草原。近老林處有一龐大的牧場，占地周圍二十里。筑有五尺高之木柵，木柵中時有馬師督率牧場弟兄，調(diào)馴烈馬。場中弟兄皆為塞外健兒，各具好身手，唯性皆粗暴壯烈，正如烈馬之不易駕馭。此數(shù)十名健兒皆能控制烈馬，往往于不施鞍*之烈馬上，安若泰山，馳驅(qū)于二十里之木柵中。
場主寶馬金弓季萬方，精技擊術(shù)，以金槍二十四式、金弓鐵彈名震遼東，豪放不羈，慷慨好義，每于酒酣耳熱，跨銀尾火騮駒，背金弓奔騰，馳于老林中，鐵蹄翻飛，風(fēng)馳電掣。場中之馬師，亦各踞駿馬互試騎術(shù)，與場主一較身手，繞牧場數(shù)周，興盡始已，烈馬英雄當(dāng)之無愧，故關(guān)東道上以寶馬金弓稱之。
季萬方經(jīng)營牧場十有余年，歷盡風(fēng)波險阻，始有今日之成就。場中人只知其為山左曹州人，他的少年事跡，從來緘口不談，場中之馬師，及朋儕，每于談話中涉及其少年事，季場主輒以他語支吾，對其少年出身事，諱莫如深，不愿道出只字，眾人亦知其定有難言之痛者。
一日有小左綠營派委員至季家牧場，選購軍馬，成交已畢，寶馬金弓季萬方，令掌竿胡開泰，押馬進(jìn)關(guān)，彼時關(guān)外到處有綠林豪強(qiáng)盤踞，不論是馬販子，是官家，采了馬匹，不易平安運過，往往給綠林道上送了禮。季萬方仗著一張金弓，交游又廣，結(jié)識了許多綠林成名的英雄，由老林至關(guān)內(nèi)，經(jīng)過二十多處大小垛子窯，凡是有名的舵主全遞帖拜望過，所以只要是馬撥子過境，全得閃個面，后來雖把“萬兒”闖出來，季場主依然不敢大意，每次只要遇上整批買**，必要派馬師或是掌竿的能手護(hù)送一程，故此寶馬金弓季萬方益得一班販馬客人的信賴，牧場生涯鼎盛，積資頗豐。此次這一批馬賣的價格很高，馬師們?nèi)指吲d，方把馬匹運走，季萬方正要轉(zhuǎn)身回柜房，馬師呂燕雄用手往牧場外一指道：“場主，那別是壽石嶺的弟兄們又上線開爬了吧？”（江湖術(shù)語謂在道上做買賣）寶馬金弓季萬方順?biāo)种柑幰豢矗灰姈|北方數(shù)里外，一行騎士，卷起一片沙塵，遠(yuǎn)望如同煙云簇?fù)碇话?。一群約六七騎。季萬方搖頭道：“不是吧，壽石嶺的弟兄上線，全是一色棗紅馬，你看這一群是雜色的牲口?！奔緢鲋鞣秸f到這，略一頓，復(fù)向呂燕雄道：“燕雄，來人不止不是做買賣的，多半是往咱這來的了?！?br>馬師呂燕雄注意到這一行騎士，越行越近，果然順著草原上一條平坡的沙土道，奔牧場而來。馬師等恐有意外，手指往唇一按，吱吱地連響了兩聲呼哨，守柵門的弟兄，聽到馬師使暗令，警戒柵門一帶，立刻各持利器，沖出牧場柵門，同時十余健兒，各控烈馬，分東西抄木柵門內(nèi)巡回察視，季場主則鎮(zhèn)定如常，負(fù)手來到牧場門前眺望，不大工夫，這一行騎士離木柵門已經(jīng)不到一箭地，環(huán)守場前的弟兄，突發(fā)響箭，警戒來人，不得再往前闖。
來人一共是七騎，聽到了牧場的警告，紛紛下馬，季萬方細(xì)看來人，連忙向馬師等招呼道：“燕雄，趕緊吩咐弟兄，不得無禮，是自己人，第二騎是公主嶺老武師金刀陸建侯，陸老師。身后許是他的大弟子鐘云吧？不要把好朋友得罪了，我們迎接去吧?！?br>馬師呂燕雄、馬殃神杜明、左隆、鐵金城，一起隨著寶馬金弓季萬方趕奔牧場外，先向巡守的弟兄招呼了聲：“來的全是朋友，趕緊列隊迎接，無須戒備了?！庇谑堑苄謧兏魇諒?qiáng)弓硬弩，挺身分列兩旁，寶馬金弓季萬方緊走幾步，迎上前去，抱拳拱手招呼道：“貴客臨門，我季萬方未曾早來迎接，太失禮了，陸老師一向可好?！蹦莵砜徒鸬蛾懡ê?，忙抱拳答禮道：“萬方五弟，你我知己之交，怎么說起這些客氣話來，可是這幾位朋友你認(rèn)識么？”
寶馬金弓季萬方一看內(nèi)中有風(fēng)化鎮(zhèn)的老武師金豹掌武南生銀髯叟陸明，這兩位全是金刀陸建侯的師弟，還有一位是沈陽鎮(zhèn)東鏢局老鏢師孟遐齡，全是江湖道上會過面的，自己趕忙向前招呼，后面那兩位一個比一個瘦，一個比一個干，全是六旬上下，中等身材，兩人穿裝打扮，也是一樣，全是毛藍(lán)布的長衫，可是這長衫只比短衫長一點，將過膝蓋，大銅的鈕子，下面是白粗布襪子，十納幫莊家靸鞋，一身憨頭憨腦，可是這兩個瘦老頭子全是眼光隱含異彩，行家一望而知是內(nèi)家功夫，已經(jīng)登峰造極地步。寶馬金弓季萬方忙向金刀陸建侯問道：“陸老師，這兩位老師傅怎么稱呼，快給我引見引見?！苯鸬蛾懡ê钗⑽⒁恍Φ溃骸叭f方你這可輸眼了，他們老哥倆是以輕功絕技名震遼東的遼東二老，碧天一鶴晏翼、天馬行空晏鴻，你雖沒見過，總有個耳聞吧。”寶馬金弓季萬方忙躬身施禮道：“老前輩昆仲名震江湖，弟子早懷景仰之心，輕功提縱術(shù)，獨步武林，大俠的碧天一鶴，二俠的天馬行空，走遍遼東無敵手，今日竟蒙光臨敝場，算是弟子平生以來的最快意事。”遼東二老大俠碧天一鶴晏翼哈哈一笑道：“場主，我弟兄不過含糊莊稼把式，哪有什么驚人本領(lǐng)，場主你這么過獎，太教我弟兄討愧了。季場主行俠尚義，輕財重友，武林同道沒有不欽佩場主的俠名，今日仗著陸老師的汲引，冒昧登門，魯莽之處，場主還要原諒。”季萬方又謙遜了一番，金刀陸建侯的大弟子鐘云，來到寶馬金弓季萬方的面前拜見過，更令四位馬師挨次地見過禮。場主季萬方一抱拳道：“眾位，這里哪好盡情閑談，里請吧。”跟著向侍立柵門兩旁的弟兄一點手，教他們把客人的馬全接過去牽到場內(nèi)去刷溜飲喂，場主季萬方遂陪著一班風(fēng)塵豪客往里走。馬師呂燕雄隨在眾人的身旁，全暗想著，俗語說的人不可以貌相，真是一點不假，遼東二老在關(guān)東三省威名遠(yuǎn)震，所有關(guān)東三省的綠林道，全畏之如虎。這遼東二老行俠仗義也真做了不少驚天動地的事。成名的綠林豪客，栽在他弟兄手內(nèi)的，已有多人。內(nèi)中像獨霸龍口金二虎，手底下是多黑多辣，有四五百名弟兄，石龍江一帶拉大幫的就得數(shù)他稱雄道霸，只為跟碧天一鶴晏翼結(jié)了不解的梁子，竟被他老弟兄把舵子窯給挑了，完全栽在遼東二老的手內(nèi)，關(guān)東三省不能立足。像他弟兄具這種威名，沒見過的不定想著是怎樣驚人的相貌，誰也想不到是這樣憨頭憨腦的兩個瘦老頭子，要不是說明“萬兒”來，任憑誰也得把他弟兄當(dāng)鐘莊稼的土財主。不過練過真功夫的、心細(xì)的，只要和這二老一見，從他那種神光射人的眼睛上，也能看出可異來，不過這種地方極容易忽略。看起來身入江湖，眼底下一個看走了，就許碰了大釘子呢。馬師們這么思索著，更注意遼東二老的行動。所有這牧場中人，聽到遼東二老的名字，全是十分驚異，這種成名的人物，平常想見他們是難了，如今突然來到牧場，全看到遼東二老的廬山真面，哪得不各人有些驚異呢！
這時已走到柵門前，場主季萬方謙遜著請這老弟兄走進(jìn)牧場，金刀陸建侯到牧場里來過，遼東二老是初次到這里來，一打量這牧場的情形，布置得十分雄壯，方圓足有二十里，一律用木柵圈著，木柵筑得十分堅固，在木柵外面，挑著四尺多寬的壕溝，一半為提防野獸跟盜馬賊的侵犯，一半也為防水防火。在伏雨的時候，有時雨勢太大了，牧場里一積雨水，牲口全不能放，挖掘這種壕溝，正可用它來泄雨水，并且草原最旺的地方，還得防備野燒，野火燎原，有時能夠延燒數(shù)十里，在關(guān)東一帶，大部的草原上是常有的事。
