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我們客家，相愛之人要在大年十五舉著火把，走完九百九十九級石階。

若是中途火滅，便是不被祖宗承認(rèn)的孽緣。

我和周祁安走了七年，火把熄了七年。

每一年，都是走到第九百階時，平地生風(fēng)，火把詭異熄滅。

周祁安的母親指著我的鼻子罵我八字輕，連累周家不得安寧。

第八年元宵，我提前去檢查存放火把的祠堂。

卻看見我的妹妹，正將火把柄的煤油棉芯塞進(jìn)水里。

周祁安從身后環(huán)住她的腰：

"跟前幾年一樣，算準(zhǔn)二十分鐘后浸濕燭芯。"

妹妹轉(zhuǎn)過身，雙手勾上他的脖頸：

"祁安，這都第八年了，我們還要瞞到什么時候？”

“每次看你牽著我姐的手走石階，我心里就像被火燒一樣。"

周祁安低頭吻了吻她的額角，那是八年來從未對我有過的溫柔：

"傻瓜，再忍忍，今年她的名聲就臭了，我媽會做主退了這門親。”

“到時候我風(fēng)風(fēng)光光娶你進(jìn)門。"

我立在陰影里，望著那簇尚未點(diǎn)燃的火。

原來七年風(fēng)雪不是天意，是人心。

今年，就讓這把火替我照一照，誰才是真正的孽緣。

......

"姐，你在里面嗎？"

妹妹的聲音從祠堂木門外傳來。

腳步聲漸近，周祁安迅速松開了環(huán)在沈初微腰間的手。

我立在陰影里，看著他們瞬間拉開距離，整理好衣襟。

兩人默契得像演練過無數(shù)遍。

我推開側(cè)門，從暗處走出去。

"在看火把。"我語氣平靜。

周祁安快步走上前，自然地牽起我的手。

"這里的風(fēng)大，你手怎么這么冷？"

他把我的手攥在掌心，搓了搓。

他的掌心很熱，大概是剛才抱沈初微時捂熱的。

我抽回手。

"不冷。"

沈初微湊過來，親昵地挽住我的胳膊。

"姐，今年可是第八年了，趙阿姨說今年火把要是再滅，周家的祖宗就要降罪了。"

她仰著臉看我，眼底全是擔(dān)憂。

"你可千萬要走穩(wěn)一點(diǎn)。"

她剛剛親手把煤油芯浸透了水，現(xiàn)在卻在擔(dān)心我走不穩(wěn)。

我看著她那張純良無害的臉。

"我盡力。"

入夜。

石階下站滿了觀禮的族人。

周祁安舉著那把做了手腳的火把，站在我身側(cè)。

"辭意，別怕。"

他握緊我的手，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。

"今年一定會好的，我媽也是刀子嘴豆腐心，你別怪她。"

我看了他一眼。

那張臉看了八年，我第一次覺得如此陌生。

"走吧。"

石階很陡。

我們拾級而上。

火光在夜風(fēng)中搖曳。

第一階，第一百階，第五百階。

火燒得很旺，族人在下面叫好。

周祁安牽著我，每走一步都要回頭看我一眼，像個絕世好男人。

走到第八百九十階。

火光突然暗了下去。

火苗開始發(fā)出細(xì)微的噼啪聲，那是水汽蒸發(fā)的聲音。

周祁安手腕不可察覺地抖了一下，火把往下傾斜。

一陣風(fēng)吹過。

火滅了。

四周死一般寂靜。

只有第九百階的石臺階，在月光下泛著冷光。

"又滅了！"

不知道是誰喊了一聲。

周祁安松開我的手，故作懊惱地嘆了口氣。

"辭意，對不起，風(fēng)太大了。"

他把責(zé)任推給了風(fēng)。

人群分開，周祁安的母親趙玉蘭拄著拐杖走上來。

她走到我面前，揚(yáng)起手。

啪。

一記耳光重重扇在我臉上。

"你個掃把星！"

趙玉蘭指著我的鼻子，手指都在抖。

"八年了！年年斷火！你到底要克我們老周家到什么時候！"

我捂著臉，口腔里嘗到了血腥味。

周祁安趕緊拉住**。

"媽，你別打辭意，不怪她。"

"不怪她怪誰！她八字輕，連累你不得安寧，這門親事，今天必須退！"

人群開始竊竊私語。

我轉(zhuǎn)頭，看向人群里的母親。

媽媽站在那，沒有上前護(hù)我。

她把沈初微護(hù)在懷里，生怕夜風(fēng)吹到了她的小女兒。

我走**階，走到媽媽面前。

"媽。"

媽媽避開我的視線。

"辭意啊，要不......就算了吧。你趙阿姨也是為了祁安好，你大度點(diǎn)。"

大度點(diǎn)。

我被人當(dāng)眾扇耳光，被人指著鼻子罵克夫，我的親生母親叫我大度點(diǎn)。

沈初微紅著眼眶走過來，拉住我的袖子。

"姐，趙阿姨在氣頭上，你服個軟，這事就過去了。"

她轉(zhuǎn)頭看向周祁安。

"祁安哥，你也幫姐姐求求情啊。"

周祁安一臉為難。

"辭意，要不你先給我媽道個歉，回去我們再想辦法。"

讓我給打我的人道歉。

這就是愛了我八年的男人。

我沒理他，看著沈初微。

"你要我怎么服軟？"

"你把那件客家刺繡的嫁衣拿出來，給趙阿姨看看你的誠意。"

沈初微輕聲細(xì)語地提議。

那是耗時半年，為了婚禮準(zhǔn)備的非遺龍鳳褂。

趙玉蘭冷哼一聲。

"什么***，能抵得上祖宗的規(guī)矩？"

周祁安走過來，壓低聲音。

"辭意，初微也是好意，你先把嫁衣拿出來，讓我媽消消氣。"

我看著他們唱雙簧。

"嫁衣在家里。"

"那我陪你回去拿。"周祁安順?biāo)浦邸?br>
鬧劇在趙玉蘭的冷臉中暫時收場。

退婚的話雖然沒說死，但所有人都知道，沈家大小姐的名聲臭了。

回家的路上，周祁安一言不發(fā)。

車廂里安靜得可怕。

到了家，我推開臥室的門。

放在床頭的那個紅木箱子，鎖扣是開著的。

我走過去掀開蓋子。

里面空了。

"嫁衣呢？"我轉(zhuǎn)頭問跟進(jìn)來的沈初微。

她捂著嘴，一臉驚訝。

"姐，你忘了嗎？昨天你說領(lǐng)口有點(diǎn)緊，我拿去幫你改了。"

"你拿去改了？"

"是啊。"她轉(zhuǎn)身跑回自己的房間，很快捧著衣服出來。

衣服是那件衣服。

但我一眼就看出，腰身的尺寸變了。

我穿三十七的腰，現(xiàn)在這件，最多只有三十五。

沈初微的尺寸。

周祁安自然地接過去，在沈初微身上比劃了一下。

"初微說她認(rèn)識一個老師傅，改得特別好。你看，這走線多平整。"

他在看衣服，還是在看穿衣服的人。

我走過去，從他手里把衣服扯過來。

針腳的確平整，但那是我熬了多少個通宵繡出來的并蒂蓮。

現(xiàn)在那朵蓮花，因?yàn)檠淼氖站o，已經(jīng)變形了。

"誰讓你改的？"

"姐，我只是想幫忙......"沈初微眼眶紅了。

媽媽端著熱茶走過來，見狀眉頭一皺。