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的風(fēng)撲在永定路柏油路面上，熱得發(fā)軟。
永平路***戶籍科的辦事大廳在二樓，朝西的窗戶下午曬得正毒。陽光從玻璃窗涌進(jìn)來，在磨得發(fā)亮的水泥地上鋪出一片晃眼的白。天花板上的吊扇賣力地轉(zhuǎn)著，扇葉帶起的風(fēng)掃過辦事柜臺，剛把熱氣吹散半寸，下一波熱浪又填了進(jìn)來。
三三兩兩的辦事群眾坐在靠墻的長條椅上，有的低頭翻材料，有的湊在一塊兒小聲說話。嗡嗡嗡的交談聲像夏天的知了叫，一陣一陣的，不大不小，正好填滿大廳里那份昏昏欲睡的安靜。有人打了個哈欠，又硬生生咽回去，換成一聲含糊的嘆氣。
窗口里的**也不是個個精神抖擻。坐在最里頭的老周把老花鏡往鼻梁上推了推，對著面前一張表格皺了半天的眉。中間的小顧趁著沒人，偷偷把茶杯端到嘴邊抿了一口，茶早就涼了，但提神就行。只有最靠外的三號窗口跟前還排著隊(duì)，不長，三四個人的樣子。
“同志，我跟你說呀——”窗口外頭站著個六十來歲的老**，嗓門敞亮得整層樓都聽得見，“我那個戶口本上的地址不對的呀，我搬到虹江區(qū)都三年了，還在永平路掛著，這算什么名堂啦？”
三號窗口里坐著個小姑娘，扎著馬尾辮，穿一件淺藍(lán)色的短袖警服，領(lǐng)口別著“戶籍協(xié)理員”的小牌子。她低頭看了一眼老**遞來的材料，抬起臉來笑了笑，露出一排整齊的白牙，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。
“張阿姨，您房產(chǎn)證帶了嗎？我看看?！?br>“帶了的帶了的，我曉得你們要看的?！崩?*從布包里翻出一個牛皮紙信封，嘩啦啦倒出好幾樣?xùn)|西，“這個是房產(chǎn)證，這個是原來的戶口本，這個是……”
“行，夠了夠了?！毙」媚镆粯訕咏舆^去，手指翻動紙頁的速度又快又穩(wěn)，“您這個情況簡單，地址變更，我?guī)湍匦绿睿昼娋秃?。您先坐一下，喝口水?！?br>老**滿意地“哎”了一聲，往旁邊的椅子上一坐，嘴里還念叨著“這小姑娘辦事清爽”。
排在后頭的是個三十來歲的男人，皮膚曬得黝黑，穿著件不太合身的的確良短袖襯衫，手里捏著一個塑料文件袋。他往前邁了一步，嘴唇動了動，卻沒急著開口，像是先把要說的話在心里過了一遍。
“同志，我想問一下……辦那個，暫住證?！彼钠胀ㄔ拵е鴿庵氐聂斘髂峡谝?，“我、我在永平路上那個建筑工地上做工，要在濱海住一段時間的?！?br>小姑娘抬起頭看了他一眼，語速放慢了一些：“您是哪邊人？”
“魯西南曹縣的。”
“***帶了嗎？”
男人手忙腳亂地從文件袋里抽出***遞過去。她接過來看了一眼，又問了幾個問題——在工地干了多久了，住在哪里，跟誰一起住。男人的回答磕磕絆絆，有時候一句話說到一半卡住了，急得耳根發(fā)紅。她也不催，等他慢慢說完，再確認(rèn)一遍：“您是說，住在工地后面的工棚里，跟工友們一起，對不對？”
“對對對，就是這個意思?！?br>“行，那您填一下這張表格。”她把一張申請表推到窗口上，指了指幾處空格，“這里、這里，還有這里要填，有不會寫的字您問我?！?br>男人接過表格，趴在柜臺上一筆一劃地寫起來，字寫得歪歪扭扭的，但總算是填完了。她接過去掃了一眼，又把地址欄的“工棚”兩個字改成了“建筑工地宿舍”，說這樣規(guī)范一點(diǎn)，省得以后麻煩。男人連說了幾聲謝謝，語氣里帶著真切的感激。