寶馬金弓季萬方是一個久走關(guān)東的人，對于關(guān)東一帶的風(fēng)土人情，以及所有的習(xí)俗，全知道得很清楚，所以他自從經(jīng)營牧場，對于這種設(shè)備，全不肯絲毫疏忽。遼東二老看到牧場這種情勢，十分贊美！大家往里走了有半里多路，一座沙石堆壘的平臺，高有丈余，場主季萬方引領(lǐng)著遼東二老等順著平臺的磴道，到了上面，要請遼東二老一覽全場形勢。
這座平臺雖只丈余高，在這上面往四周圍一看，全場的形勢全可收入眼底，只見沿著木柵欄，每隔一里多遠(yuǎn)，有一間板屋，這板屋四面全有孔洞，用作守衛(wèi)牧場的第七駐守之所。因為關(guān)東這一帶，凡是大撥子的馬賊，跟開山立柜的老頭子，雖全是寄身綠林，可全講究硬摘硬剪，像那種鼠竊狗偷之輩，在關(guān)東三省絕沒有他們立足之地。可是單有一種馬駁子，在他們本堆里單有一種名目，名叫“風(fēng)子幫”，是專吃牧場，趕上他們一下手，劫掠牧場，一伸手就許掠個二三百匹走。還有一種不在幫口的風(fēng)子幫，他們的手段就不同了，和吃黑錢的手段一樣，全在黑夜里做活，他們單有一種本領(lǐng)，多堅固的木柵，他都能開；不論多厲害的牲口，只要一到他們手中，立刻馴若綿羊，任憑他擺布，牧場中最怕這種小駁子的風(fēng)子幫，不論你牧場防范得多么嚴(yán)，也是常常吃他們的虧。往里面看去在約隔開一里多地，在平地上挑著兩道長溝，深有四五尺，修整得非常整潔，溝的兩頭，往溝底下到平地是斜坡式，在那往斜坡上來的地方，兩邊全裝有木柵門，木柵門可以開閉這種溝，專是為馬販子來買馬用的。場主季萬方把這種溝的用法也略說了個大概，每逢遇到馬販子來買馬時，在關(guān)東牧場的習(xí)慣，論匹講的少，全是論溝講價，若是買得少，就另當(dāng)別論了。不過馬販子輕易沒有論匹講價的，全是論溝買馬，獲利甚厚。在過馬時，由大圈里把馬趕出來，馬師們監(jiān)視著，掌竿的各持長鞭，叭拉拉的一個勁地把馬鞭子揮動，不教馬走散了。趕到馬群攢進(jìn)溝里，前頭的木柵閉著，這掌竿的一看夠了數(shù)，把手中執(zhí)的長竿一截，立刻那馬夫用敏捷的手法，把后面的木柵一關(guān)，把這一溝馬全撤上籠頭，然后再過第二溝。一溝馬按著一百二十匹計算。如果掌竿的要存心公買公賣，上下不準(zhǔn)差兩匹馬數(shù)，可是若接受了馬販子的好處，最后一鞭子，截斷馬群時，就能一溝多擠出五六匹去，任憑場主瞪著眼看著，也看不出他手底下做了活。這種成溝論價的買賣，掌竿的全憑手底下賺的錢，場主就是看出來，也不能當(dāng)面揭破，你過于嚴(yán)苛了，他能把你的顧客全得罪了，不再照顧你，所以干這種事業(yè)，全仗場主把舵拿得穩(wěn)，賞罰嚴(yán)明，恩威并用。不然你是白給別人幫一輩子，這種牧場行規(guī)，非片言所能盡的，容后文再詳述。
再往后看去就是牧場的柜房，房子的建筑全是因陋就簡，粗具屋形，原本這種游牧生涯，就不能準(zhǔn)保這一個地方能長住了。這種生涯，全仗水草豐富，倘或這里一個水源干涸，草地枯干，就得往別處遷移。在邊荒地帶，經(jīng)營這種事業(yè)的，多半連屋子全不蓋，全用帳篷，寶馬金弓季萬方這片牧場，接近老林，土脈肥沃，水草豐盈，才一勞永逸在這里站住腳，所以大興土木，蓋起許多房屋。在這柜房后，就是一座敞廳，敞廳左右是馬師掌竿的宿舍，再往后就是弟兄們歇宿的“排房”，和供應(yīng)全場飲食的大灶，終日里炊煙縷縷。在這一帶屋舍偏東，一片青翠的柳林，圈著一所比較潔整的小院落，是這牧場場主的住所。離開一箭多地，才是馬圈。往北望去，一片參天古木，氣象陰森，形成這牧場的屏障。遼東二老，看罷全場形勢，十分贊美，寶馬金弓季萬方，不愧是草莽英雄。大家下了瞭望平臺，一同來到柜房。到了柜房里，二老一看，在外面看著是顯著簡陋低窄，趕到一進(jìn)屋，反顯著軒敞潔凈，雖然全是一色的白茬桌椅，可是凈潔無塵。大家落座之后，手下弟兄獻(xiàn)上茶來。寶馬金弓季萬方這個買賣是十分興旺的，所以飲食一切平常就很豐富，這時貴客臨門，哪能不竭誠招待呢。
一班風(fēng)塵豪客吃過一盞茶，寶馬金弓季萬方含笑問道：“陸老師！不想師兄弟會在一起，竟與晏老前輩也聚在一處，可是有什么公干呢？”
這位公主嶺老武師金刀陸建侯答道：“萬方！我們的來意，你真?zhèn)€不知道么？”寶馬金弓季萬方忙道：“小弟在陸老師面前，焉敢明知故問?！?br>原來寶馬金弓季萬方當(dāng)年沒得勢時，不過是一條漢子，仗著掌中一桿大槍，要在關(guān)東三省硬闖“萬兒”，實非易事。后來在老林這里一立牧場，就有江湖道上硬吃硬摘的朋友，看寶馬金弓季萬方這么容容易易地立起牧場，未免就有點妒心，就有那本領(lǐng)大、部下勢力厚的，故意跟寶馬金弓季萬方為難，不是找上門來訪他，就是等到馬群一上線，就給拾了。就是拾不下來，也要把馬群擠散了。季萬方那時，早把生死置之度外，拿定了主意，寧叫名在人不在，絕不能灰頭土臉離開關(guān)東，遂不顧一切地和關(guān)東道上綠林道結(jié)下梁子，這一來，寶馬金弓季萬方一身全是危險，簡直終日在刀尖上待著。金刀陸建侯，在公主嶺一帶也是成名的英雄，頗有個“萬兒”，朋友也多。寶馬金弓季萬方立起牧場來時，到處拜訪名師，曾向這位公主嶺的老武師金刀陸建侯遞過弟子帖，陸老師居然虛懷若谷，不驕不傲，以朋友待這寶馬金弓季萬方。這寶馬金弓季萬方在陸老師那盤桓數(shù)月，自己說明，創(chuàng)一番事業(yè)的事阻難叢生，自己要回去和關(guān)東線上的朋友們爭一席地。金刀陸建侯也不留他，只囑咐他有什么急難，只要給我個信，定能盡力來援?？墒菍汃R金弓季萬方雄心勃勃，自己不立起一番事業(yè)來，終不愿意依靠他人，始終也沒有往金刀陸老師那兒送信求援。后來，還是陸建侯得著信，知道季萬方結(jié)怨江湖，終要遭人毒手，自己趕到老林牧場，一問寶馬金弓季萬方的經(jīng)過，遂出自己的名帖，撒俠義帖，請東三省有名武師跟綠林道，到老林牧場給牧場開賀。
人的名，樹的影，果然請到了不少成名的英雄跟俠義道。陸老師當(dāng)面一一給寶馬金弓季萬方引見，說這寶馬金弓季萬方是自己過命的弟兄，來這老林應(yīng)這買賣，全仗著大家捧，眾位關(guān)照季萬方，就是關(guān)照自己。金刀陸建侯是恩怨分明，有恩必報，有情必補，可是有仇必報的話，沒有說出口來。
所到的一班朋友，因為這分明是金刀陸建侯當(dāng)眾要求道上朋友，往后要竭力關(guān)照寶馬金弓季萬方，要是有不閃面子，那不啻跟金刀陸建侯過意不去，所以這一班豪客中，雖有幾個**不忿的，終因陸武師的威名大，不敢過分地得罪他，只有全把面子送到陸武師身上。當(dāng)時歡然宴后，眾賓朋散去，自此寶馬金弓季萬方的牧場就算立住了。
這寶馬金弓季萬方對于這位熱骨俠腸的陸武師，是感恩圖報，可是絕不形諸辭色。季萬方對陸建侯視之如師，但是陸建侯卻依然以朋友相待，絕不肯傲慢居功，便拿著季萬方當(dāng)兄弟看，所以見面總是稱季萬方為五弟，至于這兩人結(jié)成生死之交絕非泛泛之交可比。
當(dāng)時這位老武師金刀陸建侯，一問季萬方對于自己的來意實情不知，遂說道：“我想著你在關(guān)東這些年，朋友也不少，耳目也夠靈的，敢情還是這么不愛管閑事，你可聽說寧古塔參場中發(fā)現(xiàn)了參王么？”寶馬金弓季萬方道：“這些日子也曾聽說過，不過沒留意?！苯鸬蛾懡ê畹溃骸皩幑潘f山之中，是產(chǎn)參之區(qū)，長白山雖然也一樣參苗旺，只不如這寧古塔的參地。近來有多少采參的老手，發(fā)現(xiàn)仙苗，這仙苗參王發(fā)現(xiàn)的地方，就在這寧古塔前。先前還有鳥道可通，后來劍峰谷一震塌，塔前更成了絕地。這塊奇峰環(huán)抱的盆地，漫說是人不能上去，就是猿猱也不易上下。這種地方不僅奇險，下面更有多少毒蛇猛獸盤踞著，你就是僥幸地到了這仙苗之地，也要飽了毒蛇猛獸的饞吻。這種人跡不到的絕地，偏生得土脈肥沃，下面幾十里高低起伏，回環(huán)曲折的岡嶺，生了不少的人參仙草。不用說那參王是千年的靈物，就是那附近所產(chǎn)生的參枝，也世所罕見。據(jù)到過那參場里的人說，從那劍峰谷最高處，往那盆里，用葉赫族特制的觀星筒，往下察看，只見下面草木十分繁茂，直如塞外仙境，絕非近塞高寒地帶所有的，那還用得著說那參王嗎？”
金刀陸建侯說過，那吉林萬勝鏢王盧振業(yè)插言道：“哦！陸老師，這一說起來，這世上真有這種靈芝仙草。那年我們小字號往口北走鏢，我?guī)煹苄?*護(hù)鏢，不料在青林場失事。劫鏢的是鐵掌韓振，此人手黑心毒，再遇上我?guī)煹艹跞虢?，恃勇輕敵，兩下說僵了，動起手來。那鐵掌韓振，真受過名人傳授，掌法絕倫，我?guī)煹鼙凰麚袅艘徽疲蛟陉P(guān)元穴上，當(dāng)時就暈死地上。手下弟兄竭力救回來，我一看就知道敵人下了毒手。每隔一個時辰，就吐一口血，并且心悸。白天就如同見了鬼似的駭怕。我知道這是按穴道打傷，決非尋常藥物所能治療。后來有朋友指引，叫我找遠(yuǎn)東異人炊餅叟，說可以救我的師弟的命。我整整三日三夜沒離馬鞍子，在公主嶺赤爾蘇河畔，找著這位異人。哪知我?guī)煹茈y脫大難，炊餅叟一聽我說出傷勢情形，一口回絕，說是無法可治。經(jīng)不得我跪地要求，把炊餅叟請到鏢局，可是治得已經(jīng)晚了，據(jù)炊餅叟說是：鐵掌韓振，曾受異人傳授，深明穴道，他這種重手法傷人，若是受傷后不過一晝夜，遇著精于點穴的，還可以救治。如今已隔多日，縱有和緩復(fù)生，也難為力了。像這種重傷穴道，若是有龍涎蕊，尚能于百日后痊愈如常，只是龍涎蕊百年中不曾發(fā)現(xiàn)一株，哪里會得的到。這算是炊餅叟念著武林一脈，運用雷公針的奇法治療，總算把我?guī)煹艿拿Ｗ×耍贿^從那時就算做了殘疾，不能再論武林二字。我從那時，才聽說有龍涎蕊的名字。
“這些年，我只要到一個地方，必要向藥商醫(yī)師們探詢，但是始終沒有人見過這種靈藥，顯然是很難得的奇藥仙枝了，后來我也灰心了，私下想著，正如瑞鳳祥麟，徒有其名而已，不想仙參奇藥相繼出現(xiàn)，在這邊荒之地，真是曠世難逢的事了。”
這位公主嶺的老武師金刀陸建侯道：“龍涎蕊，是天地間一個異寶，不亞于靈芝仙草，實有起死回生之力，只要是暴死、內(nèi)傷摔斃、毒藥暗器，種種死傷，全能在十二個時辰內(nèi)救治。只要心頭有微息存在，就能救治得了。這種龍涎蕊，非尋常藥物可比，有起死回生之力，奪天地造化之功。天種仙枝，乃是白龍遭貶在深山窮谷里，不能飛升，口中流的津涎，深入地下，夠三尺三寸，趕到龍得到風(fēng)云際會，依然飛騰，可是這塊地得龍涎培潤，就生出這種龍涎仙蕊。但是年代少了不成，必須經(jīng)過千年，這龍涎蕊的植本不為鳥獸所毀，才開花結(jié)蕊。請想這種異植仙枝，哪容易見得著，就連我也是才聽說?！?br>寶馬金弓季萬方道：“陸老師一定是想得這種千載難逢的仙枝了？連遼東二老也要一試身手，老師們豪興真不淺呢！”
金刀陸建侯說道：“萬方五弟，你這可沒猜對。這種奇藥仙枝發(fā)現(xiàn)了，我們不去動它，也有別人想著它，早晚也被人采去。我們此來，倒是有意，不過來意尚有緣由，只因各參場已然傳揚開了，像這種曠世難逢的仙苗靈藥，同時發(fā)現(xiàn)，任何人也想染指的，遂有著名的老仁和參場，挑出二十多名采參老手，徑赴劍谷峰，想得這稀世之珍。他們本沒有超人的本領(lǐng)，趕到一進(jìn)那峻嶺崇山，相繼卻步，才到了絕頂孤峰，就遇見了怪蟒，人傷了過半。這一來就是再有別人仍存覬覷之心，看到老仁和派出的那么些人，連仙苗生長的地方全沒走到，就遭了慘禍，未免相率裹足。跟著就是陳記參場，仍然不肯甘心，又聯(lián)合了四五家大參莊，請了幾名走江湖跑碼頭的老師，說明得了仙苗每人五百兩銀子，這次帶的人非常之多，錢也充手，竟到了地方。總算這幾位老武師真不含糊，竟能到了山環(huán)絕頂之上，他們想用百丈長繩攀緣著下去。這幾位武師沒安好主意，把帶去的伙計先送下兩個去，下面的腥風(fēng)起處，一條烏鱗巨蟒挾風(fēng)而至，可憐兩個伙計，置身絕地，哪還能活？竟慘死這毒蟒之口。所去的一班武師，見這條緣緣怪蟒足有三四丈長，走起來挾著腥風(fēng)，一個個情知不敵，知難而退。趕到一回去，參場的伙計們竟謂兩個同伴死得太冤，定是那幾個武師同兩個伙計有仇，存心***伙計騙入虎口，不然他們?yōu)槭裁床幌认氯ヌ教铰?？反叫兩個沒有本領(lǐng)的伙計擋頭陣，分明是送死，這兩人死得太屈……他們一口咬定這兩人死在武師的手里，非替這兩人報仇不可。事情越鬧越僵，后來竟鬧得驚官動府。還算這陳記參場認(rèn)頭吃虧，所請的武師，他全早早遣走，把事情攬到自己身上，厚恤苦主，把一場人命官司，給壓下去。說現(xiàn)成話的，竟說陳記場主多花那種冤枉錢，他們冤有頭，債有主，**償命，欠債還錢，你何必多花這份冤錢。說風(fēng)涼話的，不過是小人之見，人家陳記參場那種措置，雖說是多花了幾千兩銀子，無形中消滅了一場大禍，試問這場事若是不這么從自己本行伙計下手，那所請的江湖武師，莫看采參時沒本領(lǐng)鏟除怪蟒，闖別的禍，可不算什么了，參行伙計趕碌太急了，就許再料理死五個六個的。本就是亡命之徒，鬧完了事抖手一走，或者出來一個頂兇的，釘著打官司，請想陳記參場主得受多大的牽累。是以像陳記參場主持人，真稱得起眼光遠(yuǎn)大，哪會不執(zhí)吉林全省參行的牛耳。參莊鬧出事來，對于這種仙參雖然怎樣紅眼，可是也生了戒心，誰也不敢再輕易冒險?？墒枪偌乙呀?jīng)注意，盛京將軍把當(dāng)?shù)貐⑿袀髁巳?，仔?xì)盤問仙參奇藥發(fā)現(xiàn)的經(jīng)過，又派員調(diào)查了一番。誰想這位將軍一時多事，竟把這件事奏與了**。將軍倒是也給自己留了地步，奏折上說是，寧古塔劍谷峰下盆地，發(fā)現(xiàn)成形仙參，更產(chǎn)生一種千載難逢的靈藥龍涎蕊，實是**祥瑞。不過這兩種奇寶，全生在人跡難到的地方，非人力所能采取，然有此仙苗相繼出現(xiàn)，亦足為圣主在位，國*昌隆之兆，等等的頌詞。將軍只想著按歷來不論什么地方，禾生雙穗，要奏明**，不僅所屬官員全有封賞，皇上還要答謝仙庥，朝野同慶這種豐年瑞兆。