排在這男人后頭的還有兩個人，小姑娘一口氣把他們都辦了。一個是從安海來做小生意的，要開個證明去辦營業(yè)執(zhí)照；一個是剛畢業(yè)分配來濱海的大學(xué)生，要把戶口從學(xué)校遷到單位。每個人的情況都不一樣，她問的問題不多不少，解釋起來也不拖泥帶水，一句話就能把對方最糊涂的點(diǎn)說清楚。
旁邊窗口的老周辦完了手頭的活兒，歪過頭看了她一眼，輕輕“嘖”了一聲，不知道是佩服還是感慨，又轉(zhuǎn)回去了。
小姑娘叫陳央，永平路***戶籍科的合同工，今年十九歲，來這兒上班還不到三個月。
她注意到一件有點(diǎn)奇怪的事——
剛才那位從安海來的大叔頭頂上，浮著一行帶的字。
隔壁***家半夜十二點(diǎn)有人敲門，進(jìn)去了就沒出來，早上五點(diǎn)多才走。
她第一次看到這種東西的時候嚇了一跳，以為是眼花了。后來發(fā)現(xiàn)每隔一會兒就會出現(xiàn)幾行，跟走馬燈似的，都是跟面前這個人有關(guān)的一些“事情”。她說不上來這是怎么回事，但有一點(diǎn)可以肯定：這些里的內(nèi)容，統(tǒng)統(tǒng)不是什么正經(jīng)事。
——不是隔壁***半夜會**了，就是對面王科長出差跟女同事住一個標(biāo)間了。
全是這種。
她沒跟任何人提起過這個能力。她甚至不確定這算不算“能力”，更像是一種……八卦雷達(dá)？專門探測那些上不了臺面的事兒。
建筑工地跟工頭吵了一架，把人家暖水瓶摔了。
這是剛才那個暫住證大哥頭上的。
而那位大學(xué)生，頭上飄著的是：跟同宿舍的趙志剛鬧別扭，因?yàn)橼w志剛偷看了他的日記。
陳央在心里默默記了一筆。嘴上什么都沒說，該辦的手續(xù)一樣沒落下，態(tài)度和煦得像窗外的夏日午風(fēng)。
她心想：這能力也真是夠沒用的。
知道這些干嘛呢？***跟誰見面關(guān)她什么事？隔壁吵不吵架又關(guān)她什么事？又不能拿來破案，也不能拿來升職加薪，頂多就是在心里嘀咕一句“看不出來嘛”，然后就沒了。
不過話說回來，知道歸知道，她該怎么做還是怎么做。不會因?yàn)檫@些彈幕對誰另眼相看，也不會多嘴多舌地往外傳。她阿媽從小就教她：“做人要識相，曉得什么事該講什么事不該講。”她一直記得。
忙完了這一波，柜臺前暫時空了。陳央趁著這個間隙，把辦好的材料理了理，按編號放進(jìn)身后的鐵皮柜里。鐵皮柜門合上的時候發(fā)出沉悶的“砰”的一聲，在安靜的大廳里顯得格外響。
就在這時，一個人影晃到了窗口前。
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，穿著灰藍(lán)色的工裝褲，袖口卷到小臂，露出一截曬黑的手腕。他的臉色說不上好看，眉頭一直微微擰著，像是揣著什么心事。
陳央抬頭看他的時候，一行字已經(jīng)浮了出來——
三天前晚上九點(diǎn)多，在虹江路和永定路交叉口，跟一個戴鴨舌帽的男的見了面，說了二十分鐘的話，走的時候還交換了什么東西。
對方身份不明，不像是正常社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