“這次哪知竟弄巧成拙，**接著盛京將軍奏折，皇上倒是歡喜，可是跟著降了一道旨意：‘寧古塔既發(fā)現(xiàn)成形參王，實是**祥瑞，該將軍仍宜將仙苗采取，以免被禽獸殘?zhí)p毀，使希世奇珍，毀于無用。參王產(chǎn)地，縱屬奇險，然長白山一帶，原為產(chǎn)參之地，參場林立，業(yè)是者頗多能手，盡可懸重賞募集能手，即日著手采取，由該將軍妥慎派員晉呈御用。至于龍涎蕊，雖云亦為仙品，究屬傳聞，不能據(jù)為信讞，可連同參王采下，以便令太醫(yī)院研求仙異之處，是否有起死回生之力？’這一來，這位盛京將軍算是自己給自己找了麻煩，并且更給寧古塔將軍找了麻煩，因為寧古塔在寧安府西，這里當(dāng)初本是極荒寒之地，只以這座塔而得名，從來這里做了軍流犯的配所，可是軍流犯發(fā)往寧古塔軍臺效力，也是到寧安府收容，寧古塔不過徒存其名而已。寧古塔發(fā)現(xiàn)參王，寧安府將軍是應(yīng)該奏報，盛京將軍這一多事，寧古塔將軍險些落了處分。
“盛京將軍這番措置，把自己算加了罪辜，遂趕緊派人招參場應(yīng)募采參。這參場若是得到手，哪還等到奏明皇上呢？任憑你把關(guān)東三省參場參莊找到了，恐怕也沒有應(yīng)募的。這位將軍可著了慌，因為禍?zhǔn)亲约赫业模羰遣话堰@仙參貢上去，自己先有欺君之罪。他一半動著官府勢力，哪知道連派出三次人去，不但沒把參采來，反傷死七八個人。
“這一來將軍可急死了?？墒沁@種事，絕不是一急可以了之的，知道要采參靈藥，不是平常采參人所能辦得了的，遂又出了重賞，雇了四名精擅武功的能人，將軍親自交派下來，叫他們無論如何，要把這參苗采來，如若不能把這參苗采下來，定把四人問罪。
“當(dāng)時所應(yīng)募的四個人，自恃武功，竟自舍命到劍峰谷環(huán)山盆地中，哪知那毒蟒肆威，惡蛇肆虐，竟把這四名武師傷的傷，死的死。去的是四個全身武功的武師、十幾個參場的能手，及將軍府里的幾名勇士，趕到回來時，可憐只剩了七個人。這一來，生生地把這位盛京將軍急得束手無策，還是幕僚們劃策，說是這種數(shù)十丈壁立的環(huán)山盆谷，就連會武功的全不容易上下，何況下面還盤踞著毒蛇怪蟒，漫說還要采取仙苗靈藥，只要能夠到盆谷已非易事，何況采這種成形的參王，還要懂得采參的訣竅方法，不是僅擅武功就行的事，既須本領(lǐng)驚人，還得參場的內(nèi)行人跟著下手。所以這件事不易下手，唯有趕緊出示，曉諭四民，不論士農(nóng)工商、滿漢僧道，只要能把這參王、龍涎蕊，獻(xiàn)到將軍府，除受千金重賞外，并賞五品頂戴，原有功名官職的，加級晉升。這道告示里，暗**就是不問你是如何人，不論你用什么方法，用多少人，官家全不過問，只要你能把奇珍獻(xiàn)出來，就是名利雙收。果然這張告示一發(fā)出去，立刻驚動了一班草野英雄、風(fēng)塵豪客，全要一試身手。這班風(fēng)塵豪客中，固然有貪圖重賞的，可也有些人想借這個機(jī)會，要在關(guān)東闖“萬兒”，并且這次給將軍出主意的幕僚，也想趁著這場事，羅致些江湖能手。所以告示上絕沒有限制投官報到才能錄取。所以綠林豪客，全想這個機(jī)會各顯身手，獨占鰲頭，從此獨霸關(guān)東的綠林道，果真要是把仙苗靈芝得到手中，名利雙收。若是不能奏功，那時翩然隱去，在江湖上還不致有損威名。所以這次把關(guān)東的綠林道全驚動了，雖然不約而同地都要一顯身手，卻全是懷著事成則現(xiàn)，事敗則隱，絕沒有一個到將軍那里報名應(yīng)募的。只是像我們弟兄，雖然不能說是任俠尚義、濟(jì)困扶危，但是用金錢如糞土，視功名如浮云，可說是自入江湖以來，不敢或忘之志，何致就被這點金錢富貴把素志移動？不過豹死留皮，人死留名，既已在東邊道少博微名，仗著同源的愛戴，容我立足，只是此次采參的綠林道上朋友，但有一個得手，我們這班人還有何面目在關(guān)東立足？所以大家一計議，只好與綠林道上朋友一較長短，倒要看看鹿死誰手。大家明知這一出頭，不啻明與東邊道綠林結(jié)怨樹敵，只是勢逼處此，無可如何。我們因為聽得過去所傳說，這環(huán)山盆谷險絕的情形，去的人十九難望生還，所以我們結(jié)伴而來，正是要先實地查明環(huán)山盆谷險峻的情形，以便預(yù)備下手。這一帶地理，萬方，你一定很熟悉，我們投奔你來，一來是這里離寧安已近，我們還約了幾位朋友，全約定了在你這牧場里聚會，二來想煩你給找個熟悉劍峰谷一帶地理的人，做我們的向?qū)?。好在我賴個厚臉說，你一定能幫我們這個忙兒吧？”寶馬金弓季萬方聽公主嶺老武師金刀陸建侯說完，哈哈笑道：“陸老師，這話實在說遠(yuǎn)了，咱們的交情比什么全重，這點小事，我還承得了，何況眾位老師傅全是成名的老前輩，我季萬方想請還請不到呢，這實在是賞給我臉。”遼東二老碧天一鶴晏翼含笑道：“季場主，別這么過謙，我們既全是武林道上同源，一切要脫略形跡才好，要不是因為場主熱心慷慨，我們不敢這么打擾了?！?br>老武師金刀陸建侯向?qū)汃R金弓季萬方笑道：“萬方五弟，你不要以為我們另蓄**，想借仰參之力，成長生不老之身。我們?nèi)粼俅婺欠N**，何以對江湖上武林同道，并且還要結(jié)怨于綠林道。無論如何不能被他們得手，正為的是不能叫他們這**越貨愍不畏法的綠林中人，再得了將軍的寵遇。因為將軍只知道取信于民，有功必賞，那又無形中助長盜風(fēng)，引起將來的隱患。我們這班人已相率在祖師前設(shè)誓，此舉完全本俠義道天職，保全寄身武林同道的人格信義，不為虎狼添翼，我們得手后若起**，定遭天報。只要得到我們手中，定要獻(xiàn)給當(dāng)今**，你難道還信不及我們尚能言行如一么？”
寶馬金弓季萬方忙不迭地站起來，莊容地說：“陸老師這可是多疑了，我季萬方沒有陸老師焉有今日，大恩未報，時時感覺得問心有愧，陸老師只要有用我之處，肝腦涂地，亦所心甘。陸老師對我只要不起客氣之心，我就十分欣幸了。”說著話馬師呂燕雄已走進(jìn)來，督飭著弟兄調(diào)擺桌椅，盛設(shè)酒筵，給這班貴客接風(fēng)，雖則是地處邊塞，沒有多少奇珍異品，但這羊羔美酒，倒也賓主騰歡。席上寶馬金弓季萬方不住地向兩位老武師金豹掌武南生、銀髯叟陸明等，請教他們成名江湖的絕技和獨到的功夫。這幾位武師倒也不拿寶馬金弓季萬方當(dāng)生朋友，也推誠相與，把各人武功造詣，以及歷來在江湖上所遇的風(fēng)波，全坦白地說了一番。又和老鏢師孟遐齡談了會子鏢行的事，寶馬金弓季萬方等不住地點頭贊嘆，這一席酒直吃到起更之后，大家才散席。飯后又飲茶談笑了一會兒，外面忽然滴起雨來，季萬方說道：“這天時也不錯，這時正是缺雨的時候，這場雨就可以把地全滋潤過來了，我們早早歇息，明日雨晴，我陪眾位到老林一游雨后的草原森林?！?br>這時遂由本場的馬師等照料著這班風(fēng)塵俠客，在柜房客室里分開歇息。眾人歇息之后，外面瀟瀟細(xì)雨，已經(jīng)有淅瀝之聲。約莫有三更左右，寶馬金弓季萬方查完場子，回到柜房，陪著公主嶺老武師金刀陸建侯兄弟三人，及陸老師的弟子鐘云入睡，遼東二老及老鏢主盧振業(yè)、孟遐齡，由呂燕雄等陪著，在籌備客人住的客房歇宿，以示敬意。
季萬方也就是才一蒙眬，耳中似乎聽到一種異聲，不過自己不大理會。跟著又有馬嘶之聲，季萬方踅身坐起，心想：這里離著馬圈有二里遠(yuǎn)，怎么聲音這么近，可是場中獵犬也一點沒有動靜。寶馬金弓季萬方因為有許多朋友們在著，更因為牧場已樹立了威名，一向平風(fēng)靜浪，從來沒有出什么意外的事，身為場主，沒見著什么，只聽馬嘶聲可疑，別教朋友們笑話自己沉不住氣，遂又躺下。
哪知才一躺下工夫不大，外面突有呼哨聲報警，仔細(xì)一聽，是從東北方起，跟著四面響聲，人聲吶喊，季萬方不禁大驚失色。這時那公主嶺老武師陸建侯也霍然驚醒，連兩位師弟金豹掌武南生、銀髯叟陸明，全被外面警報的呼哨聲驚醒?？墒且驗樯頌樽峡停跊]聽出是什么事時，全是滿面驚疑之色，不肯遽然開口向?qū)汃R金弓季萬方問。只有老武師陸建侯因為和他關(guān)系最深，不以平常的友誼來論，向?qū)汃R金弓季萬方問了聲：“怎么，場中有什么事嗎？”季萬方方在用手推門查看，扭頭才待回答陸老師的話，風(fēng)門猛然向外一開，從外面闖進(jìn)來一名弟兄，披著雨衣，戴著雨帽，順著衣帽往下流雨水，左手倒提著一柄明亮亮的單刀，右手提一盞孔明燈，一進(jìn)門道：“場主，馬圈被盜，竟失了二十多匹，客人的牲口也被盜走三匹，請場主趕緊驗道追賊?！睂汃R金弓季萬方聽弟兄這一報告，面色陡變，赤紅的一張臉，立刻變成鐵青。這一來，無限風(fēng)波平地起，霜刀竟染血腥紅。
寶馬金弓季萬方，在老林這里立這片牧場，慘淡經(jīng)營，良非易事，憑掌中一桿槍，背上一張弓，經(jīng)過了多少大風(fēng)大浪，還仗著公主嶺老武師金刀陸建侯的盡力幫助，始有今日這種局面。
近些年來，寶馬金弓季萬方的“萬兒”算闖出來，沒人跟他為難，也沒人敢跟他為仇。這次正當(dāng)嘉賓盛聚之時，竟自有人敢到這里**良馬，損失了幾十匹駿馬，倒不算一件事，不過寶馬金弓季萬方的威名，從此掃地，老林這里絕不能立足。所以季萬方絕不想是遼東道上的風(fēng)子幫，認(rèn)定這是摘自己牌匾來的。這次事若辦不出起落來，寶馬金弓季萬方以往的威名付于流水，當(dāng)時就得把牧場歇業(yè)，關(guān)東三省，自己不能再立足。事關(guān)寶馬金弓一生的**成敗，哪會不怒焰陡熾，憤火中燒。面色倏變地向進(jìn)來的弟兄厲聲喝道：“被盜這些馬，當(dāng)然不是一兩個人所為，我季萬方從來對自己人對外人，全是一樣，什么事都得說理。有了事，罪過全往別人身上推，那不是漢子做的事。臉我會露，禍我敢當(dāng)，不過今夜的事，我可得問問，馬圈出這么大的事，全場十幾處卡子，沒有一處察覺有人出入還不算，馬圈上十幾頭獵犬全不往外放，這是誠心拆我的臺，你去問問他們?nèi)歉墒裁吹?？?br>報事的弟兄，被場主這幾句話問得正不知如何回答是好，公主嶺老武師金刀陸建侯向?qū)汃R金弓季萬方一擺手道：“五弟，現(xiàn)在不宜追問這些事，也沒有工夫問這個，我敢斷定這伙子風(fēng)子**中實有高手，就憑在你這種牧場里做出這么干凈活來，絕非平常風(fēng)子幫的老合所能為，我們先到圈上看看就明白了?！?br>寶馬金弓季萬方聽陸老師一攔自己，遂向這名弟兄吩咐道：“去！趕快傳令各卡子嚴(yán)密守護(hù)，出事的圈上，任什么別動，我倒要開開眼界，看看照顧咱們的這分驚人的手段，順便叫他們送幾身雨衣來，快去！”老武師金刀陸建侯道：“不要拿雨衣，我們不要耽擱，趕快到圈上去查看查看要緊?！边@時武南生、陸明以及鐘云，全把衣服整理好，預(yù)備一同出去。公主嶺老武師金刀陸建侯看了兩位師弟一眼，立刻說道：“師弟！我們今日來得太湊巧了，我看這班**多半是為我們來的，誠心給我們個難堪，我們不能不領(lǐng)這份盛情，把家伙帶著，我們就許得會高人。”陸武師一邊說著，把自己成名江湖的厚背紫金刀從枕下抄起來，斜著往背后一背，把勒刀的四股黃絨繩往胸前一系，這時金豹掌武南生、銀發(fā)叟陸明，各把兵刃包裹抖開，武南生是一對純鋼掌，陸明是一對鑌鐵雙镢，鐘云是一對雞爪雙鐮，各把兵刃抄在手中。那寶馬金弓見這幾位武師全是慷慨幫忙，絕不是拿自己當(dāng)平常朋友，自己反覺得十分不安，遂說了聲：“還是我先走一步，老師們略待片刻，還是等著他們?nèi)碛暌略俪鋈グ?！”金刀陸建侯道：“五弟！我們是什么交情，還過這么客氣嗎？趕緊去吧！”
寶馬金弓季萬方此時也不便再客氣，頭一個闖**房。外面這時天陰如墨，四下里黑沉沉的，對面看不見人，細(xì)雨還是蒙蒙地下著，呼哨吱吱的，四下里一處一聲響應(yīng)著，在這種情況下，更顯呼哨聲十分凄厲。老武師金刀陸建侯等全跟著出了柜房，寶馬金弓這才扭頭打招呼，忽見左側(cè)里黃光連續(xù)閃動著，跑來兩名弟兄，分持著四件雨衣雨帽，到了場主面前道：“雨衣取來了，老師傅們穿用吧！”這時由陸武師接過四頂箬笠來，這種**帽檐的邊幅極大，僅戴這種箬笠足可以遮蔽烈日雨雪，分給了兩位師弟和徒弟鐘云，向這名弟兄說道：“只這個就好了，雨衣不用了?！边@時對面有兩道黃光連連閃著，向這里奔過來。來到近前，見正是馬師左隆、鐵金城兩人，各撐著孔明燈趕來，請場主到出事馬圈驗看，以便趕緊追賊，再延遲了，只怕不易再追捕盜**盜黨了。
寶馬金弓季萬方此時把滿腔怒氣強(qiáng)自抑制著，只從鼻孔中哼了一聲，遂跟兩位馬師趕奔馬圈。場中情形十分緊張，有八隊馬巡，每隊是八名弟兄，較比平時增加一倍。平時是四隊馬巡隊，入夜后是分班輪值，兩隊為一班，沿著木柵欄逡巡。這時不僅增加了四隊，這三十二名馬上健兒，不啻給場中原有的馬巡隊添了生力軍，***騎烈馬，圈著木柵奔馳，可是稍離遠(yuǎn)一點，就看不出是守圈子的馬隊，鐵蹄翻飛，黑影中把這牧場籠起了騰騰殺氣，再加上各卡子上添了幾盞孔明燈，一道一道的黃光倏明倏暗，忽隱忽現(xiàn)的，縱橫照射著，這種布置已足驚人。
寶馬金弓季萬方在前引著路，這時腳底下全把夜行術(shù)的功夫施展開，雖是雨地里腳下有些濕滑，但這牧場里地上滿鋪過一層細(xì)沙，絕沒有泥濘，更兼這班人全是武功造詣極深，下盤經(jīng)過多年的鍛煉，依舊是健步如飛，撲奔后邊馬圈。遠(yuǎn)遠(yuǎn)地見馬圈一帶，燈籠火把照耀著，看情形似列隊候令。寶馬金弓季萬方等離著馬圈還有一箭多地，馬師左隆、鐵金城全躥在頭里。跟著馬圈那邊亦有四名步履矯健的弟兄，掌著四支極粗的火炬，雖是在風(fēng)雨未息里的曠地奔馳著，那夾煙帶火的藍(lán)火苗子拔出一尺多長，向后吐去。四名弟兄來到近前，腳下微一停，全是一側(cè)身，向場主躬身敬禮。內(nèi)里有一名弟兄，聲若洪鐘地說道：“呂老師等候場主傳令，所有全場弟兄全部出動，請場主趕緊進(jìn)圈查看吧！”這四名弟兄跟在兩旁用火把照著，給場主和陸武師等引路來到馬圈前。只見馬師呂燕云、馬殃神杜明全在場，在馬圈里分雁翅排開，站立著四十名弟兄，全是在各馬師手下操練出來的健兒。每人牽著一匹備好的駿馬，各提著兵刃，敬候著令下出發(fā)，這時呂武師與杜武師**滿面羞愧地迎著場主寶馬金弓季萬方和陸武師等，金刀陸建侯看到兩位馬師的情形，恐怕寶馬金弓季萬方憤怒之下，**不謹(jǐn)慎，傷了弟兄們的感情，遂緊行了幾步，迎著馬師呂燕云道：“呂師傅，我們弟兄來到牧場，連夜全沒過，這伙老合們竟給我們做難堪，倒累得你們哥幾個跟著我栽跟頭，叫我們太抱歉了?！崩衔鋷熃鸬蛾懡ê畎堰@場事硬往自己頭上一攬，為的是給牧場師傅們保全臉面。馬師呂燕云等全是**湖，哪會聽不出陸武師的心意，心里十分感謝，佩服陸武師的世故。一面答道：“陸老師說哪里話來，我們弟兄職掌著全場守護(hù)的全責(zé)，如今被人家這么出入如無人之境地做了這水漂亮買賣走，我呂燕雄丟了現(xiàn)眼不算，竟把我們場主的威名和鐵筒的江山斷送了，我們哥幾個只有和他們拼著看，不把這場事辦出個樣兒來，老林這里沒有我們弟兄立足之地了。事情發(fā)現(xiàn)之后，我查看來人實具有非常的身手，所以我沒等我們場主來，先派兩名熟悉附近道路的弟兄，綴了下去，這兩個弟兄對于老林這一帶大小垛子窯也全熟識，能夠見機(jī)而行，量這群小輩還不會逃出手去。陸老師們不必客氣，近兩年你輕易不到我們這里來，又是這樣的客氣，老師傅們還是請回柜房歇息去，我們弟兄有個接不下來這場事，陸老師再接后場吧！”
寶馬金弓季萬方聽馬師呂燕雄這番話，一半是和老武師金刀陸建侯客氣，一半是向自己遞話，已把自己的身份及到自身應(yīng)負(fù)的責(zé)任，坦白地向陸武師說出來，便隨順著呂燕雄的話鋒說道：“呂師傅說得不差，今夜出這種事，我也覺得怪不安的，只是我再三攔阻，陸老師們非出來不可，我們只得多借著陸老師們幫忙啦！”
老武師金刀陸建侯忙說道：“萬方五弟，別跟我鬧這種客氣了，辦正事要緊。呂師傅，你是深知道我和你們場主的交情的，不管這伙風(fēng)子幫是朝誰身上下手，我既然趕上，焉能袖手旁觀。呂師傅，這件事不用介意，我們不是說狂言大話，鼠輩們竟敢在我們身上露手段，我們要是叫小輩們逃出掌握，枉在遼東道上立足了。呂師傅，賊人是怎么下的手，我們看著也好追趕?！睂汃R金弓季萬方也是想趕緊察看，免得把賊人走脫了，事后再踩跡就費事了，遂同呂燕雄等一同走向馬圈正中的這道門。馬圈里地勢極大，里面能容四百匹烈馬，從前面正門到最后槽頭，是四十丈長，東西二十四丈寬，里面是四排槽頭、四條馬道，每一排槽頭是一百匹馬。凡是已挑出的馬匹，全在這座大圈，生馬全在后圈。后面單有十幾座小圈，每座小圈至多二十匹烈馬，還得用單槽，四面堅硬的范圍圈著。任憑烈馬怎么犯野性，咆哮掙扎，也不易沖出去，或是傷了別的牲口。這座大圈是四匹馬一槽，由南往北是二十五個槽，滿用杉槁架子隔開，對面馬槽，當(dāng)中是五丈寬的馬道。每天黎明開圈，放青，四十名弟兄一起動手，外面是十六名頭目掌著長鞭，分駁子，六條獵犬，也全由把式帶著監(jiān)視。至于后圈的生馬，就得人多了，每次至多放二十匹，并且后圈還養(yǎng)著兩頭鎮(zhèn)馬圈的**。
場主陪著老武師金刀陸建侯走進(jìn)馬圈，里面莫看數(shù)百頭馬，絕沒有那馬糞蒸騰的氣味。一進(jìn)圈就看出被盜的情形，這伙風(fēng)子幫是從東面后排大槽下手，并沒從這邊大**個圈門出入，反倒多費手腳，在東墻開了一個僅容一匹馬出入的明門子。老武師金刀陸建侯由鼻孔中哼了一聲：“萬方五弟，照顧你的這班道上的朋友，真有驚人的地方，這倒值得我們與之周旋，倒教他們哥幾個看看鹿死誰手？”陸武師跟著向跟進(jìn)圈來的牧場弟兄手中要過一盞油紙燈籠，因為馬圈雖也有燈籠挑著，但是偌大的馬圈，僅是四角和當(dāng)中馬道上燃著六只紙燈籠，所以里面黑沉沉的，只能看出馬圈里大概情形，馬圈外雖有很亮的火炬，不能進(jìn)圈。油松的火把煙火太熾，怕驚了牲口，所以單有四名弟兄，撐著四只油紙燈籠跟進(jìn)來。這時陸武師從弟兄手中，接過來一只燈籠，向?qū)汃R金弓季萬方說道：“萬方，如果我的招子不昏的話，這來人不僅是風(fēng)子幫的能手，實是綠林道中罕有的人物?！崩衔鋷熃鸬蛾懡ê羁谥姓f著話，用手中的燈籠向東面橫著穿行的馬道兩側(cè)，用燈籠細(xì)照了照，回頭向跟著進(jìn)來的馬師鐵金城道：“鐵師傅，難道出事時，還傷了人嗎？”鐵金城聽陸武師向自己問話，忙趕過來答道：“不錯！倒是有人遭了暗算，可不是平常傷，他是掌管守衛(wèi)大圈的醉鬼齊霆，被人用卸骨法，把兩膀的骨環(huán)給卸了，更兼他酒醉之后，骨傷后嘴啃地地按在地上，工夫太長了，直到事情發(fā)現(xiàn)之后，管后圈草料的黨胡子聽見了，趕緊把醉鬼齊霆抬到后圈。他們住后排房，據(jù)說醉鬼齊霆這兩膀要不在一個時辰內(nèi)合上槽，人算殘廢了。盜馬人用的是南派卸骨法，并且還是西撫州那一派嫡傳。他們這種卸骨法和北派不同，非常厲害，有死人的力量，能救人也能**，雖沒有點穴術(shù)那么深奧，可比點軟**的手法重得厲害，當(dāng)時后圈黨胡子把老齊的兩膀接上，想趁勢問他傷他的盜黨動手情形?？伤槹丛诘厣系墓し蛱?，閉過老半天的氣，黨胡子給他用手術(shù)時，又幾乎疼暈厥了，問他出事的情形，說得糊里糊涂的，神志不清，無法盤問。只聽他說那來人竟喬裝巨猴，醉鬼齊霆無意中碰上，已看出是喬裝，從后面猛撲過來，老齊手底下雖沒有什么，可是這腕子笨力氣也夠搪的，只要被他抓上，武功稍弱的就不易逃出他那鐵爪去。他居然把這個猴子抓著，不過老齊所遇見的喬裝盜匪，手底下真有功夫，當(dāng)時不是醉鬼齊霆撒手得快，一條右臂非先給卸下來不可，并且一剎那間，不知那盜徒逃往哪里去了。趕到齊霆發(fā)覺那喬裝的假猴子，已騰身躍到棚上的橫柁，醉鬼方要向外邊喊，那盜徒已經(jīng)又到了齊霆的身后，來人略施身手，齊霆已被來人所傷。這是他經(jīng)過的情形，細(xì)追問他，又前言不搭后語，這時他還在后圈由黨胡子照料靜養(yǎng)，我們因為醉鬼齊霆所說的話不敢做準(zhǔn)，所以還沒有敢向場主報告。陸老師，怎么竟知道場中弟兄和匪徒對了盤？（江湖唇典，謂兩人見了面）”
老武師金刀陸建侯用手一指槽口橫檣道：“鐵師傅你看，這就是盜黨留下的痕跡，進(jìn)橫擋的轉(zhuǎn)角杉槁上木杠子下，全掛了幾處獸毛，以馬匹的高矮來測度，以及皮毛脫落那么容易全不像。及至看見那團(tuán)子皮毛和地上已經(jīng)砸結(jié)實了的泥背，馬道竟有四五個淺深的腳印，分明是有極純武功的能手，居然動手，用力蹬出來的痕跡，所以我推測已然有人動過手，不過方才還看不十分真切，趕到借燈籠的光亮一細(xì)辨，這才敢確定我猜測絕不會差了。鐵師傅這一說，那就對了，那團(tuán)子皮毛就是管圈的一把給抓下的了，可惜萬方你手下有這么些好手，竟會叫來人得了手去，真叫不幸！”
馬師鐵金城說道：“老師越這么說，我們更愧死了，要不是能人太多，還許栽不了這么大的跟頭呢！”寶馬金弓季萬方也說道：“醉鬼老齊，氣力是真有，兩膀雖沒有千斤的臂力，七百斤重的他動著不費事，可惜空有氣力，武學(xué)一竅不通。他是嗜酒如命，只為力氣大，在關(guān)里闖了大禍，不敢再回去。因為常常酗酒滋事，關(guān)外也是沒有人敢用他，從我一立牧場，就投在我手下，在我這兒還沒有惹禍。我憐他是條漢子，倒為他落了不少的怨言，我只得派他這種守老家的差事，他倒少惹多少事。那個黨胡子是江南人，倒也是江湖道上的朋友，此人十分古怪，平日只愛靜坐，輕易不愛和別人說話。他曾得異人傳授推拿接骨法，還是江西撫州的嫡傳。他會這種手術(shù)，要是在江湖道濟(jì)世，足可以名滿武林，得人的敬仰，只是他脾氣古怪，他給人家治傷科，竟得看他的高興，人不對不治，傷不重不治，他要是認(rèn)為你這點傷不值得他來動手，你就是擺上整桌酒席，他連睬也不睬，若是他愿意給治，你也不用求他，也不用敬奉他，他那份盡心治療的情形，絕不是平常人肯辦的。他有這種怪脾氣，我這里還能湊合著，要論他這份本領(lǐng)，他在我這牧場，就能憑他這身本領(lǐng)，受全場弟兄們的供養(yǎng)。只是他竟不肯拿所學(xué)來換衣食，仍然是拿勞力來換衣食?！?br>老武師金刀陸建侯答道：“這兩個人雖沒有別的本領(lǐng)，倒也算得是江湖中兩個怪人了。這醉鬼齊霆，可以說是避禍天涯，棄家遠(yuǎn)遁，那黨胡子是籍歷江南，來到關(guān)外，過不慣這種高寒的氣候，更不服關(guān)外的水土，反倒肯強(qiáng)自在這牧場，甘心做這種清苦生涯，我看他定有難言之痛吧？有工夫我倒要看看這兩個草莽異人?！?br>寶馬金弓季萬方道：“好吧！把眼前的事辦完，我叫他們兩人到陸老師面前請教吧！”當(dāng)時所有跟前大圈來的馬師、弟兄們對于陸老師這種厲害的眼力，能夠在旁人不注意的地方，明察盜跡，打心里折服！果然成名的英雄，處處有勝人的地方，馬師鐵金城把陸老師發(fā)現(xiàn)的那團(tuán)假猴毛撿起來，放在囊中，相繼來到盜黨開的明窯前，寶馬金弓季萬方和老武師金刀陸建侯略一查看。寶馬金弓季萬方帶著驚疑的語調(diào)，向陸武師道：“我看這個活，很像五六年前，轟動遼東三省，所有干牧場的聞名喪膽，怕他如蛇蝎的那個主兒做的，老師想想，這種身手可有些相似處吧？”
老武師金刀陸建侯笑了笑，點頭道：“我看著也很像，不過我不能下武斷的話。就是此人已經(jīng)五六年沒在遼東三省作案，我以必須找著真正的賊證，以免弄成惹火燒身，多一層麻煩?！睂汃R金弓季萬方此時似乎想起一事，向陸武師道：“果真是此人，那倒容易追尋線索了，我們倒要今夜求個水落石出。要真是這個主兒，我正好連舊債一筆清了，倒免去將來也是麻煩。我們無須看了，趕緊地跟蹤追跡要緊?！崩衔鋷熃鸬蛾懡ê铧c點頭，轉(zhuǎn)身往外走著，管獵犬的弟兄陳永壽來到場主面前道：“今夜本是仍然按照每夜的時候放狗，因為雨一時住不了，沒敢全放出來，在二更一過，放出四條，不料離著大圈還有一箭地，大祥、二祥，似乎像全發(fā)現(xiàn)什么，如飛地過去，三黑、四黑，全被綠林人用藥醉倒。我知道已有能手溜進(jìn)牧場，疾疾趕奔大圈，大祥、二祥也是離著大圈不遠(yuǎn)倒在地下，這時我鳴警號報警，業(yè)已晚了，竟自被人盜走馬匹。我忙著救治這四條獵犬，沒有工夫向場主去報告，現(xiàn)在全場弟兄全部出動，獵犬還往外撒不撒？”
寶馬金弓季萬方和陸武師看了一眼，卻向看管獵犬的弟兄陳永壽道：“現(xiàn)在無須乎了，難道盜黨真把我季萬方看成了廢物，再來個卷土重來嗎？你好好地照料獵犬要緊。千萬別把三黑、四黑糟蹋了，我最愛這兩條**，你是知道的，何況它們還曾經(jīng)在本場里立過兩次功勞呢?！标愑缐鄞饝?yīng)著，趕緊走出大圈。寶馬金弓季萬方和老武師金刀陸建侯、鐵金城等，來到大圈外，遂向呂燕雄道：“呂師傅，我今夜無論如何也要辦出個眉目來，現(xiàn)在請呂師傅不必出馬，你和鐵師傅、左師傅，在牧場坐鎮(zhèn)，我?guī)е艓煾等?，有陸老師們幫忙足行了。弟兄們也不用多帶，只挑十六名手底下利落的，道路全明白的足行了，這次和我們?yōu)殡y的主兒，我敢斷定不會落在附近這幾處垛子窯，也不會往寧安府那兒銷贓，我們只有兩條道好追趕，所以不用帶多少人，陸老師，是不是？”
老武師金刀陸建侯點頭道：“我也想跟蹤追跡，雖不能掩蔽行藏，可也不宜過于明張旗鼓才好?！闭f話間已由呂燕雄挑出十六名弟兄來，每人一匹白馬，另外鐵爪鷹陳天義和鐘云，騎的是自己的馬，神拳鄒敦和老武師金刀陸建侯的馬，在被盜之內(nèi)，由馬師給配了兩匹駿馬，場主的銀尾火騮駒，因為不在大圈這里，單有槽頭，所以沒有被盜黨所劫，寶馬金弓季萬方吩咐這十六名弟兄，要帶四盞孔明燈，凡是箭手，要帶響箭，以便分途追緝時，好互相策應(yīng)。
老武師金刀陸建侯的兩個師弟和大弟子，全是初到季萬方的牧場，看到他們這種游牧生涯，設(shè)有這么雄壯的設(shè)備實是初見，這時兒挑出這十六名弟兄，全是年富力強(qiáng)，一個個剽悍矯健，內(nèi)中只有兩名四十左右的，其余的全不過三十歲，全是一身紫灰布褲褂，青絹包頭，下面是搬尖大靸鞋，打裹腿，每人一口雪亮的刀，內(nèi)中單有幾名背弓挎箭的，一個個精神百倍。
寶馬金弓季萬方吩咐完了，向弟兄們一揮手，這十六名狼虎似的弟兄，各自先左腳一點里鐙眼，身形矯捷地翻上馬背，巧快的身形，令人一望而知是久經(jīng)訓(xùn)練的。寶馬金弓季萬方，又向金刀陸建侯等一拱手道：“老師傅們請吧！”陸武師等也紛紛上馬，寶馬金弓季萬方也跟著躍上馬背，馬師杜明撮唇一聲呼哨，十六名弟兄各抖絲纏，跨上駿馬，鐵蹄翻飛，向外馳去。寶馬金弓季萬方和老武師金刀陸建侯等，也抖絲纏風(fēng)馳電掣地往外飛馳而來，來到木柵門附近，寶馬金弓季萬方在最后面，耳中聽得后面有人招呼道：“季場主慢走，我難道就不能少效微勞嗎？”
寶馬金弓季萬方一聽是吉林萬勝鏢主盧振業(yè)的聲音，忙向前招呼杜師傅：“招呼弟兄們慢一點，盧老鏢頭來了?！币桓晌鋷熑芽柘律谝淮虮P，各自放慢，后面的蹄聲沓沓，已到了近前，正是老鏢主盧振業(yè)。盧老鏢主來到近前，向?qū)汃R金弓季萬方道：“季場主，我只顧查驗盜跡，一時來遲，險些落個畏刀避劍之徒，我盧振業(yè)在遼東三省，仗朋友捧我，才有這點虛名，不想來到季場主這兒打擾，反勾惹起這件事來。不管他是為誰來的，我們既適逢其會，焉能袖手旁觀，好歹我們也得見識見識這個主兒，他長了三頭六臂，吃了熊心豹膽，偏偏要在今夜動季場主的牧場，我們決不能恃勇逞能，硬往頭上攬，這回事我認(rèn)為我們不和這伙強(qiáng)徒朝朝相，（江湖唇典，謂兩下會一會）我們實無面目再見別的朋友了。”這位老鏢主盧振業(yè)說這話時，金刀陸建侯等全趕著打招呼，這時聯(lián)騎出了牧場木柵門。這里守柵門的，明卡暗樁，已有四十名武勇弟兄把守著，這班風(fēng)塵奇士，出了牧場，由明著下卡子的二十名弟兄，囑令管啟閉柵門的佚役，把柵門緊閉，這二十名弟兄全在柵門左右外散開，各持利器，嚴(yán)加防守。另二十名暗樁全在柵門內(nèi)散布著，絕不露一點形跡。這時雨勢稍剎，細(xì)雨如絲，天陰如墨，野風(fēng)陣陣，把氣候變得好像深秋，前頭馬上弟兄見已離開牧場，前面就是大道，遂令弟兄們請教場主，奔哪條道路走？
寶馬金弓季萬方，因為遼東二老和盧老鏢主在一處歇宿，此時大半都到了，只見二老和孟鏢頭沒到，遂向盧鏢主問道。盧振業(yè)道：“二老一聽見這事，就離開了客房，臨行時向我只說了一聲：‘要是追尋不到下落來，再不回來了。’二老叫我不要輕視來人，并教我看看來人出入的痕跡，定能知道大概情形和來人的路數(shù)了。我請孟老鏢頭留守牧場，我出來一查看木柵出入的痕跡，動手人實非平常的身手，我趕到后圈，場主和陸武師已率隊出發(fā)，這才和左師傅要了匹馬追趕下來。陸武師都是多經(jīng)多見，諒已看出來人的路道？”
老武師金刀陸建侯忙說道：“似已稍獲端倪，不過這次來到牧場，動手的定非一人，我們方才已和季場主推測過了，不過我們猜測的這個人，現(xiàn)已四五年沒在遼東一帶作案了，今夜突然在我們拜訪季場主之時來現(xiàn)身手，太教人可疑了。我們猜定是當(dāng)年名震遼東三省的綠林巨盜鬼影子索云彤所為，真要是他，這回事他要一伸手就完。也許從這點事鬧大了，我知道鬼影子索云彤只知道我們師兄弟全到牧場里來，誠心連我們弟兄的‘萬兒’一塊折，他可沒想到遼東二老會同時到了，他要是知道遼東二老晏老前輩也同時來到牧場，我想他絕不敢來捋虎須。這兩個老頭子歷來是任俠尚義，給遼東道上綠林道和武林朋友解了多少大事，今夜來人，竟敢這么不閃面子，請想這個怪老頭子能肯和他們罷手不肯。我們現(xiàn)在雖知二老已經(jīng)綴下賊人去，可是我們辦我們的，我看往西去經(jīng)過兩個垛子窯，青石嶺和沙窯子，這兩處當(dāng)家的和萬方這兒有好些年交情，不管是鬼影子以及別人，只要沿著老林往南往北，帶著馬群想從這兩處垛子窯經(jīng)過，不說出起落來，決不能放他們過去，所以沿老嶺這一帶，不用我們?nèi)ニ褜ぁＤ敲凑笔抢狭?，只奔東北，三十里集，鐵沙溝，往南去的虎頭岡，及鏡泊湖一帶，很窩著幾撥橫行邊塞的風(fēng)子幫，我看這兩條道全不要放松，我們到前面的枯樹前邊好了?！崩衔鋷熃鸬蛾懡ê钸@番話，正合寶馬金弓季萬方的心意，自己也正是這么打算，遂忙答道：“陸老師所推測的實有見地，這樣一來，任憑他是怎樣的綠林高手，也不易逃出掌握，我們就這么辦吧。”跟著馬師杜明，向前面的弟兄傳話，到前面的枯樹林候令前進(jìn)。這時前面十六名馬上健兒，各抖韁繩，向枯樹林疾馳，路程很近，轉(zhuǎn)眼間就到了。十六名弟兄把牲口勒住，武師和老鏢主盧振業(yè)，不約而同地全翻身下馬。
寶馬金弓季萬方的牲口一到，陸武師招呼道：“五弟這里蹄跡頗多，我們看看這伙賊人的遺跡，倒許省卻許多手腳。”寶馬全弓季萬方等全下了坐騎，一面答著話，立刻從弟兄們手中要過四盞孔明燈來，自己持一只，遞給老武師金刀陸建侯一盞，單有兩名弟兄，已不待吩咐，到枯樹林前三岔路口，一個把著東北角路，一個把著東南角路口，用所持的孔明燈照著雨后泥沙上凌亂的蹄跡。這兩名弟兄怕亂了地上原有的蹄跡，全在枯樹林前草地上著腳。這時寶馬金弓季萬方，和武師金刀陸建侯在頭里，金豹掌武南生、銀須叟陸明、老鏢頭盧振業(yè)和鐘云全隨在身后，在這昏黃的燈光照射下，只見地上浮著一層薄薄的水漬，在三岔路口地上的馬蹄的印子尤其多，尤其亂，任憑怎樣精明，也不容易在這種凌亂的蹄印下，查出盜匪真實蹤跡來。趕到再看走的方向，按地上顯然的蹄跡來看，分明是往南往北全有蹄跡，這一來寶馬金弓季萬方從鼻孔中哼了聲，恨聲說道：“好狡猾的鼠輩，竟想用這種手段擾亂追趕他們的耳目，我季萬方難道就被你這種手段所騙嗎？”自言自語著，一抬頭，在黑暗中，見老武師金刀陸建侯木立在自己身旁沉吟不語，兩只眸子，爍爍地閃著異光，看出這位老武師正在思索什么。寶馬金弓季萬方遂說道：“陸老師，賊人用這種狡猾的手段，對付我們，我們倒要和這群小輩一較長短。我們不如雙管齊下，分為兩路跟蹤趕跡，看地上的蹤跡分明過去沒有多久。這里雖沒有人跡，但因為浮著一層雨水，工夫大了，也能把蹄跡沒了，我們分途追趕怎么樣？”寶馬金弓季萬方說這話時，老武師金刀陸建侯，似全神正在凝視著枯樹林一帶，手中的孔明盞光，也正向林邊地上照著。這片枯樹林是沿著南北大路，東西疏疏落落，倒有里許。只為十幾年前，經(jīng)過一次野燒，野火燎原，最厲害不過，把這片樹林燒了大半，如今雖是夾雜著有重活的，仍是枯枝死干多，地上的草倒卻很旺。陸武師對于寶馬金弓季萬方的話，只口邊諾諾地答著，卻向枯樹林邊走來，同時那老鏢主盧振業(yè)也要了一盞孔明燈，和陸武師不約而同，向枯樹林走來，不過陸武師是在三岔路口這兒，盧老鏢主卻向南沿著樹林邊上，有時更穿進(jìn)樹邊，用燈照著走。
寶馬金弓季萬方也是精明干練的主兒，一見這兩位老英雄的情形，已明白二人的心意，是因為盜黨既是防到追緝，沿途恐設(shè)疑陣，處處弄狡猾，官道上絕不會找出什么跡象來，林邊草地，反許能搜尋出來跡痕，故此陸武師和盧老鏢主全看到這步棋，所以方不約而同地齊向林邊搜尋。寶馬金弓季萬方向馬師杜明打招呼，教他和鐘云持燈往南搜索，寶馬金弓季萬方的話聲還未說完，就聽盧振業(yè)如獲異寶似的驚呼了一聲：“這是什么？鼠輩們你也有漏空的地方，我看你們還往哪里逃？”
聽到老鏢主盧振業(yè)驚呼的聲音，寶馬金弓季萬方不知出了什么差頭，腳尖點地，騰身飛縱過來，趕到老鏢主面前，忙問道：“老鏢主，什么事？”老鏢主盧振業(yè)用手指著地上說道：“場主，這里果然留有賊人的跡象。這里分明是馬撥子過去遺留下的馬糞，針對著當(dāng)夜的情形，盜**時候，正是方上**料，這當(dāng)然是匪徒的真相腳跡?！贝藭r寶馬金弓一看盧老鏢主所指處，是枯林近邊處，地上散著些馬糞，遂即點頭道：“不錯，這正是匪徒的遺跡?！甭钥戳丝?，遂撮唇一打呼哨，立刻招呼自己人，往一處集合，那位老武師金刀陸建侯，正在枯林邊查看，但是并沒走開，聽得這邊的呼哨聲，頭一個趕過來，金豹掌武南生和銀髯叟陸明、鐘云等，及一干武師，全聽到呼哨聲，先后地如飛趕過來，老武師金刀陸建侯來到近前，再看盧振業(yè)所發(fā)現(xiàn)的敵蹤，倒也十分高興，向老鏢主道：“我也想到雨濕的地面，任憑有驚人的絕技，能夠掩去行藏，可是他有二十多匹馬贅著，絕不會不留一點痕跡，但是匪徒真?zhèn)€狡獪，連枯樹林也布了很多疑陣，我正看到兩處有漏空的地方，不想這里已得這么顯然的蹤跡，事不宜遲，我們趕緊追蹤，不要被匪徒真?zhèn)€逃出掌握才好。”寶馬金弓季萬方遂把一班馬上健兒，全調(diào)集一處，吩咐他們不要過顯聲勢，雖不能掩秘行藏，可也要分散開了，這枯林草原上，只要走得了，總以多避開大道為是。馬上健兒，各自應(yīng)諾著，齊抖韁繩，向虎頭岡的道上馳去，孔明燈全把燈門掩上，三三兩兩，在這昏黑的叢林平野中，飛奔下去，這時場主寶馬金弓季萬方，更吩咐馬師馬殃神杜明：“督率著這班弟兄到虎頭岡鐵鷂鷹方琪的卡子上，務(wù)必拜山，我們報過萬字以后，務(wù)必要向他們探詢，有風(fēng)子幫借路沒有，我跟著就到，沒有許多耽擱?！瘪R師杜明答道：“場主不用吩咐，我自能隨機(jī)應(yīng)變地**?！瘪R師杜明跟著一班馬上健兒蹚下去。這時老武師金刀陸建侯、老鏢主盧振業(yè)、金豹掌武南生銀髯叟陸明、鐘云，相繼往前馳去，寶馬金弓季萬方，隨著這班風(fēng)塵豪客，才把胯下銀尾火騮駒撒開，這種駿馬，性情暴，腳程快，只要和別的牲口一塊走起來，它非得超越過去，越是和別的馬群一同走，你想羈勒著它，實非易事。這時這匹火騮駒昂首揚鬃，希聿聿地一聲長嘶，竟往斜刺里躥，這匹烈馬是想超過一班武師去。往一個斜山岡子上一落，蹄踐蓬蒿，寶馬金弓知道它撒野性，腿里暗中用力，*里扣上勁，嗖的一聲，一行小樹梢子，險些掃在臉上。
寶馬金弓季萬方罵了聲：“**，又要撒野性么？”隨著話聲，一甩頭，突又覺得頂上一股勁風(fēng)掠著頭頂過去，跟著就聽得左側(cè)里有人撲哧一笑，似乎說了聲“可惜”二字，這時寶馬金弓季萬方的牲口已縱下高岡，自己聽到這種異聲，不禁激靈一戰(zhàn)，忙用手一捋韁繩，往左一個回旋，立刻竭盡目力來察看是否夜行人？寶馬金弓季萬方的手底下不算不利落，任憑這匹銀尾火騮駒那么烈撅，依然把它圈住，打了一個盤旋，雖是黑沉沉的，也能看出一兩丈外的形跡來。這時身后靜悄悄的，哪有一點夜行人的蹤跡。寶馬金弓季萬方暗叫“怪道”，季萬方這里為暗聲所驚，稍一耽擱，前面的武師們，已出去十幾丈，寶馬金弓季萬方久歷江湖，今夜所遇的事，全是出人意料，逐不愿再告訴老武師金刀陸建侯，兩腳踵一磕馬鐙，一抖韁繩，追了過來，才走出四五丈，又聽得背后似帶番譏誚的口吻道：“雄踞老林的英雄，還這么魯莽從事，已往的成名，豈不從此斷送！”話聲來自身后，季萬方入耳驚心。他哪知道暗中已有武林異人以一身絕技與盜馬賊一較高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